6165澳门金莎总站其三卷 酒色之徒 第06节 斯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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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没有工夫。还在同丽萨道别的时候,他心里就闪出了一个念头:怎样用最狡黠的方法,堵住现在显然正躲避他的德米特里哥哥。天色已经不早,下午两点多钟了。阿辽沙满心想早些赶回修道院,回到他那伟大的垂死者的身边去,但是必须见到德米特里哥哥的需要压倒了一切:在阿辽沙的脑海里,确信即将发生一种难以避免的可怕灾祸的念头一时比一时强烈。这灾祸究竟是什么,他想立刻对他哥哥说些什么,也许他自己也讲不明白。“即使我的恩人在我不在身边的时候死去,至少将来我不至于终生责备自己在也许还能挽救的时候不加挽救,竟掉头不顾,急于回去。现在我这样做,是奉了他伟大的训诲做的。……”他的计划是出其不意地见到德米特里哥哥,也就是象昨天那样,越过篱笆,走进花园,悄悄掩入凉亭里去。“假使他不在那里,”阿辽沙想,“那么就不必对弗马和女主人说,躲在凉亭里等候,哪怕一直等到天黑。如果他还象先前那样在窥察格鲁申卡的行踪,那么很可能他也会到凉亭里去的。……”不过阿辽沙并没有去多考虑计划的细节,只是决定就去实行,哪怕今天不回修道院也可以。……一切都顺利进行:他差不多就在昨天那个老地方越过了篱笆,悄悄地溜进了凉亭。他不希望被人发现,因为不管女主人也好,弗马也好,都可能会站在哥哥的一边,听他的命令,那就可能要么不放阿辽沙走进花园,要么预先告诉德米特里说有人在找他、打听他的。凉亭里一个人也没有。阿辽沙坐在昨天的位置上,开始等候。他瞧了凉亭一眼,不知为什么,这次他觉得它比昨天陈旧得多;简直窳败不堪。然而天气和昨天一样晴朗。绿桌子上有一个圆印,大概是昨天那只满溢出来的白兰地酒杯留下来的。一些和正事不相干的无聊念头钻进他的脑子里来,就象在烦闷的等待中常有的情形那样,例如他为什么刚才走进来以后,就恰恰坐在那天坐过的那个地方,为什么偏不坐在别的地方等等。最后,他终于十分愁闷起来,为令人不安的前途迷惘而感到发愁。但是还没坐到一刻钟,忽然从很近的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弹吉他的声音。有人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决不会再远,在树丛里什么地方坐着,或者刚坐下来。阿辽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离开哥哥,从凉亭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或者说偶然瞥见,在左面围墙旁边的树丛中间,有一张低矮的绿色旧花园长椅。看来现在一定有人坐在那上面。谁呢?一个男人突然用甜腻腻的假声唱起一支小调来,自己弹着吉他伴奏着:“用无法遏制的力量,我热恋着亲爱的姑娘。愿上帝赐福——给我又给她!给我又给她!给我又给她!”声音停止了。这是男仆式的歌喉和男仆式的怪腔怪调。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说起话来,语气温柔而又有点怯生生的,但却十分矫揉造作:“为什么您好久不到我们这里来,巴维尔-费多罗维奇,为什么您老是瞧不起我们?”“没有的事。”男人的声音回答,虽然很客气,但更明显地带着坚决的、毫不含糊的尊严口气。看来是男的占着上风,女的在逢迎他。“那个男人大概就是斯麦尔佳科夫,”阿辽沙想,“至少从嗓音听起来是他,那个女人大概就是这所房子的女主人的女儿,从莫斯科来的,穿着长长的连衣裙,常到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那里去要汤……”“我真喜欢各式各样的诗,只要合辙押韵。”女人的声音继续说。“您为什么不继续唱下去?”男声重又唱了起来:“不稀罕皇帝的冠冕,但求我的爱人康健。愿上帝赐福——给她又给我!给她又给我!给她又给我!”“上次唱的更好一些,”女人的声音评论说,“唱到皇帝的冠冕时您唱的是:‘但求我的心肝康健。’这样更加温柔些,您今天一定忘掉了。”“诗全是胡闹。”斯麦尔佳科夫不客气地说。“哦不,我很爱诗。”“说到诗,那都是胡闹。您想想:世上有谁合辙押韵地说话?如果我们说话都要押韵,即使是奉了上司的命令,我们也说不出多少话来,是不是?诗不是件好事,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您怎么干什么事都那么聪明,对什么都懂得那么透?”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温存了。“要不是从小就决定了我的命运,我会的还不止这一点,懂的也不止这一点哩。谁要是因为我没有父亲,是一个臭女人所生,就说我是下贱胚,我本可以和他决斗,用手枪打死他,但是他们在莫斯科竟指着鼻子这样说我,这全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从这里散布出去的。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责备我,说我反抗被生养出来:‘你把她的子宫都挣破了。’别说是子宫,只要能不生到这世上来,我甚至情愿在娘肚皮里就杀死我自己的。市场上有人传说,连您的母亲也极不客气地对我说,她头上长了纠发病,而且身材只有两俄尺挂零。为什么说挂零?本可以自自然然地说两俄尺多,象一般人常说的那样!她是有意想要说得眼泪巴巴的,这就是所谓乡下人的眼泪,乡下人的感情。难道俄国的乡下人会比有知识的人更有感情么?由于无知无识,他根本不会有任何感情。我从小只要一听到什么‘挂零’,就简直气得要在墙上一头撞死。我憎恨整个俄罗斯,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如果您当了陆军士官,或者年轻的骠骑兵,您就不至于说这样的话了,那时您会拔出剑来保卫全俄罗斯的。”