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章四十二 不归(上) 尘缘 烟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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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洛水近看时,只见浪起浪落,翻涌跌宕,无休无止。然则居高而望时,眼中所见的却已不是一道铺满死鱼的河流,而是一条巨大无匹,起伏不定的蛇身!那万千死鱼有明有暗,井然有序地贴紧河身,已然绘出片片斑驳蛇纹。纪若尘沉默着,右手提着桃木棍,左手拉着张殷殷,沿着洛水一路向东行去。此时黄泉秽气已出尽,洛水转而散发出阵阵无形的杀机。纪若尘不是没有注意到洛水的变化,但他下意识中就是不愿意离开洛水太远。即使是逼不得已要绕过一些民居障碍时,他也绝不肯走出洛水十丈之外。张殷殷一手抱着青衣,正随着纪若尘埋头疾冲之际,前方突然闪出两人,挂甲持剑,一见即知身有道行。两人似是辨不清方向,转了几圈才望向这方,乍见三人,均是大吃一惊。其中一人反手拔剑,大喝一声:“大爷出自临江派,在此公干。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咻!夜空中突然响起一阵奇异而尖锐的呼啸。临江派二人立刻警觉起来,茫然四顾,却根本辨不清啸音的来处。就连张殷殷也是无意中看见桃木棍正在纪若尘手中极速飞旋,棍身几不可见,只余一片淡红色的棍影,这才知道啸音出处。只是纪若尘全身气息如常,真元未有一丝波动,是以但凡习惯依真元气息辨识方位的修道中人,下意识里都不会向他看来。啸音忽止!张殷殷只觉眼前一花,纪若尘真元微动,身影一阵模糊,又重新变得清晰。张殷殷霎时有些恍惚,只是借由纪若尘握着的那只手所传来的松开,又握紧的触感,张殷殷才敢断定纪若尘的确曾动过。此时咔嚓两声轻响传来,两位临江派修道者脸现惊愕之色,然后神情转为呆滞,头分向左右一歪,折出一个奇怪的角度,就此软软地倒了下去。张殷殷啊了一声,脸色已有些发白。还没等她说什么,纪若尘已拉着她继续向前行去。当他们从临江派两人的尸身中间穿过时,张殷殷一时慌张,不小心踢到了其中一具尸体,禁不住又吓得惊叫一声。那尸体翻了半个身,当的一声,从腰间掉出一面金牌来。纪若尘回首一望,俯身拾起金牌。张殷殷靠在纪若尘身边,也望向金牌。金牌呈山字形,边饰虎纹,内嵌玉石,当中还镌着三个大字,相府杨。“他们是杨国忠的人吗?”张殷殷问道。天下时局也是道德宗弟子必修一课,是以张殷殷也知道杨国忠这位当今炙手可热的权相。只不过她出身修道大派,对杨国忠这等凡世权臣自然谈不上有何尊重了。纪若尘只是嗯了一声,随手一抛,将那面金牌遥遥扔入了洛水,又拉着张殷殷向前行去。张殷殷依旧随纪若尘埋头疾行,却又会她时不时抬头看看纪若尘,眉梢轻颦,小嘴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行不多时,张殷殷终是没能忍得住,轻声问道:“若尘,为什么要杀他们呢?以前你不是这样胡乱杀人的。”纪若尘淡淡答道:“因为他们挡了我们的路。”“可是……”张殷殷轻轻咬着下唇,终于道:“那也不用杀了他们啊,杀机过重可是有碍修行飞升的。”纪若尘没有转身,张殷殷似是听到他唇中逸出一声轻笑。那笑,微带叹息,略有苍凉。三人行出十余步后,纪若尘方淡淡地道:“修行?现下只要能将你们平安送出洛阳,我也就够了。现在的我……还谈什么修行飞升呢?”张殷殷的手刹那间凉了一凉。虽然她现在只能望见纪若尘的一线侧面,可是她知道,他面上那四道血痕依然殷红欲滴。那四道血痕不是只刻在他脸上,也刻在了她心里。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素手悄悄地抓紧了他的手,越握越紧。这一段沉默的路,她只盼没有尽头。纪若尘行着行着,忽然停了脚步,仰首望向北方夜空,若有所思。张殷殷也抬首向北方望去,除了一片黑沉沉的夜,及如天河倒泄般的大雨之外,一无所见。纪若尘紧盯着北方的夜空,拉着张殷殷慢慢向洛水退去,直到快接近河岸时方才停住,然后就此立定,不肯再向前走一步。“怎么了?”纪若尘道:“恐怕我们离不了洛阳了。我感觉那边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只不过他们似乎不敢靠洛水太近。青衣怎么样了?”张殷殷试了试青衣的气息,道:“她还好,只是有些虚弱。”纪若尘当即道:“也好,我们先就在这里呆着,和他们拼拼耐心吧。”说罢,他盘膝坐下,桃木棍横放腿上,徐徐闭目,竟入定去了。他还撤去了身周的防护,任由倾盆大雨落在自己身上。张殷殷也在他身后坐下,不过她还是屏着雨水,不让尚自昏迷不醒的青衣被淋到。北方夜天中,正立着三个道装老者,为首一人生得慈眉善目。与身旁两位道人不同,万千雨丝毫无滞碍地打在他头上身上,又顺着衣襟流下,却不能使他须发道袍有分毫湿意。这居中道人正是青墟宫当代掌教虚玄真人。他望着洛水畔端坐不动的纪若尘,忽然长叹一声,道:“这个纪若尘……很不简单啊!”旁边一位道人道:“可是我观他资质平庸,黄庭黯淡,飞升应有的三奇相一样也无,不似是谪仙之质。与我宫吟风相比,实在相去甚远。再观他面上血痕,该是用过凶星入命之法。就算本命运势极好,此番凶星入命宫,以后也顺不起来,必是凶厄重重,又有何虑?我以为,这纪若尘不过是道德宗引天下修道者来洛阳的一个饵,真正的谪仙必定另有其人。至于他始终不肯远离洛水,想必是巧合而已。”虚玄真人摇了摇头,喟然叹道:“虚度师弟,初见此子时,我也和你是同样想法。论资质,他根本无法与吟风顾清相提并论,可是观他行止,又与普通修者大为不同。别的不说,单是那历万险而不折的意志,就是万中无一。且我潜心推算他的气数,九分洞若观火,却有一分如雾中观花,始终不明,也不知是何缘故。因此我思索之下,方发觉对此子下任何断语,都是有所不妥。”虚度大吃一惊,讶然道:“师兄的紫微斗数天下无双,竟也算不清他的气运吗?”虚玄嘿了一声,道:“紫微斗数穷天地之变,我纵是道行再高个一倍,又哪敢说能窥其中奥妙万一?此话再也休提。”虚度面红耳赤,惟惟喏喏地应了。虚玄看着纪若尘,又问道:“虚天师弟,吟风已离了洛阳吗?”另一侧的道人回道:“是,吟风此刻已然出城。虚罔师兄率无极殿众弟子已随之离去。除最初时折了一名弟子外,道德宗玉虚真人并未再多加留难。”虚玄默然片刻,方嘿然道:“道德宗如欲在洛阳了结吟风性命也非难事。可是……嘿!紫阳这老鬼原来胸怀天下,实在是不简单啊!以前倒是小看他了。”虚天有些不明所以,道:“此话怎讲?”虚玄哼了一声,道:“道德宗胸有天下,行事但以强本固元为主,不假外求。人家这是料定了我青墟宫浅水不栖蛟龙,纵是多了个吟风,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走吧,那纪若尘必是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上再久他也不肯离开洛水的。”虚玄话音刚落,就似有所感,缓缓在空中转身。夜天中降下了十余个人影,人人身周光华缭绕,修为俱是不凡。虚玄定睛望去,立时认出为首两人乃是景霄真人和玉玄真人。两位真人身后带着一十二名道德宗弟子,人人面色莹润,显然皆有上清修为。虚玄微笑施礼道:“两位真人仙驾光临,是想把我们三把老骨头葬在洛阳吗?”景霄真人还礼道:“不敢!虚玄真人道法通玄,景霄可没有这个妄想。景霄此来,只是相送三位真人一程。”虚玄呵呵一笑,道:“如此隆重的相送阵仗,老道我哪受得起啊!。况且我年纪有些大了,走得慢些,两位真人不要误了取那神州气运图就好。”玉玄真人也是淡淡一笑,道:“这个虚玄真人不必担心。就算我们二人脱不开身,我宗还有六位真人在此,不会误事的。”虚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微笑道:“紫阳真人真是好大手笔,虚玄佩服。”忽然,夜空中霹雳再起!夜天积云尽转紫红,一片片千丈方圆的天火纷纷从云中落下,看那落处,正是洛水!虽然相隔遥远,但虚玄等人仍然可以感应到那阵阵扑面而来的热力,体内真元也随之隐现波澜。此火非是凡火,含天地之威,有摧魂消魄之能。众人皆知天火乃是被洛水行将出世的妖魔引下,威不可挡,寻常修道者可谓是触之即亡,与天劫威力几无二致。团团天火,几乎将整个洛阳映红!天火之中,又有道道紫电盘绕,向着洛水倾泄而下。直到那道道接通天地的电光隐去,阵阵霹雳才轰然传来。见此威力,就是玉玄、景霄等人,也不由得面色微变。洛水也在悄然变化,层层叠叠的死鱼纷纷挪动,露出了道道缝隙,然后从这些缝隙中喷出大团大团的黄泉秽气。这些秽气色作暗蓝,凝而不散,瞬间覆盖了整个洛水,并且不断向上升去。新近从洛水中涌出的黄泉秽气显然与之前的不同,它们不住上攻,与天火一触,即发出嗤嗤声响,虽然大片大片的秽气被摧化殆尽,但天火也随之消融。道道紫电倒能直入秽气,但越是深入,就越是薄弱,待抵达洛水水面时,只激起片片电火,毁却丈许方圆的一片死鱼,对若大的洛水来说,完全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小斑痕。看着数十里长,百余丈宽的黄泉秽气宛若狂龙,竟顶着天火紫雷冉冉升起,就连虚玄的脸色也有些变了。“你在想些什么?”张殷殷轻轻地问,此时的夜空刚刚转成紫红,她还未注意到这异相,就是看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很多事。”纪若尘答道,他双目依然紧闭。“那个凶星入命大法的事,你……不要太过担心呢。”张殷殷说到凶星二字时,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小得几乎听不见,后面的话音才算恢复正常:“回山后,我请爹爹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补救的。”纪若尘略略侧头,笑笑道:“不,我并不担心这个。