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今年】蛇祸(征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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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苑虽然在县城一隅,地理位置偏僻,可在这个发展中的小县城,也算得上是一个高贵、幽雅的小庭院了。
  名字叫竹苑,自然和竹有关。从古朴的大门进去,左边是几丛郁郁葱葱的翠竹,竹子后面的围墙上爬满了丝瓜藤,藤上开着黄色的花,还隐隐约约吊着几根丝瓜。右边则是几个花圃,花圃里有月季、蔷薇、百合、玫瑰,靠围墙的地方还有几株栀子花。虽然已是初秋,这些花却开得姹紫嫣红,惹人喜爱。庭院最里面是一栋三层小楼,楼房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平顶,露天阳台,外墙粉着一层粗糙的水泥砂浆,给人一种整洁、朴素的感觉。
  此时,时已过午,小院静悄悄的,阳光倾注在小院,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二楼的客厅里,一个女人站在一张观音菩萨画像前,低着头,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他病了,病得很重,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请您发发慈悲,救救他,让他快点康复,早日回家。”
  女人身材高挑,穿一件竹青色的旗袍,一张脸白白净净,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如果不是眼角的鱼尾纹,谁也想不到她今年已经五十五岁。
  女人叫赵敏,是小院的主人,以前在县妇联工作,现在已经退休。
  赵敏念了一阵,点燃几根香,刚想插进观音菩萨画像前面的香炉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赵敏拿起手机,滑动接听键:“喂,是娟子啊……什么?他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你打听清楚了?还怀上了孩子,快生……”
  赵敏电话没有听完,整个人瞬间石化,手里的香和手机一齐掉到了地板上。
  少顷,两行泪水从赵敏清瘦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接着,她摇晃着走进厨房,拿起菜刀,切向手腕。
  血,从赵敏的手腕汩汩流下,很快,染红了地板……
  
  二
  熟悉赵敏的人都认为,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小时候,她的生活比同龄人过得舒服。因为她父母都是在基层工作的小官,她是家中的独女、父母的掌上明珠。长大后,她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分在县妇联工作。后来结婚、生子,一切顺顺利利。父母去世后,又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包括竹苑。
  赵敏还有一个让人羡慕的老公。
  赵敏的老公叫林仕梅,在县农机公司做经理。林仕梅比赵敏大四岁,长得高大英俊。他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和赵敏结婚时,村里的同龄人都说他行桃花运,财色双收。
  赵敏和林仕梅两人郎才女貌,羡煞旁人,他们在当地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美中不足的是他们生了一个女儿。那时,国家实行计划生育,他们都是有单位的人,这就意味着,他们这辈子只能有一个女儿。这对生活在农村的林仕梅父母来说,几乎是不可接受的现实。而对从农村走出来的林仕梅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为这事,夫妻俩当时闹过一阵子,差点离了婚。同事们就开玩笑,把林仕梅叫成了“陈世美”。
  不过,林仕梅虽然被人叫成陈世美,他却和赵敏不离不弃、恩恩爱爱过了大半辈子。如今,独生女儿林娟也做了好几年妈妈。
  可是,从去年开始,他们的婚姻却出现了危急。
  都步入晚年了,婚姻还会出现啥危急?
  事情的起因是传说国家将开放二胎。
  那一天,赵敏在竹苑和县爱心联盟的人聚会,商讨资助贫困山区学生的事。
  赵敏没退休前,就长期资助两个学生读书。退休后,她和一些热心人士成立了县爱心联盟,她做了联盟的负责人。本来,赵敏在县城的小区还有一套房子,退休后,她搬到了竹苑,一来可以赏竹、种菜,二来爱心联盟的人来集会也方便。林仕梅也喜欢竹苑,庭院里那些花就是他的杰作,不过他住在小区的日子多。
  爱心联盟的人来自社会各个阶层,会后,自然就进入小道消息和八卦新闻发布时间。
  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大姐说:“知道不?我们行那个老刘,两口子都四十多了,女儿也读大学了,还想生二胎。正常怀不上,就去做试管婴儿,没想到是个女婴,四个月的时候引产了,明年还准备再做一个。老刘说,如果老婆不给他生个男孩就离婚。唉,作孽啊!”