“我不但不愿意做陆军骠骑兵,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正相反,我但愿取消一切士兵。”“但是敌人来侵犯的时候,谁来保卫我们呢?”“根本用不着保卫。一八一二年的时候,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现在那一位的父亲,大举进攻过俄罗斯,如果当时我们被这些法国人征服了,那才好呢:一个聪明的民族征服和吞并了一个十分愚蠢的民族。那会出现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秩序了。”“难道他们自己的国家里会比我们好些么?我是就算拿我们的某一个美男子去换三个年轻的英国人也不愿意的。”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温柔地说,大概在说话的同时还正在施展着最能撩人的眼色。“那要看各人的喜好了。”“您自己就象外国人,我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您一点不假地就象个高贵的外国人。”“您要知道,在伤风败德的行为上,他们那儿的人和我们的人都是一样的。大家全是骗子,不同的只是那边的人穿着油光锃亮的皮鞋,而我们的混蛋都穷得发臭,却还满不在乎。俄国人应该挨打,这话昨天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说得很对,虽然他和他的孩子们全是疯子。”“您自己说过,您很尊敬伊凡-费多罗维奇。”“但是他们把我看作臭仆人。他们认为我会造反,他们猜错了。我的口袋里如果有一笔钱,我早就不在这里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在行为和思想方面比任何仆人都坏,也更穷,又什么也不会干,可是却得到大家的尊敬。我虽然只会煮汤,但是我只要走运,就可以在莫斯科彼得罗夫卡街上开一家咖啡馆带饭店。因为我能做一种特别的菜,在莫斯科,除了外国人,没有人会做这样的菜。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是个穷光蛋,但如果他要叫一位最最高贵的伯爵的少爷出去决斗,那个人就会同他去决斗的,可是其实他比我好在什么地方呢?他愚蠢得根本不能和我相比。他白白糟蹋了多少钱呀。”“我想决斗一定是很有趣的。”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忽然说。“怎么有趣?”“又可怕,又勇敢,特别是年轻的军官们为了一个女人,拿着手枪,互相射击。简直是一幅图画。唉,如果让姑娘们看的话,我真想去看看呀。”“自己瞄准人家的时候,自然很好,但是人家对您瞄准的时候,您就会觉得这真是蠢极了。您会拔脚逃走的,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难道说您会逃走么?”但是斯麦尔佳科夫不想加以回答,沉默了一分钟以后,又传来了吉他的声音,假嗓子唱出最后的一段歌词:“无论你怎样劝说阻挡,我也要远走他乡,到京城去寻快乐生活,再不会烦闷悲伤,决不会再烦闷悲伤,也不想再烦闷悲伤。”这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个意外:阿辽沙突然打了个喷嚏;长椅那里马上寂静了。阿辽沙站起来,向他们走去。那人确是斯麦尔佳科夫,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上抹过油,似乎还烫卷过,穿着双雪亮的皮鞋。吉他放在长椅上。女的就是房东的女儿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身上穿的是一件拖着两俄尺长的衣裾的浅蓝色衣裳;她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姿色也不坏,但是脸滚胖发圆,雀斑多得惊人。“德米特里哥哥快回来了吧?”阿辽沙尽力显得若无其事地说。斯麦尔佳科夫慢腾腾地从长椅上站起来。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也欠身起来。“我怎么能知道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的事情呢?除非我是给他当保镖的,那还差不多。”斯麦尔佳科夫不慌不忙,清清楚楚毫不经意地回答。“我不过问问您知道不知道就是了。”阿辽沙解释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愿意知道。”“可是哥哥恰恰对我说,是您把家里的一切事情告诉他的,还答应等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来的时候通知他。”斯麦尔佳科夫慢条斯理,而且泰然自若地抬起眼睛看看他。“这里的大门在一个钟头以前就闩上了,您是怎样进来的呢?”他问,凝神地望着阿辽沙。“我跳过胡同里的围墙,一直到凉亭里来的。我希望您原谅,”他对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说,“我必须赶快找到哥哥。”“啊呀,我们怎么能生您的气呢,”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拉长着声调说,对阿辽沙向她道歉感到很高兴,“因为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也常常用这种方式到凉亭里来,所以我们有时都不知道他已经坐在凉亭里了。”