其实自入道德宗的五年来,我一直在担心着的只有一件事,所有的努力也皆是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或者换句话说,我一直是在想尽方法逃避着这件事。现在我忽然发现,已经不需要再为这件事担心了……”纪若尘长身而起,向北方的夜空仰望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洛水南岸,视线穿越了不知多少阻碍,终落在那早已离开洛阳的洒脱身影上。他凝视了良久,方道:“所以现在,我很开心。”张殷殷也站了起来,看着纪若尘的侧面,犹豫许久,终还是问道:“那你过去一直想着的事,又是什么呢?”她心中忐忑。因为苏姀曾对她道,若一个男子肯将心中所藏最重之事说与她时,方是对她不再设防,才为两人相知之始。张殷殷等得越久,唇上的血就越是淡了。终于,她转头望向洛水,勉强笑了笑,轻轻地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啊……”纪若尘淡淡地道:“这又有什么不可说的?这五年我一直尽力在做的,就是使自己看起来象个谪仙。”“啊!”张殷殷一声惊呼:“难……难道你……”“没错。”张殷殷脸上惊讶之色尚未尽褪,身后洛水方向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黑色,迅速向外蔓延,电闪雷鸣般扩散至洛水两岸百丈方圆。张殷殷只觉周围一暗,然后胸口一阵烦闷,虚汗直冒,就想吐一口血出来。猛然间,她忽又看到几缕飘在眼前的秀发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然后盘曲枯焦,已被烤得卷了。张殷殷愕然抬头,这才看到漫天通红的火,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当头压下!一时间,她双瞳中映出的都是火焰!张殷殷身怀天狐之术,对于天火之威的畏惧格外的多了三分。看那滔天天火下坠之势,三人已是万万来不及逃离,她一时之间通体冰凉,早已吓得呆了。就在此时,她眼前一黑,随后已被炙得有些疼痛的脸上传来一阵冰凉,耳边传来纪若尘的声音:“别向天上看,不要眼睛了?”隔断了天火,张殷殷即恢复了行动能力,她依言低下头来,再不敢向天上多看一眼。天火之光非同等闲,她身有妖气,看得稍久,双目必盲。不过天火并未如她预想的那样落下,身上的感觉反而是寒冷。纪若尘的手一放下,张殷殷既向四周望去,见周遭一切景物皆有些飘浮不定,透着点诡异的黑蓝色。她再向洛水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刚欲惊呼,嘴上一紧,又被纪若尘一把捂住。洛水已不再是洛水。整个洛水已高出河岸数十丈,无数死鱼已彻底化成一片片巨大而坚硬的鳞片,鳞片缝隙中不住喷涌出暗蓝色的黄泉之气。这些黄泉之气如有生命般,翻滚着向天上升去,顶着不断落下的天火,反攻而上!又有无数紫电穿透秽气,落在鳞片上,激起一团团紫色的光莲。然而初时那道道紫电尚能炸开一两巨鳞,过不多时就只能在巨鳞上留下片片焦痕了。张殷殷盯着近在咫尺的一片片巨鳞,全身颤抖,已有些不能自已。她直直地盯着那些巨鳞,分毫不敢向上下左右挪动一下目光。这数十丈高的洛水已占据了她全部视野,她完全不敢想象,此刻洛水的全貌应是怎样!她也不愿去想!就在此时,天地间一声轰鸣,整个洛阳都剧烈地震颤起来,一时间轰轰隆隆、尘烟四起,不知倒塌了多少民居。洛阳百姓都奉命呆在家中,横祸突来,都是措不及防。一时间惨叫哭喊声不绝于耳。又有一道大力从洛水方向袭来,纪若尘三人也未曾有所防备,一时间都被掀得人仰马翻,一路翻翻滚滚,直到撞上了十余丈外的民居围墙,才算止住了冲势。饶是纪若尘身强体健,这么一撞之下也觉得周身筋骨欲散,头痛得如要裂开一般。他闷哼一声,挣扎着站起,四下张望,见张殷殷和青衣都在身边,看上去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经此一劫,本处昏迷中的青衣也悠悠醒来。纪若尘先是四下一望,见周遭没什么危险,才俯身扶了张殷殷和青衣起来。只是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是感觉到忽略了一些什么。张殷殷下受秽气之侵,上承天火之压,最是不好过,小脸早已煞白,全身虚浮无力。被纪若尘扶起后,她一时腿脚有些虚浮,不得不靠在了院墙上。哪知这一道青砖墙看似结实,实则早已朽烂不堪,一靠之下,登时轰的一声整面塌进院去。张殷殷一声惊叫,摔进了院落之中。院中也响起一声惊叫,声音雄浑低沉,听起来十分悦耳。只是他吓得比较厉害,叫声之大,把张殷殷那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叫都给压了下去。这间院落不小,只是正屋及厢房都在刚刚的地动中倒塌,此刻一片狼藉。庭院当中立着个中年文士,白衣如雪,在这漆黑夜中极是显眼。乍一看去,他当真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颇有几分气吞山河之势。不过他一来那声尖叫过于大了,露出了心怯本质,二来手持铁锄,院墙倒塌时正在奋勇挖坑,有违圣人不事俗务之训,因此上如虹气势实已剩不下几分。那文士本在慌张,待看清了纪若尘三人后,立刻咳嗽一声,掸掸身上白衫,重行端起了架子。纪若尘看清他的面容,也是吃了一惊,原来这文士正是送徐泽楷回来的那个济天下。只是这济天下虽然身强体健,毕竟还是个凡人,怎么还敢在这大乱之夜四处乱跑?此时张殷殷一声低呼,纪若尘这才发现院落中横七竖八的摆放着七八具尸体,老少丁健妇孺皆有,乃是三世同堂的一家。这些尸体身上都是灰土血渍,看来是在房屋倒塌时遇难的。那济天下脚旁已有好大一坑,将好够把这些人放进去。济天下惊魂一定,立刻又忙碌起来,将手中铁锄一放,把这些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到坑边,扔了进去。这些死者与济天下全无关系,乍一看他似是悲天悯人,让这些横死者入土为安。可是再一望,却有些不对了。济天下每葬一人,必先搜过身上,将细软值钱之物取出,抛在旁边一个摊开的包袱中,然后才将那人安放在坑中。看那包袱之中,着实已有不少金银细软。此时青衣已然醒来,见了济天下此举,当下早忘了身处险地,忍不住道:“这位济先生,妄动死人之物,怕是不合礼法吧?”济天下一边忙碌,一边口中念念有辞地回应道:“我与他们非亲非故,在此让他们身故后得以入土为安,乃是有大德于人。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圣人又有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替人消灾,受人钱财,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处有违礼法?钱帛与死生之事,又何者为大?”青衣一时间被他的滔滔大论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济天下明明做的是搜敛死人钱帛之举,只不过顺手葬了人家而已,这等行径,却被他说得大义凛然,实是让人绕不过这个弯去。那济天下手脚极快,转眼间已把尸体全部放入坑中,草草洒了几锹土在上面,口中仍不罢休:“如今洛阳已成百鬼夜行之地,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龙之力,却敢孤身夜行,四处为善,何也?无他,但胸中一股浩然之气长存,百鬼望之辟易而已!”他这边慷慨激昂,那一边青衣已被噎得紧咬下唇,就想冲上去动手。济天下犹不知自己已身处险境,滔滔道:“想我济天下心存天地之气,行万里山河,就从未见过什么鬼怪妖魔……啊!鬼啊!”他一声惨叫骤然响起,把纪若尘三人当场吓得不轻。济天下面色惨白,哆嗦着指向纪若尘身后,然后又是一声怪叫,转身就逃。他虽然连滚带爬,神态狼狈,全没了潇洒英姿,但速度是极快的。不过济天下逃得虽然张皇,可是那装着金银细软的包袱倒没忘了顺手提走。纪若尘回身一望,只见身后空空荡荡的一片河岸,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是洛水突然变得一片空旷,遥遥望去,隐隐已现河床,那滔滔河水,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听得身后青衣也是一声惊呼,纪若尘已知形势不对,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何看不到任何异常。他先是闭上双眼,然后再一次睁开,不由得骇然呆住!洛水早已干涸,上方百丈高空处悬浮着一条巨蛇。此蛇色作暗蓝,身周百丈,高悬空中,根本不见首尾,也不知其长有几千几万丈!如此巨物,就是典藉所载神龙,怕也不过如此。它身体两侧每隔数丈,就会有一个鳞片上生着一只金色巨眼,纪若尘极目望去,视线所及之处怕不有百十个金色蛇目。这些蛇目中生着细细的琥珀色网纹,有的向天,有的望地,各自为政。纪若尘的目光恰好与其中一只蛇目的目光对上,登时脑中轰的一声,耳中又似有千只蚊虫鸣叫,眼中鼻中立刻流下四道细细血线。他又感到有一股冰寒阴湿之意顺着蛇目传来,从他双眼中侵入身体,四下蔓延,一路夺取着他对身体的控制权,要将血肉变成腐物。纪若尘大吃一惊,心中急颂真诀,三清气自源源不绝自玄窍涌出,一路迎向那道冰寒之意。他的三清气虽弱,但毕竟是道德正法,在冰寒之意前犹能支持不溃。被这三清气一阻,蛇气就算仍有冲破拦阻,也被等候在后的解离仙诀轻易化去。只是战场乃是在纪若尘体内,他虽然压住了蛇气,也是极不好过,一口血当场喷了出来。待他恢复过来,本是空旷的洛水两岸,慢慢现出无数甲兵。这些甲兵高达一丈,披重铠,持长兵,面目狰狞不一。他们身形略显透明,似是没有实质一般。纪若尘认得这是鬼府幽兵,无形无体,寻常刀剑根本伤它不得,只能以道术仙法炼化。他提起桃木棍一望,见上面尚余两张破烂不堪的符纸,心下稍为定了定,作个手势,就欲带着青衣和张殷殷退走。就在此时,纪若尘忽然感觉那只一直在盯着他的蛇目似有讥嘲之意。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万千鬼府幽兵忽然同时一声断喝,洛水之畔有若响起一记春雷!这一记雷鸣洪大之极,一时又不知震塌了几多民屋。看着无数双望向这边的暗红双眼,纪若尘一咬牙,不向后退,反提着桃木棍迎面冲去,转眼间就没入万千鬼府幽兵中间。此刻虽已是死生之局,但他就是不想离开洛水太远。鬼府幽兵齐齐转身,将纪若尘围在了中间,层层叠叠地拥了上去,再无一卒过来理会张殷殷与青衣。张殷殷早已失了方寸,盈盈浮上空中,纵身就要向那万千鬼卒冲去。青衣大吃一惊,一跃而起,从后抱住了她的腰,将她生生从空中拖了下来,叫道:“你这样去拼命只会给公子添乱的!”张殷殷拼力挣扎,可是她此刻虚弱之极,根本挣不开青衣,当下急道:“你不知道,他是有拼死之心的!放开我,我要去救他回来!”青衣抓得更加紧了,在张殷殷耳边大叫道:“鬼府幽兵无形无体,只要公子心志如钢,它们是杀不了人的!可是你我都不能过去!”张殷殷一凛,渐渐停了挣扎。鬼府幽兵的确是杀不了人,只是他们每一刀每一剑都会给人带来真实之极的痛楚和感觉。只要其人心性艰毅,忍得过这从生至死、又由死转生的苦楚感受,事后就会毫发无伤。若是心神一松,立刻就是魂飞魄散之局。张殷殷与青衣均是自幼锦衣玉食,又哪受得这等苦?阴风如潮,夜空中半边天幕全是熊熊天火。火光掩映下,不知其长几许的篁蛇正缓缓游动。洛水之畔,鬼府幽兵早将纪若尘压在下面,外围的挤不进去,就从同伴的头上爬过去,转眼之间,成百上千的幽兵已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时每一刻,不知有多少冥刀阴剑自纪若尘身上穿过!看着堆如山积的幽兵,张殷殷面色如雪,她忽然几把扯下头上饰物,将披散而下的青丝一盘,以一支金钗插住。然后双手中各持一把冰匕,咬牙道:“我要去!你再拦我,我就杀了你!”青衣幽幽一叹,没有再拦着她,只是问道:“你说公子已有拼死之心,这是为何?”张殷殷语声中已有哽咽之音:“真人都以为若尘是谪仙,其实他不是!他……他把这个告诉了我,就是不想再回山了。可是我……我又怎么会和真人们去说呢?”青衣奇道:“公子本就不是谪仙啊,刚刚隔着洛水与公子相争那人才是。”张殷殷大吃一惊,转身问道:“什么?你怎么知道?”青衣道:“叔叔说过,为妖当知史。以史为鉴,可知兴衰。青衣读过不少史书,古往今来,仙书玄典所载所有谪仙,都是这么一副天地之间、舍我其谁的讨厌样子啊!”张殷殷看着青衣认真的样子,一时间哭笑不得,转身就向幽兵扑去。但是她身形刚动,又被青衣给半空拉下。青衣望着张殷殷,轻轻叹道:“公子是一定挺得过来的,可是你去,却是一定会送命的。若是公子得胜回来,却不见了你,他这一生,又如何能过得开心?”张殷殷心中狂跳,吃吃地道:“你说……你说他……”“是的。”青衣认认真真地道。望着如山的幽兵,张殷殷心事如潮,又痛如刀绞,一时间泪落如雨,早模糊了视线。此时洛水之西,一片瓦砾场中爬出了灰头土脸的白虎龙象二天君。龙象天君吐出一嘴尘土,怒道:“你我兄弟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藏身之地,还没坐得稳当,怎么竟就塌了!这贼老天,没事打什么雷,好好一座房子就给震倒了!是有意要与我等作对吗?”白虎天君却没有做声。龙象四下一望,见周围黑压压一片,不知有几千几万名鬼府幽兵,那一双双暗红双眼,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龙象天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喃喃地道:“天啊……”洛水边又起一声霹雳,万千幽兵如蜂若蚁,一拥而上,早将龙象白虎二天君埋在当中。虚玄凝望着浮于空中的篁蛇,又抬头看了看夜空,长眉猛地一跳,道:“篁蛇怎会突然出世?这……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啊!唉,两位师弟,做好准备吧!”不待他提醒,虚度与虚天已分别手持仙剑与拂尘,持好了护体除邪的法咒。另一边景霄真人和玉玄真人也不敢怠慢,景霄额间金棱凤冠再现,玉玄双颊上则各浮现出一片水蓝色印记,掌中多了一把三尺玉剑。五人皆是当今正道顶尖人物,道法通玄,眼见篁蛇出世声威,即已心知再也离不得洛阳了。景霄向身后十二名修士一摆手,道:“这里有我们应付,你们速速回去助紫阳真人一臂之力!”那十二名上清修士齐施一礼,徐徐后退,隐没在夜天之中。虚玄处变不惊,向景霄真人拱手道:“二位真人明鉴,这可非是贫道三人不走,而是实在走不了。还望二位真人多多体谅,勿加留难。”景霄笑了一笑,道:“虚玄真人言重了。真人功行深厚,景霄可是自知不敌。何况酆都篁蛇突然现世,我等走避不及,一会恐怕尚要同心抗敌呢。”虚玄微笑道:“景霄真人胸怀若谷,虚玄佩服。”景霄回道:“虚玄真人智深如海,景霄也非常佩服。”两人一来一往,还待互相吹捧之际,夜空中忽然亮起两轮圆月,左红右蓝,望过去极为诡异。更为诡异的是,红蓝双月竟还在夜天中不住浮动,象是在四下张望着什么。双月一出,除却虚玄外,其余四人护体光华立时变得忽明忽暗,颤动不休,且亮度上也暗了三分。这红蓝双月即为篁蛇双眼,它双目已开,即是完全出世出兆。此际洛阳天火下沉,黄泉秽气上冲,阴阳混乱,灵气四散,一切修道之士修为均大受影响。夜天中忽然嗡的一声轻响,远方一颗蛇目骤然一亮,一道淡淡的琥珀色波纹越空而至,向景霄真人当头击落!张景霄双目一亮,缓缓提起松纹古剑,自下而上,击在那道琥珀色波纹上。剑纹相交,竟然发出了一片金属之音!景霄真人身体往下一沉,周身光华一时间暗淡之极,有如风中残烛一般。他嘿的一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低喝道:“好厉害!”虚天与虚度均是面色大变,甚至于虚玄的长眉也挑了一挑。景霄真人道法之强,他们皆是知道的。就算是因为年纪尚轻、修道时日有限而致真元修为上有所不足,景霄的真元也要强过了虚天与虚度,仅比虚玄差了。那蛇目所发波纹无声无息,分毫感觉不到有何玄异强横之处,怎地景霄真人居然接得如此费力?看着篁蛇躯体上一排排怕不下数百只的蛇目,几人均是心下暗生寒意。夜风送来了阵阵奇异的嗡嗡声,篁蛇身躯上向着这边的数十只蛇目纷纷亮起,一道又一道蛇纹破空而至,如急风骤雨般向五人攻来,一时间,夜天中火雨银华缤纷而落,将五人身影彻底淹没。这已不再是夜。整个洛阳上方皆是燃烧的火云。天上落的也不再是雨,而是大团大团的天火。在天火降下的刹那,篁蛇方才显露了真正的面目。它那庞大得不可思议的身躯横亘于整个洛阳之上,两侧各生着数百只蛇目,此刻明暗不一,正将一道道波纹如雨般洒向洛阳各处。篁蛇背生高鳍,遥望去若数十面十丈高的旌旗,身侧各有四片长达五百丈的薄鳍,收拢如鳍,展开似翼。篁蛇之首高数十丈,长百丈,双目左红右蓝,嘴如鹰喙,头如龙首。似是有无形之力托浮着一般,这酆都东方之主在洛阳上空巡游一周,双目光芒流转,似是在辨认着这个世间。在它身躯之下,整个洛阳都在颤抖不已,城中火光处处,时时有民居倒塌。似是为了立威,篁蛇巨尾高高扬起,然后重重拍落,虚击在洛阳上空!这本应是惊天动地的一击却没有声音,就象无匹巨大的篁蛇仅仅是一个幻影一般。然而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以洛水为中心,迅速扩散至洛阳周围百里之域。普通百姓只是觉得胸中一阵烦闷,随后就安然无事,那些有道行在身的则觉得心口如被一柄大锤痛击,全身真元浮动。且这道震波十分玄异,道行越高,所受打击越重。惟有道行高至一定地步,方可不为其所伤。一时之间,若大的洛阳周围,不知有多少修道之士仰天倒下。除了修为道行皆高的少许人外,但凡修道之士,人人皆伤!酆都东方之主篁蛇既已携不可或当之威出世,那它接下来又将意欲何为?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修道人的目光落在了篁蛇身上,已有无数人心中暗悔不该为了一时贪念来到洛阳,结果非旦没捞到一点好处,反而迎头撞上了篁蛇出世。以篁蛇之威,纵是毁了洛阳,又是什么难事了?洛阳王府主殿中,虽然仍是丝竹阵阵,但是歌者声音震颤,乐者也乱拍走调,那几十个姿色不俗的歌妓也都面色苍白,跳得简直如行尸走肉一般,哪还有半点灵性美感?殿中高居上坐的三人,其实此刻心思也都已不在这些歌舞俗乐上,早忘了应将这些魂不守舍的乐伎歌女鞭打责罚一番。洛阳王李安居于正中,杨国忠居左,高力士坐右。李安背后立着一座大得出奇的屏风,将后堂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李安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高力士则是坐立不安,不时会向李安身后的屏风望上一眼,杨国忠倒是安坐如山,眯着一双眼睛,只顾着打量面前的歌女。李安咳嗽一声,凑近了杨国忠,小声道:“杨相,适才孙国师来去匆匆,不知所为何事?”杨国忠笑道:“一点小事,王爷不必放在心上。”李安点了点头。他虽心中仍是忐忑不安,但既然杨国忠已经这样说了,那也不好多问。此时殿外忽然掠过一阵狂风,隐隐传来阵阵鬼哭神号。屏风后忽然喀喇一声脆响,然后是阵阵低沉的狮吼,最后咚的一声,似有重物坠地。当的一声,高力士手中金杯落地,猩红的酒浆溅了一身。可是周围侍女只顾着瑟瑟发抖,完全没注意到高力士衣服污了。高力士却已顾不得责罚侍女,只是颤声道:“那……那车……”杨国忠长身而起,疾步向屏风走去,刚走出几步,足下突然传来啪叽一声。他低头一看,骇然退后两步。李安也惊得从席中站了起来。高阶上早已漫了半边的鲜血,刚才杨国忠就是只顾着看屏风,没有注意到脚下,不觉间一脚踏了进去。鲜血汩汩而来,漫得极快,眨眼间就漫到了洛阳王李安的席下。看那鲜血的来处,正是源自屏风之后!李安面色铁青,他是修过道的,当下伸手一招,整面的白玉屏风轰然倒下,露出了藏于屏风之后的八瑞定军车。本应是雄踞车身一角的黑石狮子此刻已从车上掉落,身子歪倒在地,狮头刚滚落一旁。