“我现在急于要找他,我急于想见到他,或者从您那里打听到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有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事情。”“他没有告诉我们。”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嗫嚅地说。“尽管我是到这里来串门的,”斯麦尔佳科夫又说了起来,“他也总是不近人情地不断逼着盘问我关于主人的事情,譬如说:他那里情形怎样?谁来了,谁去了?能不能告诉他一点消息?甚至两次用死来威胁我。”“用死来威胁?”阿辽沙很奇怪。“难道这在他还算回事么?他那样的性格,您自己昨天也亲自看到过。他威胁说,如果我把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放了进去,让她在家里住宿,第一个我就活不了。我很怕他,如果不是怕那样做更有危险的话,我早就该报告官府了。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他前几天曾对他说:‘我要把你放在石臼里捣得粉碎。’”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补充说。“在石臼里捣碎的话,也许只是随口说说的。……”阿辽沙说。“要是我现在能够见到他,我也可以跟他谈谈这件事。……”“我只能告诉您一点,”斯麦尔佳科夫好象突然才拿定主意说出来似的,“我是因为邻居老相识的关系到这里来的,我怎么能不来呢?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伊凡-费多罗维奇今天天刚亮就打发我到湖滨路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的住所去,没有带信,只是口头请他一定到市场上的酒店里去,一块吃午饭。我去了,但是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没在家,那时候已经八点钟了。女房东说:‘在家过,可是又出去了。’好象在他们中间早已有什么预约似的。现在也许他正和他弟弟伊凡-费多罗维奇坐在酒店里,因为伊凡-费多罗维奇没有回家吃饭,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一个钟头以前就一个人吃罢了饭,躺下睡觉了。但是我恳求您千万不要提到我,也不要提起我告诉您的事,因为他是无缘无故就会杀人的。”“伊凡哥哥今天叫德米特里到酒店里去么?”阿辽沙急急地追问。“是的。”“到市场上的京都酒店去么?”“就是那个酒店。”“这是非常可能的!”阿辽沙十分激动地说,“谢谢您,斯麦尔佳科夫,这是很重要的消息,我立刻就去。”“不要把我说出来呀。”斯麦尔佳科夫在他背后说。“哦,不会的,我装作偶然到酒店里去的样子,您放心好啦。”“您往哪里走?让我给您开门。”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连忙说。“不用,这儿近些,我还是跳过篱笆吧。”这消息使阿辽沙十分震动。他急忙赶到酒店里去。他穿了这样的衣裳到酒店里去是不大合适的,但是他可以在楼梯上打听,叫人们出来。但他刚走近酒店,一扇窗子就突然打开了,正是伊凡哥哥从窗口里俯身朝他喊着:“阿辽沙,你要能马上到这里来一下,那我就太感谢你了。”“当然可以的,不过我穿着这种衣裳进来不知道好不好。”“我正好在一个单间雅座里,你到门廊口去,我马上就来接你。”过了一分钟,阿辽沙就同哥哥坐在一起了。原来伊凡是一个人在那里吃饭

他进去的时候,父亲果真还在吃饭。饭桌照例摆在大厅里,虽然家里本来有正式餐室。这间大厅是整个住宅里最大的一间屋子,陈设得古色古香。家具极古,白色,蒙着旧的、半丝织品的红色料子。窗户之间的墙壁上挂着镜子,镶着古式雕刻的、精致的、白色和金色的镜框。在糊着白纸但许多地方已经破裂的墙壁上,赫然悬挂着两幅大肖像:一幅是三十年前做过本地总督的公爵的像,另一幅是也已过世多年的某主教像。正对厅门的角上供着几个神像,入夜就在像前点上油灯,……与其说是为了敬神,不如说是为在夜里照亮这间屋子。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夜里睡觉极晚,三四点钟才上床,在这时间以前老在屋里踱步,或坐在椅子上沉思。他这样已成了习惯。他有不少时候只是自己一个人睡在一所房子里,打发仆人们都回厢房去,但是大部分时候留仆人斯麦尔佳科夫在他那里宿夜,睡在穿堂里的长凳上。阿辽沙来到时,午饭已吃完,正端上果酱和咖啡。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爱在饭后就白兰地酒吃点甜的。伊凡-费多罗维奇也坐在桌旁喝咖啡。仆人们,格里戈里和斯麦尔佳科夫,站在一旁。主仆显然都处于十分兴高采烈的状态。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不断高声大笑;阿辽沙从外屋里就听见他那尖利的、一向十分熟悉的笑声,并且马上从笑声中猜到父亲眼下还只在喝酒消遣,还远远没到醺醺大醉的地步。“他来了,他来了!”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大叫起来,突然对阿辽沙的到来十分高兴,“你快来跟我们坐到一起,坐下来,喝杯咖啡,——素的,这是素的,很烫,味道好极了!白兰地酒不请你喝,你是吃斋的人。但是你想来点么?来点么?不,我看不如给你来点利口酒,上等的!斯麦尔佳科夫,你到柜橱去取一下,在第二格,靠右面,钥匙拿去,快点!”阿辽沙表示不喝。“反正也要取来的,你不喝,我们也要喝,”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满脸露出笑容,“等一等,你吃过饭没有?”“吃过了,”阿辽沙说,实际上只是在院长的厨房里吃了一块面包,喝了一杯酸汽水。“热咖啡我倒是很想喝一杯。”“亲爱的!好孩子!他要喝一杯咖啡。要不要热一热?不要紧,现在还滚烫。咖啡煮得好极了,斯麦尔佳科夫的手艺。