石狮狮身颈中正不断涌出鲜血,看那汹涌急流,实是难以想象这小小狮身中何以会藏着如此多的鲜血!八瑞定军车身上凤凰低首,白虎伏地,就是居中的麒麟也失了光泽。这一下,就连素来镇定的杨国忠也有些变了颜色。殿外又是一阵狂风掠过!定军车上的灰石灵龟一声悲鸣,拼命伸长了脖子,然后只听得啪的一声,龟背甲已然飞上了半空,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龟身!又是一道血泉标出!“这鬼东西究竟想干什么?!”龙象天君艰难地从一堆瓦砾上爬了起来,一张大脸上筋肉不断跳动,怒视着空中缓缓巡弋的巨大蛇身。可是他怒虽然怒,但咒骂声是压得极小的,几乎是细若蚊鸣,也亏得白虎天君耳力道行极佳,这才听得明白。白虎天君半跪在废墟上,一只左手犹自抖个不停。他仰望了一眼篁蛇,心有余悸地道:“这东西好象是酆都篁蛇……可是篁蛇不好好地在黄泉呆着,没事跑上来干嘛?唉,管他呢,你我逃得性命,方才是正经事!”适才龙象白虎二天君经过一番死生恶战,终将所有的鬼府幽兵催化得干干净净,此刻回想,就连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鬼府幽兵伤人全在无形,所以二天君受伤虽然不轻,表面上倒是一点皮肉伤都没有,只是龙象天君一条腿麻木沉重,已不大利落,白虎天君的手也抖个不停。他们均知鬼府幽兵若说伤人,其实伤均是在自己心中,只要自身心志如钢,把所有幽兵都看成虚影幻觉,自然不会受伤。但这说来容易,要承受得住数十次刀剑贯体之痛,世上又有几人真能做到无动于衷?龙象天君哀叹一声,道:“你我兄弟此番到洛阳,本是想谋个出身前途,怎地事事都如此不顺?遇个妖魔出世不说,出来的还是这么厉害一主……”他话未说完,空中突然降下数十道淡淡琥珀光纹,向二人追袭而来。二天君眼光独到,识得其中厉害,当下立刻纵起,落荒而逃。只是光落如雨,龙象天君腿上有伤,真元又耗得七七八八,没逃出几步,一个闪躲不及,一道琥珀光纹当即从他大腿上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龙象天君一声痛吼,翻身栽倒在地,一时再也站不起来。若是寻常皮肉伤,就是这条腿齐根断了,龙象天君也能驭气飞逃。可是篁蛇之气岂同寻常?受此一击,龙象天君体内真元纷乱,竟有溃散之象,急切间根本爬不起来。扑扑扑扑!数道光纹落在龙象天君躯体周围。然而空中十余蛇眼已盯准了龙象天君着身处,十余条光纹接踵而来,眼看就要将龙象天君给碎尸万段!白虎天君本已逃至数十丈外,惊见龙象天君倒地,当下一咬牙,张手间取出一面青钢四象盾顶在头上,足下发力,瞬间已冲回到龙象天君身边,一把将他提了起来。白虎天君刚一转身,背后忽然传来当当数声大响,随后几道势不可挡的大力冲来,将他一下击倒在地。白虎天君一声闷哼,早喷出一口血来,护身的四象盾业已四分五裂,背心衣衫又裂开了一条大缝,背上慢慢现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直至露出森森白骨才不再向两边裂开。白虎天君眼见空中光纹又至,于是深吸一口气,一把提起龙象天君,向远方逃去。龙象天君看不到白虎伤势,焦急叫道:“你伤着哪了?”白虎一个急转,躲过一道光纹,方摇头道:“我没伤,不碍事!”龙象哪里肯信,见空中光纹越来越多,当下叫了起来:“你个混帐东西,欺负俺眼力不佳吗?快把我扔下!日后你富贵荣华了,记得给我烧柱香就是!”他一边叫,一边挣扎,试图从白虎手中挣脱出来。可哪知白虎不知从何处来的大力,一只手抓死了龙象,让他怎么都脱不了身。他边逃边断断续续地道:“我们兄弟……还未共享荣华,哪能……就让你这混蛋跑去九泉之下……独自风流快活!?”空中光落如雨,白虎躲闪不及,又中了一道光纹,于是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抽动不已。转眼间白虎天君又翻身而起,抱住了龙象天君一只大脚,拖着他一步一步向洛阳深处挪去。

十月初九,大吉,利出行,起屋。纪若尘与顾清结伴下山之时,西玄山晴空万里,清风习习,十足一派黄道吉日的模样。纪若尘修道也算有小成,杂学更是懂得不少,于这尘间所用的黄道历法并不如何看重,但能择个吉日出门,心下也自有些欢喜。何况还有顾清在侧相伴,纵是穷山恶水,也成江南春光。二人衣袂飘飘,风姿如仙,一路远去。一头青丝如瀑般洒落在青石辅就的地面上,仰卧在这冰冷青石地上的女孩曾经的风采不逊于纪顾二人,然而如今的她,却只有无休无止的长眠。看上去她似只是在沉眠着,甚至细腻的肌肤下隐隐的血脉仍在缓缓地流动着,可是她周身已感应不到一分一毫的生气。一只完美无瑕的素手以同样完美无瑕的动作,轻轻划过她颈上那一道夺目的红线。玉指过处,红线就似是画在她颈中的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殷殷的魂魄,一分一毫都没有留在人间,换句话说,她已经死了。”苏姀温柔地道。“我当然知道!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说这个的!殷殷怎么说也随你学艺经年,这一次魂游地府,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黄星蓝已失了镇定,向着苏姀叫了起来。苏姀抬起头来,以一双如水星眸静静地望着黄星蓝。她的目光虽柔,但内中藏有一点冰寒,随着目光度进了黄星蓝体内。黄星蓝道行虽只比诸真人低了一线,却抵受不住苏姀这随意的一望,刹那间面色惨白如纸,后退了两步,口中呼出的已是一缕寒气。黄星蓝这才想起面对的可非是什么普通的妖怪,而是当年统领天下妖族的天狐苏姀!“我这镇心殿可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你不要以为自己进得来,就一定能出得去。”苏姀柔柔地道。她就算是在恶狠狠地威胁,也是如此的温柔若水,纵是黄星蓝也兴不起怒意或是恐惧,就象是在听着一位关系非同寻常的闺中秘友窃窃私语一般。黄星蓝心下不禁骇然,锁于镇心殿中的苏姀,所有狐尾都已被道德宗先人以九龙钉钉死在这面玄仙石上,一身道行能用出的百中无一。可是就算这样,苏姀竟也能在黄星蓝道心上打开一道缺口,影响了黄星蓝的神识,其镇心诀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黄星蓝自幼在道德宗长大,十八岁时与张景霄结成道侣,可说是一切顺风顺水。在江湖行走时,她道行已是不弱,道德宗又是出了名的人多势众,还有张景霄在身后撑腰,自是从未受过什么委屈,是以眼光颇高,时常不将天下修士放在眼里。如上古仙妖大战等等传说,黄星蓝只当它们是些故事而已,直至此刻面对苏姀,她才算切身体会到了这些前代大妖魔的可怕。传说之中,苏姀一身本领全在操控人心,镇摄魂魄之上。黄星蓝既然道心失守,那么见微而知著,此刻实已命悬苏姀之手。黄星蓝本已有了些退缩之意,但一看静卧于苏姀身前的殷殷,勇气重生,道:“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我只问你一句,殷殷还有没有救?”苏姀凝望着黄星蓝,这一次黄星蓝竟可在她的目光下支持不退。她轻轻一笑,登时笑得黄星蓝面色又是一阵苍白,然后方道:“殷殷此刻半分生机也无,这是魂魄已入地府之相。本来呢,我和殷殷怎么说都是师徒一场,不应该如此见死不救。可是你也知道我九根狐尾尽数被钉在这块玄仙石壁上,道行被封,根本离不得此室半步,又哪里去得了地府,寻得回殷殷的魂魄呢?这是其一。其二呢,我虽不是如何有名,但过去一些往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你就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拔起这九枚龙钉,放我出关吗?”苏姀顿了一顿,方嫣然一笑,道:“你就不怕我破关而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拆了你这太上道德宫?”此时石室中寒雾弥漫,景物变幻,苏姀现出了真身,身后九根长尾被九枚暗色钢钉牢牢地钉在石壁上。钢钉粗如儿臂,其上早已是锈迹斑斑,钉头各铸着一头异兽形状,分别是龙之九子。黄星蓝看着钉头那狰狞的兽纹,斑斑锈迹的钉身,以及柔软光洁狐尾上大块大块的深褐色血斑,不由得握紧了拳,一缕鲜血从她指缝中渗出,不知不觉间指甲已刺破了掌心。她该如何决断?苏姀悠然立着,并不催促。反正她已这么站了几百年,也不在乎多站这一时三刻。世间人登临绝顶,极目远眺,多选择清晨又或是黄昏时分,好能坐看朝阳晚霞。但莫干峰上风光卓绝,虽然此刻是正午时分,但极目远望,尽是茫茫云海,海天成一色,当中点缀着朵朵青峰,别有风味。莫干峰后山石鹰鹰喙上,不住升腾起淡淡水烟,又随风化去,如此周而复始。偶尔水烟稍淡,可以隐约看到水雾当中正坐着一个窈窕女子。她就那么坐着,任由强劲的山风不断拂走她身上水烟。她双眼中水雾弥漫,望着东方云海,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就在此时,她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含烟,你这么坐着可是会有损道行的。”含烟并不回头,只是淡淡地道:“师叔怎么也来了?”那人也在鹰喙上与含烟并肩而坐,与她一样眺望着东方云海,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纪若尘与顾清午时出发,乘的是云宵鹤,这会大概快出了西玄山了吧。想当年你日日与他在这里同赏日出,后来又花费了许多心思,现在还不是落得个一场空吗?”含烟浅浅一笑,道:“师叔既然已经知道含烟是个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女子,为何还要来这里呢?”坐于含烟身旁的男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十分高大,剑眉星目,面如刀刻,一头黑发随意披洒下来,只以一根发带束住,看上去狂放不羁。听得含烟如此说,他只是笑笑道:“含烟,你所作所为,有哪些是奉师命行事,有哪些是发自本心,你自己应该知晓,并不需我多说。”他在含烟身边这么一坐,山风立刻吹不进二人三尺之地,渐盛的水烟逐渐将含烟隐没。含烟忽然道:“师叔,我想吹吹风的。”那男子先是一怔,悄然间已撤去了禁制。风又拂散了她身上水烟。含烟所修功法与众不同,身周缭绕不散的水烟实是她本身元气所化,被风吹散得一点,她的道行就会损毁一分。寻常山风自然吹不走她身周水烟,但这莫干峰顶的山风格外强劲,她若非有意运功抵御,水烟就会被风徐徐吹散。也正因如此,含烟在三清真诀修入上清境前,不能下山历练,这又与其它弟子有所不同。那男子悠然地道:“纪若尘初时显得十分愚钝,资质不过中上而已,但他修道之速竟比姬冰仙还要快上许多,实是大智惹愚。此番回山之后,我看他气度风范已有不同,恰如一块璞玉,正渐渐地显出了光芒来。你刻下想必也在后悔当初未能在他身上多下些功夫吧?你心有挂牵,自身修为进境休说与纪若尘,顾清,姬冰仙等人相比,就是李玄真、尚秋水也比你强了许多。再论师门出身呢,丹元宫积弱已久,玉玄真人虽然天资惊人,可惜宫内本就人丁稀少,玉静玉真又是不成器的,事事都要她一人撑着,哪有可能与别脉一争雄长?就算景霄真人出了意外,可是太璇宫自星蓝夫人以降,同辈师兄弟还有十一人。我看今后五十年内,丹元宫仍会是最弱一脉。含烟,你虽是女子,可是心却不输任何男子,是想要作一番事业的。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可是论道侣论修为论师门,你都不如别人远甚,还靠什么出人头第?玉玄真人所做的决断对错各有多少,究竟有没有这个才干出任一脉真人,其实不用我说,想必你自己也清楚。”含烟淡淡地道:“师叔想要说些什么呢?”那男子笑笑道:“我只是看你失了方向,胡言乱语几句而已,别放在心上。你今后若想成什么事,最好自己有些决断,不要事事依从师命。看你那个怀素师姐,就是个有心机的,我听闻她已与纪若尘有过夫妻之实,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不过最近她比你要得宠,这总不是假的吧?嗯,几天前我就看到她下山,不知玉玄真人派她去做些什么。啊,我倒是忘了,你还有堪称绝色的容貌。只可惜纪若尘身边女子,如顾清,青衣,甚而是景霄真人之女张殷殷,哪个都不差了。好了,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他也不起身,直接向前一纵,头下脚上,笔直向下方茫茫云海坠去。堪堪冲入云层中时,他周身方亮起光华,改下坠为平飞,转眼间去得远了。他倒是走得干脆利落,可是一如这数年来无数个日夜,鹰喙上又只剩下了含烟一人。山风自她柔嫩的面庞上抚过,只不知在那双眸中云雾深处藏着的,是失落,还是迷茫?襄州地处四方要冲,自古即是兵家必争之地。本朝久无战事,盛世已久,襄州也就日渐繁华起来。襄州城一条大道横贯东西,穿城而过。城中最大的酒楼醉归楼就在这条大道旁边,四层高的酒楼几可俯瞰全城。此刻四楼雅间处,一个临街的窗户半开,内中坐着一个道装打扮之人,正一边望着往来行人,一边慢慢地饮着酒。他面容清秀,一双凤眼略显些女子的妩媚,极度苍白的肤色给他整个人添了些许病态。他虽做道装打扮,但一双脚高高地搁在了桌子上,举止极是不雅。小二偶尔自门口经过,都是不以为然之色。只是这人点了满桌的酒菜,乃是得罪不得的贵客。那人此刻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欣长白晰的五指则在轻轻地抚摸着红木窗槛,有如在抚摸着情人的肌肤。店小二又在门口偷偷瞧了一眼,不知为何,这人那看起来颇显暧昧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极为阴森诡异,小二只觉得似有一只冰凉若死人般的手正在自己后颈中抚摸一般,当场惊出一人冷汗!他不敢再偷看,匆匆下楼去了。此时当街行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以面纱遮去了容貌,但光看上佳的身段,也可知容貌必不会差到哪里去。襄州城中登徒子本来不少,但看到这女子身后背着的长剑,都不敢上前轻薄招惹。酒楼中那人遥遥望见这女子,慵懒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神采。他右手抬起,五指轻张复拢,就似在空中抚摸着什么无形的东西。那女子猛然全身一震,胯下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她忙平复了惊马,全身颤抖不已,不停地四下张望着,右手已反手握住了背后宝剑。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仙女要杀人啦!”围观百姓一片惊呼,轰然而散。酒楼中男子闭起双眼,右手虚握,一节一节地向下捏着,就似面前立着一个无形的人一般。马上女子抖得更加厉害了,呼吸越来越是粗重。她呛啷一声抽出长剑,带着战马不住在原地打着转,想要找出那隐于暗中施法的无耻之徒来,可是仓促之间哪里找得到?但衣内那只冰冷之极的无形之手依然在不停地游走着,一寸一寸地抚摸揉捏着她的肌肤,哪里都不肯放过了。不片刻的功夫,那男子忽然睁开了双眼,叹道:“筋骨未松,资质平庸,练的是些三流道法不说,还走入了歧途。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没的脏了我的手。嗯,道德宗乃是天下正宗,看来或许只有他们的弟子还能合我的意,唉。”他一边自语,一边吹出一缕极淡的真火,炙在自己右手上,烧了一会,才熄了内火。“无耻淫贼,你做下这等下流事,就想走了不成?”此时那女子已定下心神,终于发现了酒楼上正欲离去的男子。“下流事?”那男子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就你这一身皮肉,也配?”言罢,他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就此凭空消失。那女子见了他这等通玄手段,登时大吃一惊,哪还敢冲上酒楼追察行踪?可是要就此咽下这口气,又实是心有不甘。她正犹豫间,忽然听得全身上下喀喀连声,十余根骨头突然断裂!她从马上一头栽下,倒也不觉得如何疼痛,只是再也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眼见那些登徒子不住向这边望来,她心中焦急如焚,眼前一黑,已然晕了过去。酒楼中又响起一片惊呼,一个店小二走着走着,忽然就此僵在了那里。他面上谄媚笑容仍与往常无二,然而生机早绝。

疲惫、痛苦、彷徨、茫然、厌恶、无力,种种感觉如潮水般袭来,交织成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只想完全放弃索性倒下。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以她的性子,若在以前自是宁折不弯,血战到底,大不了一死而已。可是现在她已身在地府,还能再死一次不成?虽然手中有剑,但她已接近崩溃,因为完全看不到希望。云舞华黑裙破碎,露出了许多如雪肌肤,甚至肋下后腰大腿等处的肌肤也现了许多出来。但她此刻已顾不上那许多,身体微微一侧,先一肘击在一个饿鬼胸前,将他击得上身后仰,然后才以手中玄黑巨剑架在他颈上,微一运力,截断了他大半脖颈。那饿鬼双手抚颈,干嚎数声,才一头栽倒在地,挣扎了几下,化作一团黑土。云舞华又以剑尖划开另一头饿鬼大如孕妇的肚腹,而后轻盈地闪到他的后方。那饿鬼一声惨嚎,肚出喷出大蓬碧绿汁液,中人欲呕。这一次饿鬼没有那么快就死,而是胡乱挥舞着双手,嚎叫许久方才倒下。云舞华又已斩断三头饿鬼的膝盖。原来身处阴间也会感觉疲累。在摆渡舟中苦战了不知多久之后,云舞华几乎已挥不动手中巨剑。万般无奈之下,尽管知道弱水下不得,仍只能殊死一搏。于是她奋起最后之力,一跃杀入众死魂丛中。死魂实在太密,她几乎是用剑刃推挤,才给自己挤出一块容身之地。虽然落足处仍是河中,但所幸弱水也有底,此处离岸很近,水深刚刚及膝。推,砍,挤,撞,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动作,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死魂丛中杀出来的。不料尚未完全脱离死魂队伍,不知从何处冒出这许多饿鬼来,有的力大无穷,有得血污披面望之就欲呕吐,有的躯体中会喷出毒液,进退举止灵活,比那仅有面孔躯干缥缈的死魂难对付多了。而且这些饿鬼如闻到血腥的鲨鱼般,虽然被云舞华不断屠戮,竟是不肯退去,反更穷凶极恶地扑上,使得近旁的死魂也似感染了他们的凶性,也是不断纠缠过来,驱之不散。她越来越是疲累,只能缩小巨剑的攻击范围,让哪些面目狰狞的饿鬼靠近,依靠这种耗力极少的近身缠斗与一众饿鬼死魂周旋。在这里,她一道威力巨大的道法都用不出来,护身法宝也尽皆消失,还算她运气足够的好,手中巨剑来得莫名其妙,否则她怕要赤手空拳对付这些饿鬼死魂了。不知是第几次驱退扑上的饿鬼和死魂,云舞华持剑而立,举目四顾,只见远方弱水茫茫,前后左右围拢上来的饿鬼,岂止数以百计?一张张或血污披面或丑恶无比或狰狞乖张的鬼面在视野里晃来晃去。云舞华面色惨白,不敢再看,挥剑埋身冲向众饿鬼。她惟恐多看一眼形势,就会失去了最后的勇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郁如雷的蹄声,蹄声中蕴含的威压令她心头轻轻一颤。蹄声传来,众饿鬼立刻如遇天敌,潮水般向后退去,至于死魂逃得更快,全部涌回渡口,老老实实地恢复成先前的队列。云舞华提剑凝立,抬首望去,只见一头全身披深蓝重甲的异型角兽自远处雾中奔出,向这方冲来。这头角兽身高二丈,四蹄粗如水桶,周身天布满天然铁鳞,每片皆有尺许方圆。角兽头顶一列生着七八枝大小不顶的尖角,其中最长一只足有三尺余,两只血红的小眼睛生于头侧,正死死地盯着云舞华。