我的斯麦尔佳科夫是煮咖啡做松饼的好手,当然,还有鱼汤也是。等什么时候你来吃鱼汤,预先通知一声……哦,等一等,等一等,我刚才不是吩咐过你今天完全搬回来,连被褥和枕头都搬回来吗?被褥拿来没有?嘻,嘻,嘻!……”“不,没有拿来。”阿辽沙也微笑了一下。“可是你吓坏了?刚才吓坏了?吓坏了么?唉,我的宝贝,我是不能让你受委屈的。伊凡,你知道,我不能看他那种瞧着人笑的样子。我不能。我会从心里对他发笑,我真爱他!阿辽沙,让我给你做父亲的祝福。”阿辽沙站起来,但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马上变了主意。“不,不,我现在只对你画十字,好,就这样,你坐下来吧。嗯,现在讲件你会高兴的事,又正是你喜欢的话题。你可以尽量笑一笑。我们那个巴兰的驴①开口说话了,而且一说起来就没个完!”——注:①圣经神话中(见《旧约-民数记》第二十二章),魔法师巴兰的驴能操人语。所谓“巴兰的驴”指秉性沉默、突然多言的人——巴兰的驴原来是指仆人斯麦尔佳科夫。他还是个年轻人,只有二十四岁。他出奇地孤僻,沉默寡言。并不是怕生或为了什么事害臊,相反地,却是性格高傲,似乎看不起任何人。但说到这里,我们就不能不乘此讲几句关于他的话。他是由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和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抚养大的,但是这孩子长大以后,正象格里戈里说他的那样,并“没有半点感恩的心思”。他成了一个孤僻的孩子,仿佛躲在角落里冷眼看世上的一切。小时候,他就很喜欢把猫吊死,然后再为它举行葬礼。他披上一条被单,作为法衣,一面唱,一面拿件什么东西在死猫的头上舞动,仿佛那就是牧师拿着的香炉。他十分秘密地悄悄做着这一切。格里戈里有一次撞见他正在干这勾当,就用鞭子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有一个多星其他躲在屋角里斜眼看着人。“他不爱你也不爱我,这个坏蛋,”格里戈里对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说,“什么人他也不爱。你算是个人么?”他忽然朝着斯麦尔佳科夫说,“你不是人,你是从澡堂的霉菌里长出来的,你就是这种东西。……”事后证明,斯麦尔佳科夫永远也不肯原谅他说的这几句话。格里戈里教他识字,等他到了十二岁,开始教他读圣经。但是这事很快就落空了。有一天,刚刚在教第二课或第三课的时候,这孩子忽然冷笑了一下。“你笑什么?”格里戈里问,从眼镜底下狠狠地看着他。“没什么。上帝在第一天创造了世界,在第四天创造了太阳、月亮和星星。那么第一天的光亮是从哪里来的呢?”格里戈里呆住了。孩子嘲笑地看着教师。他的眼光里甚至带点傲慢的神色。格里戈里受不住了。“就是从这儿来的!”他大喊一声,狠狠地打了学生一个耳光。孩子忍着揍,一句话也不分辩,却又一连躲进角落里好几天。恰好过了一星期,他生平第一次犯了羊癫疯,这病以后一辈子也没离身。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得知了这事,似乎忽然改了对这孩子的态度。以前他对这孩子很冷淡,虽然从未骂过他,而且遇见的时候,总是给他一个戈比,遇到心里高兴的时候,有时还从饭桌上送点甜东西给这孩子吃。但当知道他生了这病以后,就立刻热心关切他起来,延请医生来治疗,但是结果弄明白这病是治不好的。他的羊癫疯平均每月发作一次,发一次时间有长有短。每次犯病程度也不同:有时轻些,有时很厉害。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严禁格里戈里责打这孩子,并且开始允许他到自己屋里来。同时也暂且不让教他读什么书。但是有一次,当孩子已经十五岁的时候,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看见他在书橱旁边徘徊,并且隔着玻璃读书名。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书不少,有成百本,不过谁也没有看见他读过书。他立刻把书橱的钥匙交给斯麦尔佳科夫:“你念吧。就叫你管图书,比在院子里闲逛好得多。你坐下来念吧。你念这一本。”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给他抽出一本《狄康卡近乡夜话》①来——注:①果戈里的一部小说——孩子读了,却不喜欢,一次也没笑,相反地,是皱着眉头读完的。“怎么样?没有意思么?”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问。斯麦尔佳科夫一声不响。“说话呀,傻子。”“写的全是些不实在的事。”斯麦尔佳科夫含糊地说,得意地笑笑。“去你的吧,你这奴才坯子。等等,给你一本斯马拉格多夫着的《世界通史》,这里写的全是实事,你念吧。”但斯马拉格多夫的书斯麦尔佳科夫没念上十页就厌倦了。于是书橱又锁了起来。不久,玛尔法和格里戈里报告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说,斯麦尔佳科夫身上忽然渐渐地出现一种可怕的洁癖:他坐下喝汤,先拿起勺子,在汤里仔细寻找,弯下身子,细细的观察,用勺子舀出一点来,放在亮处看。“难道有蟑螂么?”格里戈里有时候问。“也许是苍蝇吧。”玛尔法说。这位爱干净的少年从来不回答,只是对于面包、牛肉和其它一切食物也全都这样:用叉子举起一块来,放在亮处,好象照显微镜似的端详着,犹豫半天才终于决定往嘴里送。“你看,竟出现了一个少爷。”格里戈里瞧着他,喃喃地说。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听说了斯麦尔佳科夫这种新脾气,立刻认为他应该做一个厨子,就送他到莫斯科去学习。他学习了几年,回来的时候脸上变得很厉害。他似乎突然异乎寻常地变老了,甚至完全和年龄不相称地生出了皱纹,脸色发黄,象个太监。在精神方面,他回来时却和到莫斯科去以前几乎完全一样;一样地孤僻,觉得毫无必要跟任何人交往。以后听人说,他在莫斯科也永远一言不发;对莫斯科本身,他好象十分不感兴趣,因此他在那里或许也知道了一些事,但对除此以外的事却全不注意。甚至还上过一次戏院,但看完回来不高兴地一声不响。然而他从莫斯科回来时却打扮得很好,穿起了干净的常礼服和白内衣,自己用刷子刷衣裳,刷得十分仔细,每天一定要刷两次,漂亮的小牛皮的长靴最爱用特制的英国鞋油擦拭,擦得象镜子一般光亮。他成了一个出色的厨师。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给他定了工资,这工资斯麦尔佳科夫几乎全用在衣裳、雪花膏和香水这类东西上了。但是对女人他好象和对男人同样轻视,对待她们十分稳重,几乎是不可侵犯的样子。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开始另眼看待他。原来他的羊癫疯发作的次数逐渐增加了,每逢这些日子,饭食由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预备,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总是觉得不对口味。“为什么你的病更常发了?”他有时斜着眼看看新厨师,打量着他的脸。“你最好娶一个老婆,要不要我给你娶?”但是斯麦尔佳科夫对于这类的话只是气得脸色发白,却一句话也不回答。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摆摆手,走开了。最重要的是,他相信他的诚实,相信他决不会拿一点东西,不会偷。有一次,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喝醉了酒,把三张刚刚取到的一百卢布的钞票掉在了自家院子的烂泥里,第二天才想起来;刚刚急忙想去摸索口袋,猛然发现那三张钞票已经一张不少摆在他桌子上了。哪里来的呢?是斯麦尔佳科夫拣的,昨天就送来了。“哦,孩子,象你这样的人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当时说了这样一句,赏了他十个卢布。应该补充的是他不但相信他的诚实,不知为什么,甚至还很爱他,虽然这小伙子总是也象对别人那样地白眼看他,整天默不作声。他难得开口说话。假使当时有人看着他,想知道:这小伙子到底关心些什么,他心里经常想些什么,那么只是瞧他的样子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判断的。而且他有时在屋里,或者在院子里和街上,会突然站住沉思起来,甚至站在那儿十分钟之久。相法家端详过他以后,一定会说他既不是沉思,也不是默想,而是一种冥想。画家克拉姆斯科依①有一幅出色的名画,题目是《冥想者》,画的是冬日的林景,林中大道上孤伶伶地站着一个身披破烂长衣、脚穿树皮鞋、在极端的孤寂中陷入狂想的农夫。他站在那里,好象正在沉思,但他并不是在思索,却是在“冥想”着什么。如果推他一下,他一定会打个哆嗦,好象刚刚睡醒过来似的望着你,但是什么也不明白。自然,他会立刻清醒的,但如果问他站在那里想什么,他一定一点也不记得,一定会把在冥想时所得的印象隐藏在心里。这些印象对于他是珍贵的,他一定会不知不觉地、甚至自己毫不意识到地不断把它们积聚起来,——为什么,要达到什么目的,自然也不知道。把这些印象积聚多年以后,他也许会忽然抛弃一切,到耶路撒冷去朝圣、修行,也许会把自己出生的村庄纵火烧掉,也许两件事都会做出来。民间有很多冥想的人。斯麦尔佳科夫一定也就是这种冥想者中的一个,他一定也在贪婪地积聚印象,几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注:①伊-尼-克拉姆斯科依(1837-1887年),俄国杰出的写生画家

斯麦尔佳科夫那时候已经出了医院。伊凡-费多罗维奇认识他的新住处:就在那所歪斜的小木头房里,房子里面一明两暗共三间。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和母亲住一间,斯麦尔佳科夫单独住在另一间。谁也不知道他凭什么住在她们家里,是白住呢还是出租金。以后人家猜想:他是以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的未婚夫的身分住在他们家里,而且是白住的。母女俩都很敬重他,把他看作是比她们自己高一头的人。伊凡-费多罗维奇敲开门后走进外屋,依照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的指示,一直走进左面斯麦尔佳科夫所住的“上房”里去。屋子里有一个磁砖砌成的火炉,烧得很旺。墙上糊着淡蓝色的花纸,都已破碎,有许多壁虫在花纸底下的裂缝里爬,不住发出沙沙的声音。家具是很简陋的:两面靠墙各有一只长凳,桌旁放着两把椅子。桌子虽然是白木头的,但是铺着一块玫瑰色的花桌布。两个小窗台上各放着一盆天竺葵。角落里有一个神像龛。桌上摆着一个撞得坑坑洼洼的小铜茶炊,还有一个盘子,里面有两个茶杯。但是斯麦尔佳科夫已经喝完了茶,茶炊已熄灭了。……他正靠着桌子坐在长凳上,一面看着一个本子,一面用钢笔画着什么。旁边放着墨水瓶和一只低矮的生铁蜡烛台,但上面却插着一根洋蜡。伊凡-费多罗维奇从斯麦尔佳科夫的脸上立刻看出,他的病已经完全复原。他脸色好得多了,也胖了些,额头卷发高耸,鬓角也梳得光光的。他穿着花花绿绿的晨衣,但已经穿得很旧,而且破得不象样了。鼻子上架着眼镜,是伊凡-费多罗维奇以前没有看见过的。这件无所谓的小事却似乎凭空使伊凡-费多罗维奇怒气倍增:“这样一个畜生,居然还戴眼镜!”斯麦尔佳科夫慢吞吞地抬起头来,隔着眼镜打量走进来的人;然后轻轻摘下眼镜,从长凳上站起来,但是似乎并不十分恭敬,甚至是懒洋洋的,单只是为了遵守最起码的、几乎是必不可少的一点礼貌。这一切在刹那间都落在伊凡的眼里,他毫无遗漏地全注意到了,尤其是斯麦尔佳科夫的眼神,完全是恶狠狠,不愉快,甚至是傲慢的,好象在说:“你为什么又来了,那次已经全都谈好,又来了干什么呢?”