角兽鼻息如雷,发力奔腾而来,四蹄每一次落地,都刨起大堆黑土,在身后留下一道滚滚黑龙!看它前冲力道足有万钧之势,绝非人力所能稍阻。角兽背上端坐着一名高达丈二的骑士,他身披深黑铁甲,生有四臂,双手横端一枝四丈钢枪,另有一手擎缰,一手持旗。那面飘扬的战旗上绣着一张狰狞的鬼面。那骑士面容全被一张镔铁鬼面盖住,只在鬼面两颊开孔处不住喷薄出白雾。遥遥望见云舞华,他一抖缰绳,角兽咆哮一声,更加速冲来!角兽铁骑尚在数十丈外,铁蹄已震得大地不住颤抖。云舞华手中巨剑缓缓扬起,面色苍白,咬紧了下唇。她一无道术,二无神兵,面对厚甲持锐的角兽铁骑几乎全无办法,惟有倚仗身法灵活周旋,多撑得一刻算一刻。还有三十丈!她已看清角兽口中不住流涎的獠牙,看清了直指自己面门的枪尖,更看清战旗上栩栩如生的鬼面。云舞华对阴间所知不多,并不知道这面战旗代表着酆都巡城甲马。不过就算她知道来者身份,也别无他法。还有二十丈!云舞华一双赤足微微提起,只以足尖点地,欲在最后一刻方闪向一旁。然而她心中忽然看到那骑士眼中有嘲弄之意,似乎己方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握之中,心中不由得一冷!但以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不战而弃,即使这时的她已疲惫得几欲倒地。她握紧剑柄,严阵以待。大地震颤得更厉害了,轰雷般的蹄声陡然响了何止十倍!这蹄声却非是发自面前的巡城甲马,而是传自远方。那骑士听得蹄声,猛然用尽全力一提缰绳,角兽巨头被生生拉得向上扬起,发出一声震天狂吼!它四蹄死死立住,然而庞然无匹的冲势仍使它那庞大身躯不住向云舞华冲来,直至数丈之外,方才止了去势。四只铁蹄,早在地上留下数道深沟。骑士一声怒喝,竟然将近在眼前的云舞华扔下,调转角兽,转向远方蹄声传来处迎去。云舞华举剑立着,已然呆住。她实有些无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既有些庆幸,又有些隐约的懊恼。“难道……我就这样被忽视了?”素来心高气傲的她,实是对这一结果有些难以置信。她望向远方,见漫天黑雾翻涌中,忽然冲出一个极淡的身影。那身影来得好快,她要运足目力才能勉强分辨出他的行迹,这还是因为他所过之处皆留下一道淡墨色尾迹的缘故。原本要斩杀云舞华的那骑巡城甲马绕了一个弧线,向那身影截击而去。此时远方云雾中冲出一骑巡城甲马,转眼又是一骑,顷刻功夫,已有百骑巡城甲马现身!百骑甲马奋力前冲,大地震动如高山崩裂,马潮涌动,骑队席卷着越滚越高的黑色烟尘,气势可谓滔天!只是他们的速度都嫌慢了些,远不及前方遥遥前冲身影的轻灵迅捷。那身影随风而动,宛如飘浮般,飘飘荡荡间就会跨越百丈距离,行进间全无规律可言。云舞华只觉得那身影的行动方式实是充满了森森鬼气,仅是遥遥看着,就已令她身有寒意。转眼间那巡城甲马已迎上了那身影,马上骑士一声惊天暴吼,四丈铁枪上爆出熊熊阴火,一枪向那身影刺去!云舞华只觉眼前一花,只见那身影忽然留下无数残影,瞬间已绕着那巡城甲马转了一周,手中四尺铁棍连击四记,角兽四只铁腿顿象泥封土塑般被一击而碎!那身影随后在那骑士背后如鬼魅般升起,直至与那骑士平齐时,方一棍横挥!扑的一声闷响,骑士硕大头颅冲天而起,直飞出百丈才掉落在地!他庞大而沉重的身躯缓缓向前倾倒,四肢尽断的角兽却还未死,庞大的身躯重重坠落黑土中不能动弹,只是痛得仰天惨号。吼声凄厉,声传四野!云舞华早已呆在原地。在那一瞬间,那个身影速度何止倍增,根本已看不清楚他奔行的轨迹,然而无论是断角兽四蹄,还是击飞骑士头颅,每一下挥棍都是如此清楚明白,犹如暗夜闪电,纵是云舞华闭上双眼,刚刚那五棍也是仍挥之不去。那身影意犹未尽,回首望望身后追近的百骑巡城甲马,忽然自原地消失,数个闪现间,他竟迎头冲进甲马队中!甲马群中忽然升起一片黑雾,将百骑巡城甲马都笼于其中,再也看不清雾中详情,惟听得角兽吼声连连,甲士怒喝震天!几乎是黑雾才爆开的功夫,那身影已自雾中穿出,在云舞华面前数百丈外掠过,向远方奔去。百骑甲马一一从黑雾中驰出,战旗烈烈,再次疾追下去。阴间冥风旋即吹散了黑雾,露出三头瘫在地上,痛得狂吼不停的角兽。角兽上的铁甲四臂骑士伏上自己座骑旁边,却是动都不动。一名甲士仍死死握着战旗,旗杆深插土中,高高竖起。但护旗甲士的头颅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挂在颈边。狂风中的战旗烈烈作响,不知在为谁作挽。直到一只冰凉湿腻,散发着难忍臭气的大手抓上肩膀,云舞华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可不是能够轻轻松松看热闹的。她也不回头,前冲一步,巨剑反手在背后扫过,破革声中又响起一记痛吼。云舞华这才回头,果不其然,见巡城甲马远去,那些原本躲到远处的饿鬼又重新围了上来。而她因为看得太入神,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竟然又被合围。云舞华轻咬樱唇,巨剑轻颤,带起道道如水波般的剑光,温柔地自最先冲上来的三头饿鬼颈间划过,然后轻轻让过喷过来的惨绿体液。看了那身影惊心动魄的一战后,她又重拾战心。只是那人无论身法还是棍术都是如此熟悉,令她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尽管轻松料理了三个敌人,然而看着周围数以百计的饿鬼,云舞华仍知此战生死难料。她刚斩倒数头饿鬼,所有的饿鬼似乎都感应到了什么,呆立原地,同时转头向远方望去。云舞华轻而易举地砍翻十几头饿鬼,自己也不由得怔了一下。大地再次震颤,远方那身影从云雾中冲出,身后依然跟着大队巡城甲马,不过看数量似乎又少了几匹,这一次他也望见了云舞华,忽然加速,竟笔直向她冲来!他这一加速,直奔得如流星地火,倾刻间就将众甲马远远甩在身后。千丈转瞬即过,那人已立在云舞华面前,手中飞旋如风的四尺铁棍渐渐缓了下来。扑扑扑扑闷响接连响起,在他十丈之内所有饿鬼头颅纷纷爆裂,摇晃着倒地。云舞华此时惊愕远甚于刚见他之时。竟是纪若尘!怎么会?立于面前的他也有片刻犹豫,这更加证实的云舞华的判断。他显然是认识她的。断不会错了,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也来到这阴间地府,但这人的确是纪若尘没错。就是那个给她钉入极乐针,就是那个对她轻薄,任她如何哀求,也不肯停手的纪若尘……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厉害,巡城甲马正迅速接近。纪若尘毫不理会声势浩大的追兵,向云舞华行来,一边伸出左手道:“跟我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掌柔韧,坚强有力。云舞华一颗心忽然越跳越快,她手中巨剑微微一颤,突然一剑向纪若尘咽喉削去!虽然纪若尘身法迅如鬼魅,然而他万料不到云舞华会突然动手,措不及防之下骤然立定脚步,巨剑剑尖几乎是贴着他咽喉肌肤掠过!纪若尘愕然望着云舞华,咽喉处慢慢泛起一道黑线。云舞华双手颤抖,猛一咬牙,巨剑又向他当头斩下,一边喝道:“无耻淫徒,我与你誓不两立!”纪若尘惊讶之色旋即从脸上隐去,冷笑一声,一步已绕到了云舞华身后,轻轻在她后颈拍了一记,又一步重回到她的身前,几乎与她贴面而立。此刻辰光似已变慢,云舞华巨剑已在外围,根本无法对纪若尘产生威胁,本是当头斩落的一剑仍悬在半空,缓缓下落。纪若尘伸指划过她的唇,温暖而柔软,与这冰冷、黑暗、潮湿的阴间格格不入。他淡然一笑,身形化作一缕轻烟,瞬息间远去,没入远方的黑雾之中。一众巡城甲马摇动战旗,蹄声震天,呼啸着追去。扑的一声,云舞华斩空了的一剑,这时才没入地面。眼见纪若尘绝尘而去,云舞华方才想起自己仍是身处绝地。她一咬牙,趁着一众饿鬼还未围上来时冲出重围,向着与纪若尘相反的方向奔去。纪若尘越奔越是畅快,刚才那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本来追在身后的一百余骑巡城甲马如今只余八十余骑。再在这辽阔个原来回奔上几圈,他身后就再不会有什么追兵了。此刻他内视胸中,只见心房中燃着一朵湛蓝火苗。这丝蓝炎虽小,然而却炙得他全身发热,幸好一丝丝阴气从四肢百骸渗入体内,带来缕缕冰寒,方才抑住了这道火气。每一道阴气入体,纪若尘就觉得无论是动作还是神识都进步了一分,越来越有得心应手、如鱼得水之感。他甚至开始有些喜欢阴间了。身后蹄声如雷传来,纪若尘不用回头,已知八十余骑巡城甲马又已拉成了长长一列。再前冲十余里,巡城甲马之间的距离就足够他从从容容地收拾掉最先数匹了。地府巡城中马悍勇无伦,不畏艰险,可是脑筋却不大灵光,己经被纪若尘用同样的手法给收拾了数十匹,竟还不汲取教训,依然前赴后继的赶来送死。纪若尘当然不介意再拿他们练练手。每杀一个巡城甲马,他胸中的蓝炎就会旺盛一点,吸取地府阴气也就会更快一些。摆渡人的临终告诫言犹在耳,是以纪若尘在发现胸中生成一朵蓝炎之后,索性带着这一群巡城甲马大线圈子。他不愿离开弱水太远,既然地府鬼卒阴兵部不愿招赵南方妖魔,那他在实力足够强横之前也不愿去招惹南方之主冥风的手下。何况洛阳一役中他己见过了东方之主篁蛇,虽然那仅是由黄泉秽气形成的一介分身,但其通天焚城之威己令纪若尘根本无法仰视。他并不知道篁蛇与冥风是何关系,但既然一个为东方之主,一个为南方之主,想必威能也是半斤八两。况且此刻身在阴间,而对的恐将是冥风真身,纪若尘就是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绝不敢去招惹冥凤。只是回返阳间之法看来惟有到南方才能寻得,这又如何是好?纪若尘正举棋不定间,身后忽然传来角兽的声声嘶吼,震天蹄声渐渐消失。他还以为巡城甲马终于学得聪明了,回首一望,才见巡城甲马面向侧方列成了一列横冲,铁枪指天,正严阵以待。纪若尘不知他们在等些什么,一时好奇,也就停下了脚步。反正这些巡城甲马不怕的妖魔,他也不会怕。直等了片刻功夫,远方云层中才传来一片沙哑的叫声,听上去就似无数老女人在一同尖叫。紧接着一头异鸟在云中观身。这头并鸟体形巨大,中为女子身体,从头至脚足有一丈有余,双腿上覆着细密的鳞甲,胸腹间则是光洁赤裸的肌肤,隐秘处纤毫毕露,一如人间女子。她没有双臂,而是生着三对羽翼,身后是十余根长达数大、飘浮不定的尾羽。这头异鸟一见平原上列阵以待的巡城甲马,双膜立刻由碧转黑,仰首向天,奋力尖叫,叫声遥遥传了开去。云中鸣叫不断,一头又一头异鸟不断现身,转眼间已聚了四十余只异鸟。最先那只异鸟又是一声长鸣,领头向巡城甲马冲去!巡城甲马一声呼喝,策动座骑,重列了一个圆阵,以应对这速度快得异乎寻常的异鸟。异鸟飞行如电,转折灵动之极,全无规律可言,在众巡城甲马上方穿梭来回,终找到了一处破绽,突然笔直俯冲,快到一位骑上头顶时口一张,一声凄厉的嘶城穿云而起!她口中喷出一道蓝光,刹那间照耀在甲士的头盔上!那但达一寸的重盔在蓝光中竞迅速变软,塌陷下去。骑士哼也未哼出一声,就此一头栽下角兽。此时异鸟均已赶到巡城甲马上空,来回翻飞,不时突然俯冲而下,喷出道道蓝光。骑上不论哪个部位中了蓝光,重甲部会如被熔了一样陷下一大块去。不时有巡城甲马坠地而亡,而这些异鸟也一头接一头被挥击如电的四大铁枪透体而过,然后被甩在地上,再被角兽踏成肉泥。然而双方皆是殊死扑击,完全无所畏惧。一场苦战!纪若尘本想在旁捡些便宜,待看了那些异鸟的速度后,又改了主意,转而向南方行去。又是一柱香的功夫,这场苦战方歇。四头异鸟遍体鳞伤,在战场上空盘旋一周,哀鸣数声,方才穿云远去。而巡城甲今也只余七骑,他们静立片刻,方调转角兽,向鄷都方向行去。漫无目的地奔行了不知多久,纪若尘已完全失去了方向。以他此时奔行之速,足己奔出百里之遥,可是这么广大一片荒原上竟然一头妖魔都没有见到,实是有些古怪。越是宁静,他就越是有些不安。眼前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独行雪原,恶狼随伺之时。纪若尘渐渐放慢了脚步,正欲辨认一下周围景物,忽然一阵莫名的心悸,就似波什么东西给盯上了一样。他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四尺铁棍,缓缓扫视四野。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运起目力内视,发现心房中那朵蓝炎已不再是笔直向上,而是似被什么吸引着偏向了一边。纪若尘试着转了一个身,那蓝炎也随之旋转,仍是指着同一个方向。纪若尘不再犹豫,收敛了全身气息,如烟如云般向那个方向奔去。越是奔行向前,扑面而来的风就越是沉重凝实。渐渐的,一种如山般的压力开始出观,压得他心中那朵蓝炎缩为原先的一半。然而蓝炎更是指向了压力来处,几乎部要横了过来。再向前数里,纪若尘忽然觉得似穿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户。就在同一时刻,前方浓而不敬的云雾突然故得干干净净,现出了一个神秘广大的新天地!纪若尘骇然驻足,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立在一道千丈绝崖的边缘,再向前数步,就要坠落崖下。绝崖下方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平原,两条宽百里、平静无波的大河交汇在一处,缓缓向远方流去。与云雾重重的地府不同,这里的天空虽然黑暗,却清澈之极。纪若尘立绝崖之上,极目所至,早望出了千里之外。目力所及之广之远,实非他此前所能想象。大地弗届,自然生威。无法想象的广大世界骤然入眼,纪若尘只惊得屏住气息,心部几乎停止了跳动,那一朵蓝炎己被压得如豆股大,随时部有可能熄灭。片刻之后,纪若尘才吐出一口浊气,心胸为之一宽,豪气悍勇暗生。俗语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诚不我欺,不亲临此地,怎知天地间宽有如此至境!他此前曾以为西玄山之绝之险,之气象雄奇万千已是世间至景,可是与此情此境一比,实有如精巧盆景与涛涛海潮相较,怎能相提对并论?此时回想,以前实是坐井观天。纪若尘正自慨叹,忽然目力又进一层,刹那冲击,再令他呼吸一窒!极远天际处,一座个可思议的巨塔逐渐显现。纪若尘努力分辨良久,方才敢断定那几乎占据了小半边天幕的是巨塔的塔基。可是何样的巨塔,方才会有绵延数千里,广大如山脉般的塔基?纪若尘镇定了一下心绪,方才顺着塔基向上望去。巨塔直耸云天,上端隐没在茫茫黑暗之中。这并不是云雾挡住了视线,而是他目力有限,实是望小到那么高处。一时间,纪若尘不禁怀疑大地是否有基,若地有根基,何以能承担如此巨塔?他也不知此地的天空是否有界,若是有界,又能否容得此塔?他目力忽然又进了一层,哪怕隔着千里之遥,也能看到巨塔塔身上布满了密如蛛网般的道路,上而密密麻麻的,小知是魅是妖还是魔的东西正在不停地穿梭来回。如此之塔,难道真的并非出自天地之手,而是一点一点筑起的不成?纪若尘正骇然间,忽然感觉一阵尖锐之极的寒意传来。他猛一抬头,恰好望见头顶百丈处的夜空不知何时悬了一颗径长足有三丈的巨大眼珠!眼珠上遍布血丝,周围飘浮着一条条不住蠕动的血脉,闪着幽幽碧光的瞳孔正死死地叮着纪若尘。还未等纪若尘反应过来,那眼珠就不知用何方式发出一声响彻夜天的啸叫!这一次纪若尘莫明其妙地知晓了它啸叫中的含义:“他看到了修罗塔!”它这一声啸声余音未落,空中开始响起隐隐的呼啸,十余个黑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这边飞来。在这诡异所在,纪若尘可不想逞无谓悍勇,也不愿试深那些飞来异物的实力。其实也无须试探,单看它们冲来的速度,就知绝不是好惹的主。是以他没有分毫犹豫,掉头就逃!如来时一样,没冲出数丈,纪若尘就已穿出那道无形门户,重回到云雾弥漫的阴间。他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发力狂奔,果然身后呼的一声,一头足有四五丈长的大鸟从云雾中钻出。这头巨鸟啼长一丈,口中遍布利齿,身生肉翼,四只锋锐之极的利爪紧紧缩在腹下。它一振翼就会前冲数十丈,实是迅捷无伦。巨鸟离纪若尘尚有数十丈之遥,就已张开巨口,喷出一道细细阴火,向纪若尘后心袭来。纪若尘身法变幻莫测,倒是不怕这等攻击,只稍稍一让,就避过了这边阴火。然而巨鸟非止一头,后方云雾开处,接连冲出七八头巨鸟,分进合击,向他包抄而来。纪若尘再不敢有所藏私,将速度身法提到了极至,身影忽隐忽视,让过了一道道交错袭来的阴火,向荒原的尽头狂奔而去。这一次他倒是有了方向,在这里,他心中游炎依然指着修罗塔的方向,是以要重归原地,只消往反向奔就是了。这十头巨鸟所喷阴火中有一种摄人气息,令他十分警觉,丝毫也不敢沾染上身。他估量过异种巨鸟的力量,若以一对一,也须得耗上数击方才毙敌于棍下,以一敌二三就要大费周折。来上五头,惟有跑路。可是这些巨鸟飞行之速仅比他稍逊,这一番追逐,不知要奔出多远才能让它们拉开足够距离,好各个击破。纪若尘略一思索,即向着记忆中鄷都弱水的方向奔去。无论是从摆渡人的话语还是从观察所见,地府与弱水外妖魔都非是同一阵线,几乎是见面就打。这些巨鸟如此难以对付,若能引到弱水边与地府鬼卒对上,岂不是正好?只不过四野茫茫,何方才是鄷都?就在纪若尘头痛方向之时,鄷都阎罗殿中也是乱成了一团。大大小小的鬼卒穿梭来去,有捧书的,有举薄的,还有拖着酒坛杯盏,各色法器的。宽大幽远的十间阎罗大殿中皆是一片愁云惨雾,哭喊号叫声声震天。那些披枷带链的死魂动辄排到数里之外,等候着入殿发落。然而死魂队列越来越长,前端却分毫未有前进迹象。这些未定罪愆,待受发落的死魂一入鄷都即会感受到种种苦楚,在阎罗殿周围更是如此。此刻立得久了,已有些死魂承受不住,不顾周遭穷凶极恶的鬼卒喝斥鞭打,开始挣扎哭号。时辰隔得越久,前面的死魂就越是耐受不住。听得这震天阶的哭声,一众鬼卒阴兵也露了怯意,急搬救兵。片刻功大,牛头、巨鬼、射将皆被调来,但都弹压不住局面,直至一直在弱水外巡守的巡城甲马也被调来,一众死魂这才稍稍安静下来。第一殿大门紧闭,十殿阎罗俱已在此地集齐,围成一圈落座,秦广王居于主座。十王显己议了许久,但仍未出个结果。“观下局势如何?”秦广王沉声道。连耳长望,头戴方冠的五官王道:”已通知了所有摆渡人停止渡死魂过河。”“往生门业已关闭,暂且不会有人前往人界、畜生界投胎。只是这往生门不能关闭太久,我们得速速议出个办法来才行。”宋帝王道。秦广王缓缓地道:”薛王爷,已有不少死魂带着前生记忆转世投胎了吧?”“一共是二百七十七人,所幸仅有一人是被判落畜生界的。”转轮王道,顿顿了,又遭:”那头畜生先天体弱,出生后无法与一奶同胞争食,大概今日午时就要再入轮回。只是投生于人间界那些,也不能任得他们这样安渡一生。依我看,或者需在生死薄上改动几笔……”秦广王点了点头,道:“六道未乱就好,改生死海一事缓议。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列位以为,该当如何啊?”诸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愿接话。如此僵了片刻,其余的人目光全部集中到平等王身上,作为此事始作俩者,平等王只得硬着头皮道:“蒋王爷,按说此事当及早上奏,以听发落。只是……一来这非是大大要事,上头瞬息间要理千万件事,我等虽不能分忧,也不应再去烦扰才是。二来毁了孟婆的纪老尘已逃过弱水,早在地府辖界之外。虽说他必逃不过南方群魔之口,但毕竟非是在我等手中得到处置,这说起来……略有不妥。”秦广王望着平等王,片刻之后才缓缓道:“陆王爷,我听说你改批了纪若尘的轮回簿,可有此事?”平等王涩声道:“这个……正是。”“这轮回簿可否让本王一观?”平等王犹豫再三,方从怀中取出轮回簿,双手奉上。那轮回薄被一道轻烟载着,自行飞向了秦广王。秦广王取过轮回簿,打开细细阅了平等王所批那页,不置可否,顺手收入自己怀中,适:“是否奏告上面,兹事体大,且容后再议。”平等王见轮回簿被秦广王收走,心里一个咯噔,却不敢发话索要。