伊凡-费多罗维奇勉强控制住自己:“你这里真热。”他说着,还站在那里,把大衣的钮扣解开。“脱了吧。”斯麦尔佳科夫表示允许地说。伊凡-费多罗维奇脱下大衣,扔在长凳上,用发抖的手抓过一把椅子,迅速地把它推近桌边,坐了下来。斯麦尔佳科夫还比他先坐到凳子上。“先说说,我们是不是单独在这里?”伊凡-费多罗维奇严肃而急促地问,“没有人听得见我们说话么?”“没有人听得见。您自己看见了:隔着一间外屋。”“你听着,老弟:上次我在医院里离开你的时候,你曾胡说什么假如我不说你会假装发羊癫疯,那么你也不对检察官供出我们两人在大门旁的全部谈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全部?这究竟指的是什么?你是威吓我么?意思是我和你结成了某种同盟么,我是在怕你么?”伊凡-费多罗维奇怒火冲天地说了这一堆话,显然故意让对方知道他根本不屑于拐弯抹角耍什么手腕,而要把一切全都亮到桌面上。斯麦尔佳科夫的眼睛恶狠狠地闪着光,他眯了一下左眼,尽管照例还是带着从容镇定的样子,但仿佛是立刻针锋相对地作了回答,意思是说:“你要打开窗子说亮话,就给你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当时所以说这话,以及话中所含的意思,就是指您预先知道你的亲生的父亲将被谋杀,竟听凭他牺牲;而我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这些情况后,断定您有什么不好的心思,甚至想到别的更坏的事情上去,所以当时答应不向司法当局报告。”斯麦尔佳科夫说这话时,虽然不慌不忙,而且显然很能自制,但是在他的嗓音里还是能听出一种坚定果断,恶毒而又傲慢挑战的意味。他桀骜不驯地两眼紧盯着伊凡-费多罗维奇,后者一时简直气得两眼发花:“怎么?这是什么意思?你的脑子正常么?”“完全正常。”“难道我当时知道会发生谋杀案么?”伊凡-费多罗维奇终于喊了起来,用拳头猛敲着桌子。“‘别的更坏的事情’是什么意思?你说,你这下流胚!”斯麦尔佳科夫沉默着,继续以傲慢的眼光打量着伊凡-费多罗维奇。“你说,你这臭娘养的,别的事情是什么?”伊凡-费多罗维奇咆哮着。“我刚才说的别的事情,就是指着您在当时,大概也非常希望令尊大人死去。”伊凡-费多罗维奇跳起来,用全力朝他的肩膀揍了一拳,竟使他猛地仰倒在墙上。他顿时泪流满面,说了一句:“打一个软弱的人是可耻的,先生,”就忽然用一块很脏的蓝格布手绢捂着眼睛,轻轻地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够了!别哭了!”伊凡-费多罗维奇终于厉声命令,又坐到椅子上。“不要让我失去最后的耐性!”斯麦尔佳科夫把那块抹布从眼睛上挪开。他的皱皱巴巴的脸上每一小道线条都表现出刚刚受到的侮辱。“那么你这下流胚当时竟以为我想串通德米特里杀死父亲么?”“我不知道您当时心里有什么念头,”斯麦尔佳科夫气愤愤地说,“我当时在您走进大门的时候,所以拦住你,就是要用这问题试探您。”“试探什么?什么?”“就是这样一件事:您到底愿意不愿意您的父亲早日被杀?”最使伊凡-费多罗维奇生气的是斯麦尔佳科夫老是不肯放弃的那种傲慢不逊的语气。“就是你杀死他的?”他突然叫道。斯麦尔佳科夫轻蔑地冷笑了笑。“您自己明明知道不是我杀死的。我以为对聪明人来说,这话简直是用不着多说的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当时对我有了这样的疑心呢?”“您也知道,这完全是因为担心害怕。因为我当时的心情是害怕得心惊胆战,所以对大家都起疑心。我决定也来试探您一下,因为我心想,假使你也和你的哥哥怀着一样的念头,那么事情就算完了,我自己也会象苍蝇一般完蛋的。”“你听着,你两星期以前不是这样说的。”“我在医院里和你说的话,也含有这样的意思,不过我以为,不用对您多说,您也会明白的。您既然是极聪明的人,自己也不愿意谈得太露骨的。”“真想得出来!但是你给我回答,你给我回答,我一定要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究竟有什么会在你这下贱的心里引起对我这样卑鄙的疑心!”“要说杀人,您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也不想去干的,至于说愿意让别的人动手去杀,那您确实是愿意的。”“瞧他说得多满不在乎,多满不在乎!可是为什么我愿意?有什么根据说我愿意?”“怎么叫做有什么根据?遗产呢?”斯麦尔佳科夫恶毒地,甚至仿佛报复似的马上接口说,“您的父亲死后你们三弟兄每人将近可以得到四万卢布,也许还要多,但要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娶了那位太太,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那么结婚以后她立刻会把全部资产转到自己的名下,因为她不是一个傻子,那样一来你们三弟兄在父亲死后恐怕连两个卢布也得不到了。那时候离结婚还有多远呢?只差一根头发丝罢了。只要那位小姐用小指头在他面前招一招,他立刻就会耷拉着舌头,跑着跟在她后面上教堂去的。”伊凡-费多罗维奇痛苦地勉强控制住自己。“好极了,”他终于说,“您瞧,我不跳起来,不揍你,不杀死你。你再说:据你看来,我正是等着德米特里哥哥去做这事,指望他动手?”“您怎么能不希望呢?他如果杀了人,就会把他的各种贵族权利、身分和财产都剥夺,流放到远方去。那时候他应得的一份父亲遗产可以由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和您两人平分,那时候每人可以得到的已经不止四万,是六万了。您当时一定是在这样指望着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的!”“我真拼命忍着才能不揍你!你听着,你这混蛋:假使我当时真指望什么人去动手,自然是指望你,而不会去指望德米特里。我可以赌咒,我甚至预感你会干出点什么卑鄙勾当来的,……那时候……我还记得我的印象!”“我当时也想到过这个,想过很短的一会儿,想到您的确也在希望我去做,”斯麦尔佳科夫咧嘴嘲笑地说,“这更使我当时看清了您的心思,因为既然你事先已怀疑到我,同时自己却又动身离开了,那就等于您已借此告诉了我:你可以杀死父亲,我并不阻拦。”“下流胚!你竟这样理解么?”“这全是因为契尔马什涅而起的。对不起!您准备到莫斯科去,您的父亲一再请您到契尔马什涅去一趟,您都坚决拒绝!但只凭我说了一句傻话,您却忽然竟答应了!可您为什么当时要答应到契尔马什涅去?您既然不到莫斯科去,却只由于我说了一句话,就无缘无故地到契尔马什涅去,那么可见您自然是希望我干出点什么事情来的。”“不,我赌咒,不是的!”伊凡气得咬牙切齿地叫了起来。“怎么不呢?如果不是这样,您既是您父亲的儿子,听了我当时所说的那些话,应该首先把我送警察局,揍一顿,……至少当场打我一个耳光,但对不起,您正相反,非但一点也不生气,还立刻好心地完全照我十分愚蠢的傻话做,当时就动身走了。这是十分荒诞的事,因为您本应该留在这里,保护您父亲的生命的。……根据这些,我怎么能不下这样的断语呢?”伊凡皱眉蹙额地坐在那里,两手痉挛地握着拳紧抵着膝头。“可惜当时没有打你的耳光。”他苦笑着说。“当时我不能把你送警察局:因为没有人能相信我,再说叫我告你什么罪名呢?但是耳光是可以打的,……可惜我没有想到,虽然打耳光已被禁止,但是我一定要把你的狗脸打得稀烂。”斯麦尔佳科夫几乎愉快地看着他。“在生活中一般的情况下,”他用一种自以为是的学究口气说,有一次他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饭桌旁伺候,同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辩论起信仰的问题来,逗得他生气的时候,也是用的这种口气,“在生活中一般的情况下,打耳光现在的确被法律禁止了,大家不再打人。但是在特殊的情况下,不但是我们这里,就是在全世界,连最地道的法兰西共和国,也还是照样在打人,和亚当夏娃的时代一样,而且将来也永远不会停止。可是,您竟连在当时那样特殊的情况下也不敢。”“你为什么在学法文单字?”伊凡朝放在桌上的练习本扬一下头。“为什么我不能学学这个,来增进我的学问呢,将来有一天也许我也可以到欧洲那些令人快乐的地方去去的。”“你听着,你这坏蛋,”伊凡两眼冒火,全身发抖,“我不怕你告发,随便你怎样招供去好了。我现在不把你揍死,只是因为我疑心这次罪案是你犯的,一定要把你送上法庭。我早晚会把你揭露出来的!”“我觉得您还是闭嘴不说好。因为我完全清白无罪,您能告我什么?谁能相信您?您只要一开口,我就全说出来,我干吗不为自己辩护呢?”“你以为我现在怕你么?”“即使我刚才对您说的话法院不相信,可是大家会相信,会使您没脸见人。”“这又是‘同聪明人谈谈是有好处的’么?”伊凡咬牙切齿地说。“您说的正对。您还是做个聪明人吧。”伊凡-费多罗维奇站起身来,气得浑身打着颤,穿上大衣,再也不答理斯麦尔佳科夫,甚至看也不看他,很快就走出了木屋。晚上的新鲜空气使他感到精神一爽。这是个月明之夜。恐怖的噩梦般的念头和感触在他心里沸腾。“现在就去告发斯麦尔佳科夫么?但是有什么可告发的呢,他弄到结果还会是无罪的。相反地,他可以反控我。真的,我当时为什么答应到契尔马什涅去?为什么?为什么?”伊凡-费多罗维奇问,“是的,我自然在等待发生什么事情,他的话是对的。……”他又再一次想起了他在父亲家中最后一夜在楼梯上偷听的情景,这样想起来已经有无数次了,但这一次却感到心情特别痛苦,甚至使他象被刀扎了一下似的猛一下站住了:“是的,我当时确在期待这样的事,这是真的!我希望,我确实是在希望发生谋杀!我真的是希望发生谋杀么?……应该把斯麦尔佳科夫干掉!……假如我现在不敢干掉斯麦尔佳科夫,就简直不配再活下去!……”伊凡-费多罗维奇没有回家,却径直奔到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家里。他的出现使她吓了一跳,因为他的神气简直象发了疯。他把他和斯麦尔佳科夫谈话的情形告诉了她,完全说了出来,连小过节也不漏。无论她怎样劝他,他也不能平静下来,不住地在屋里走,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古怪的话。最后他终于坐了下来。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撑着头,说出这样几句奇怪的警句来:“如果杀人的不是德米特里,而是斯麦尔佳科夫,那么我当时自然是和他同谋的,因为是我嗾使他去做这件事的。是不是我嗾使的,我还不知道。但是假使是他杀死的,而不是德米特里,那么我自然也是凶手。”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听了这句话,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边,打开放在桌上的小盒,掏出一张纸来,放在伊凡面前。这张纸就是后来伊凡-费多罗维奇对阿辽沙宣布确认德米特里杀死父亲的“象数学公式那么清楚的证据”。那是米卡醉后写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一封信,是阿辽沙在卡捷琳娜家看到格鲁申卡侮辱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情景以后,回修道院去,在田野里和米卡相遇的那个晚上写的。当时米卡和阿辽沙分了手,就急忙跑到格鲁申卡那里去;谁也不知道他见到她没有,但是夜里他竟出现在“京都”酒店里,喝了不少的酒。醉后他要了纸笔,涂写了一张对于自己很重要的文件。这是一封疯狂的,话很多却又前言不搭后语的信,完全是一封“醉书”。好象是一个醉鬼回家后,特别激烈地对妻子和家里的什么人讲述他刚才怎样被人侮辱,侮辱他的是个多么卑鄙的人,他自己相反地是多么好,他一定要给那个卑鄙的人一点厉害瞧瞧,——这一套话总是又长又不连贯的,说得满腔激动,不住用拳头敲桌子,流着醉泪。