纪若尘以一介凡俗之身竟能逃得过众多鬼卒阴兵追捕,实是不可思议之事,这其中必有奥妙。如此一来,那本他批改过的轮回簿可就成了一个把柄,秦广王竟然不发一言就收走,平等王实在心中忐忑。只是纪若尘得以走脱,实可以说是他太过轻忽所致。若当时他不是先行离去,谅那纪若尘也脱身不得。此事经过若如实奏了上去,别的暂且不论,平等王这轻忽怠慢、办事不力的罪名可是坐实了的。平等王虽不敢当场扬声索要轮回簿,心里却已转过好几个念头,看来会后要找秦广王好好叙叙旧谊,这个要命的簿子实在小宜久落他人之手。秦广王环顾一周,道:“孟婆一殁,奈何桥也就失了化形万干,各具通途的神效。奈何桥前死魂聚集甚众,往生门也不能关得过久,是以当前急务,即是选一个新的孟婆出来。各位王爷,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没有,且提来议议。”地府酆都之中,奈何桥特具化形无数之能。一旦望见奈何桥,每一个死魂面前皆会出现一座惟属于他的桥,桥对面或是酆都,或是往生门,因死魂轮回果报而各有不同。因此哪怕有亿万死魂同时入城投胎,奈何桥也尽容得下。奈何桥神能与孟婆息息相关,孟婆一死,奈何桥也就失了神效,恰如卡死了地府酆部的咽喉。孟婆所之职不尊不卑,却是烦劳非常,本为诸司鬼役有意避之的职位,此番有了意外,方显出她的重要来。秦广王话音一落,诸王像是早就有了准备,七嘴八舌,沸沸扬扬,顷刻间就提了八个人选出来。除了秦广王和个等王默然不语外,其余各王皆有中意之人,在诸王口中,这些人个个都是老成得力,世故达炼,可堪大用。阎罗殿外,诸小鬼翘首望着森森殿堂,不知这雄伟厚重的第一殿大门何时方能打开。云舞华早不知后悔过多少次不该离开弱水太远。离开弱水越远,她所遇的妖魔就越是强悍,且这些妖魔皆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她可以独对万千死魂,也可在数百饿鬼群中支持不倒。但她冲破饿鬼重围后不久就遇上了三只人而虫身,生着竹竿一样六只长腿的魔物。这种魔物灵动之极,长腿尖端锋锐如刀,又能口喷毒液,绝非饿鬼那等弱不禁风的魔物可比。云舞华一番苦斗,仗着运道不错,才斩死二头魔物,逼很另一头落荒而逃。她喘息未定,就看见了头顶上那一头女身六翼的异鸟。此鸟似乎已经恶战过一场,六翼羽毛残缺个全,赤裸的胸腹上全是青紫和伤痕,左侧大腿还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涧。就是与这样一头伤痕累累的异鸟搏斗,云舞华依旧远不是它的敌手,才交手数回,就险些为它口中所吐蓝光袭中。只看到蓝光所中地面忽然软得如同新和的面粉,缓缓塌下去一个深坑,她不由两色惨白。云舞华再不敢与异鸟正面交锋,用上了游斗之术,且战且走。那异鸟身上伤处过多,久战之下,体力果然不支,俯冲扑翼间行动渐渐滞缓,竟然连着两次反险些被云舞华的巨剑撩中,那异鸟拉高距离,不甘心地嘶鸣几声,恨恨飞远。大敌陡去,云舞华心志一松,双膝突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以剑支身,方才勉强站着,只是大口喘息。但她没有多少喘息时间,就听见四局沙沙声响,阵阵腥臭扑鼻,转眼间十余头妖魔又围了上来。这些妖魔身材尚不若云舞华高,惨碧肌肤,大头大肚,圆睁着通红的双眼,贪婪地盯着云舞华。他们赤身裸体,手中却各握兵器,尤为显眼的是下体一根暗红xxxx高高昂起,望之甚是慑人。云舞华面上微红,握紧了手中巨剑。这些妖魔她是识得的,名亼,据传生前乃是人间奸淫秽乱之辈,死后怨念色心不息而成。云舞华一见他们模样神情,就知打的什么主意。此刻自己几无余力直立,如何挡得?想不到生前蒙羞,死后竟还要受此奇耻大辱。在阳间时她能自尽,此时呢,还能否再死一回?一个亼率先冲上,云舞华厉喝一声,手中巨剑飞腾而出,瞬间点在他的咽喉上!那亼痛吼一声,一跃就逃到了十丈之外,手捂咽喉,恶狠狠地喘着粗气。巨剑的剑尖滴着惨绿的体液,然而云舞华一颗心却渐渐地沉了下去。刚才她全力一剑不过刺入寸许深,看来根本无法致命。这些亼动作如风,生就一身钢筋铁骨,还不知是否有其它异能。云舞华再不迟疑,挥剑横过自己咽喉。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自咽喉传来,痛得她意识一阵模糊,然而在痛苦中也有欣喜,那就是她终得了解脱。谁知痛楚过去,云舞华眼前复见光明,正看到一头头亼淫笑着逼了上来。她惊怒之下,伸手一抚咽喉,竟是毫发无损。看来在这阴间地府,果然不能自尽。云舞华只得重振斗志,刚举起巨剑,背后猛然传来一道大力,被一头自后掩上的亼一下子扑倒在地。纪若尘心房中的蓝炎又复笔直向上,变得更加明亮和稳定。他早已将身后追袭的巨鸟甩开一大段距离,只是那些巨鸟总是聚集成群,不肯给他以各个击破的机会,比之巡城甲马可是聪明得太多了。他早失了方向,只是漫无目的的狂奔,反正奔得越久,心中蓝炎就燃得越旺,他也就越有力量。此时的纪若尘只觉得四骸气劲流转自如,通体舒畅,心境平和喜乐,若无其他意外,他还真想永生永世就这样狂奔下去。荒原上偶尔可以见到成群的异种妖魔,皆是一见纪若尘就四散而逃,也不知是怕了他,还是怕了他身后的巨鸟群。忽然一阵痛楚袭上了纪若尘的咽喉,奇异的是,这阵痛楚非是生由于他自身,而是来诸于外,而且他还能清晰地感觉痛楚传来的方向。纪若尘运足目力向那个方向望去,在这灰蒙蒙的世界里,有一点鲜艳的色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而向那边全力奔去。这一次看得更加清楚了,一头碧绿的人形妖魔刚刚将云舞华扑倒在地,又一把撕开了她背心仅存的布片,露出整个雪白的背脊。周围还有十余头同样的妖魔立着,各持兵刃,却并不急于上前,只是散落守住了四周,看中间那头妖魔施暴。纪若尘广读杂书,于地府所知甚多,一望那些妖魔的形状神态,就知是名为亼的淫魔。据《通宝宝录-群魔篇》所记,亼秉淫秽生,头大腹鼓,体坚逾钢,动如脱兔。此魔生性贪狡,多疑且怯,善执锐兵,双目生香,列地府群魔第三等。眼前之亼虽然数量众多,纪若尘倒还有克制手段,他犹豫不定的却是要个要出手。云舞华生性执拗之极,对他恶之欲死,他已吃过一次苦头了。况且,他还不知带上她后身法会否变慢,尾随而来的巨鸟与他速度相差无几,一旦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在这无法决断的当口,纪若尘忽然想起了紫阳真人那一句执虎狼之心,行仁义之事的叮嘱,也罢,便是如此!千丈之遥,于此刻的纪若尘来说只是眨眼间事,且他已在从未得歇过的战斗中知晓了许多地府妖魔的脾性。他心念一动,胸中蓝炎顷刻高涨,几乎冲出心室,将他整个胸膛都映得隐现蓝辉!一遭杀气冲天而起,群亼皆骇然回首,恰好看到了挟滚滚疑云、破空而来的纪若尘!冲近群亼时,纪若尘步法一变,身形骤然消失,只留下数个姿势各异的残影。群亼圆睁双眼不住亮起红芒,道道血色雷光接连在这些残影上炸开。它们这才发觉这个过是些残影,哪能伤得了纪若尘?群亼乱成一团,四下寻找纪芳尘时,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就此暗了下去。随后无法形容的剧痛分从双眼及下体传来,它们立时耐受不住,抛下兵器,遍地翻滚,不住狂嚎!纪若尘悄然出现在云舞华身旁,运力下击,轻松敲碎伏在她背上那亼的头颅,然后一脚将它踢飞。亼肌肤如钢,可抗得巨剑这种锐器,然而纪若尘的乌钢斧柄却正是对路。但他甚至不愿费力击碎它们的头颅,只点瞎了它们双眼及击碎xxxx了事。此伤足以致命,一时半会却绝对死不了,正合纪若尘此时心急。那五六头侥幸没伤到的亼见了同伴惨状,早逃到了百丈之外,仍在一路飞奔,根本小敢回头看上一眼。纪劳尘在云舞华身边蹲下,再一次伸出左手,淡然道:“跟我走。”云舞华怔怔地看着这只有色彩的手,死咬着早无血色的下唇,右手颤抖着,终是握住了他的手。两手刚握在一起,云舞华只觉右手忽传来一道大力,将她整个人一下提起。她未及惊呼,纪若尘已改而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云舞华一惊之下欲要挣扎,只觉得他臂膀如钢,哪里挣得动分毫?纪若尘忽道:“抱紧我!看看能否将你也带回阳间!”云舞华一惊,抬首向纪若尘望去,见他根本没望向这边,只是盯着远方。她再顺着他目光望去,这才发现远方有数头巨鸟正疾速飞来,最当头的一只距二人已不过百丈!那巨鸟已尽张丈半利喙,咽喉中一点灰芒闪动,顷刻间已化作一道阴火,破空袭来!阴火尚在十丈之外,云群华已觉一阵阴寒扑面,面前几丝飘扬的黑发即刻卷曲。好在旋即一道明黄光华当头而落,将她罩于其中,于是所有的阴寒恐惧尽数消去。她抬首一望,才发觉不知何时纪若尘头顶已多了一朵莲花,莲分四色,以显四象之义。这朵莲花端端正正地浮于纪若尘顶心,从莲心处不断涌出如水的明黄光波,洋洋洒洒而下,阻绝了阴间一切阴寒秽气。这一朵四象莲华不过巴掌大小,溢出的如水光波所及范围十分有限,若不是二人紧紧相拥,云舞华就会有身体露于光波之外。在四象莲华照耀下,纪若尘的身躯已为明黄光华填充,通体起始变得透明,并且自下而上,渐渐开始消散。阵阵明黄光华从纪若尘体内透出,逐渐渗入云舞华体内,带给了她阵阵暖意,且有飘飘欲飞之意。然而二人尚未升起,巨鸟所喷阴火已到而前!纪若尘岿然不动,突然大喝一声,其声若春雷,四尺斧柄脱手飞出,在阴火中破浪分波,逆流而上,刹那间已穿入那巨鸟咽喉,又从体后破出,飞入苍茫夜天,破空呼啸如龙!群鸟又惊得四下纷飞,惊魂肯定后才敢向这边望来,只见纪云二人通体大放光华,正冉冉升空而去,转眼间已消失在茫茫云天之中。一种黑暗如水般涌来,淹没了二人神识感知,只是此时二人魂体交缠,仍有片刻心意相通时光。“你刚才为可不躲?”“对付这等小妖魔,何必要躲?”“可是……若被它们扰了法术.回不了阳间呢?”“……这里挺适合我的,假以时日,据地称王似也不难,何必定要回阳间?”“……此后若再才见,我仍不会手下留情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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