酒店里拿给他的纸是张破烂肮脏的普通的信笺,质地恶劣,反面还写了一篇账目。显然这张纸容纳不下醉人的一大堆唠叨。米卡不但把上下所有空白的地方写满,最后的几行甚至还交叉重叠着写在已经写过的字句上。那封信的内容如下:“我的要命的卡嘉!明天我就设法弄到钱,把你的三千卢布还你,从此就再见吧,火气极大的女人!再见吧!我的爱情!我们从此一刀两断!明天我将从所有的人手里弄钱,假如在别人手里弄不到,我敢对你起誓,我要到父亲那里去,砸破他的脑袋,从他的枕头底下拿到手,不过但愿伊凡离开了。我宁愿去服苦役,也一定要把三千卢布还给你。请原谅吧。我要对你长跪叩头,因为我在你面前是个卑鄙的人。你饶恕我吧。不,还是不必饶恕好,这样你我都轻松些!我宁愿被判苦役,不愿接受你的爱情,因为我爱着别人,你今天已经深深地认识她了,那么你怎么还能饶恕我呢?我要杀死偷我东西的贼!我要离开你们大家,到东方去,好让别人都不认识我。我也要把她遗忘,因为不但是你一个人,连她也是折磨我的人。再见吧!“再启:我虽写的是诅咒的话,但是十分崇拜你!我听得出我胸中的声音。还留着一根弦儿,在铮铮地发响。最好把心切成两半!我将自杀,但首先一定要杀死那条狗。从他那里抢下三千,扔给你。虽然我在你面前是一个卑鄙的人,但决不是账!你等候着那三千卢布吧。在那条狗的被褥底下,玫瑰色的丝带。我不是贼,而是要杀死偷我的贼。卡嘉,你不要轻蔑地看我:德米特里不是贼,却是杀人的凶手!为了站住脚跟,不看你的傲慢的颜色,我杀死父亲,毁了我自己。为了不爱你。“三启:我吻你的脚,再见吧!“四启:卡嘉,你祷告上帝,使人们能拿出钱来。我可以不至于流血。如弄不出钱。就要流血了!你杀死我吧!你的奴隶和仇人德-卡拉马佐夫。”伊凡读了这个“文件”,立刻完全相信了。这么说,杀人的是哥哥,不是斯麦尔佳科夫。既不是斯麦尔佳科夫,也就不是他伊凡。这封信在他的眼里突然具有数学公式般的意义。他对于米卡的有罪,再也不会有任何怀疑了。此外,伊凡从来没有怀疑米卡会串通斯麦尔佳科夫一起干,那样和事实也不符。伊凡完全安心了。第二天早晨,他想起斯麦尔佳科夫和他的嘲笑时,心里只是感到轻蔑。过了几天,竟奇怪自己怎么会因为他的疑心而感到那样苦恼屈辱。他决定不去理会他,把他忘掉。这样过了一个月。他不再向任何人打听斯麦尔佳科夫的事,但是有两次偶然听到他病得很厉害,而且神志不大正常。“早晚会发疯的。”年轻的医生瓦尔文斯基有一次这样谈到他。伊凡当时很注意这句话。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周里,伊凡自己也开始感到不很舒服。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请来的医生在开审不久前从莫斯科来到,他曾去请他诊视过。就在这时候,他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这是两个互相爱恋着的仇人。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对于米卡的那种尽管短暂、但却强烈的恋旧心情,把伊凡激得完全狂怒了。我们前面曾描写过阿辽沙从米卡那儿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去的时候所遇到的最后那一场戏,奇怪的是,在这场戏发生之前,整整的一个月里,伊凡一次也没有听到她对米卡的犯罪有过什么怀疑,尽管她不时对米卡产生那种使他最为愤恨的恋旧之情。同时还值得注意的是,他虽感到自己对米卡的憎恨日益加深,但心里却明白他的恨他,并不是为了卡嘉对他恋旧,却是因为他杀死了父亲!他完全自己觉察到,而且意识到这一层。虽然如此,他在开审的前十天,还是到米卡那里去,对他提出了一个逃走的计划,——这计划显然是他早就想好了的。在这件事上,除了促使他采取这一步骤的主要原因以外,还有一个他心中没有平复的创痕也起了作用,这就是斯麦尔佳科夫所说的那句闲话,仿佛米卡被控是对伊凡有利的,因为那样一来他和阿辽沙两人应得的亡父遗产,数目将从四万增加到六万。他决定自己一人就拿出三万来,作为设法使米卡逃走的费用。当时他从他那里回来,心里感到十分烦闷而且惭愧:他忽然开始觉得,他的希望米卡逃走,不但为了牺牲三万卢布以平复他心上的创痕,还由于别种原因。他自己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我在心灵上同样是凶手?”有一种隐约但却炙人的东西在刺痛他的心。尤其是在整整的这一个月内,他的骄傲受到重大挫伤,但是这话以后再说。……伊凡-费多罗维奇在和阿辽沙谈话以后,已经准备拉自己住所的门铃,突然又决定要到斯麦尔佳科夫那里去,这时候他是受到一种在他胸中突然沸腾起来的特别愤恨的情感的支配。他忽然想起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刚才当着阿辽沙喊道:“可是你,你竭力让我相信他是凶手!”伊凡想起这句话,甚至愣住了:他从来也没有让她相信米卡是凶手过,正相反,当他从斯麦尔佳科夫那里回来的时候,他还曾在她面前怀疑过自己哩。相反地,正是她,是她取出那张“文件”给他看,来证明他哥哥有罪的!可现在她忽然说起:“我自己也到斯麦尔佳科夫那里去过的!”什么时候去的?伊凡一点也不知道。这么说来,她并不十分相信米卡有罪!斯麦尔佳科夫会对她说些什么?他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可怕的怒火在他的心里燃烧。他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在半小时以前把这句话放了过去,不当时就嚷起来。他不再去拉门铃,拔脚就向斯麦尔佳科夫那里跑去。“这一次我也许要杀死他,”他在路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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