  另一个男人接口:“不知道国家开放二胎是不是真的,反正现在想生二胎的人很多,大多数是一些单位上的人或公务员,这些人都是独生子女家庭,现在又有条件,家中有女孩的希望生个男孩传宗接代,是男孩的希望生个女孩晚年有个贴心棉袄。听说做试管婴儿都得排队,生意好得不得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说:“肯定是真的,听说政策快要公布了,你没看到现在管计划生育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单位有好几个爷爷奶奶级的人物都准备生二胎,儿子孙子一起带,嘻嘻……”
  听着同事们的议论,赵敏有点走神。
  最先说话的那位大姐忽然对赵敏说:“敏姐,你可要小心你家的‘陈世美’,他看起来才四五十岁的样子,你赶紧还给她生个男孩,不然,万一他在外面找一个……”
  赵敏的脸一红:“你这话说错了地方。我和老林都大把年纪了,还凑什么热闹!现在就是放个婴儿在我肚里,我也生不出啊!老林也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本事。”
  “你可不要太自信,八十公公能做种。你看你家‘陈世美’,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那天,我好像看到他和一女的……”银行大姐欲言又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赵敏想起林仕梅最近的确有点反常。比如,闷闷不乐,满腹心事;还有,这么大年纪了,“那事”忽然频繁起来。莫非……
  
  三
  赵敏的担心很快就被证实了。
  周末的晚上,林仕梅来到了竹苑。
  赵敏特意做了林仕梅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和酸菜炒鸡杂。菜做好后,端到餐桌上,她返身进了卧室。
  赵敏从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件皮大衣,满脸幸福:“娟子这丫头真是的,还是秋天就给我们买好了皮大衣。这丫头贴心啊,又是买衣服,又是送吃的,年年都一样,还说等我们都退休了就住到她家里去。其实我们不缺吃也不缺穿,哪里用得着她挂念……对了,她还拿了两瓶好酒来孝敬你,你等等,我就去拿。”
  林仕梅只顾低头吃菜,并不言语。
  赵敏从酒柜里拿着一瓶酒返回餐桌旁时,那碗红烧肉就只剩下几片红辣椒了。
  赵敏笑笑:“老林,还要做个菜不?”
  林仕梅说:“算了,没胃口。”
  赵敏赶紧给他盛饭。
  饭毕,林仕梅一双眼睛只管盯着赵敏。
  赵敏关切地问:“老林,怎么了?最近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仕梅叹了一口气,说:“唉,岁月不饶人啊!一辈子眨眼就过完了,看着人家幸幸福福,心里就不是滋味。”
  赵敏倒了一杯开水递给他,笑着说:“这话如果从那些农民工嘴里说出来,还差不多,你不能有这样的感慨。你不幸福吗?工作、生活,比谁差?房子比谁差?”
  林仕梅说:“我没说工作比人差,也没说房子比人差,我是说后人!”
  “后人?”赵敏心里格登一下。
  林仕梅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兴许是茶很烫,他又喝得急,茶刚进嘴又猛地吐回了杯中,狠狠地吸了几口气。
  赵敏脸色大变,几步冲到林仕梅面前,急切地问:“烫着哪了?烫着哪了?你慢点喝。”
  林仕梅摆摆手,不理会赵敏,接着说:“你看,咱办公室的老李,五十多岁了,他老婆怀上了,听说是一个带把的。还有大张,也有四十多了,也准备生二胎。只有我,连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生活再好也没意思,我愧对祖先啊!”
  赵敏明白了,林仕梅这是旧病复发,想儿子呢。
  “生孩子是年轻人的事,咱们一把年纪了,就别做那梦了。”
  林仕梅说:“我那天看电视,说有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婆被人强奸,后来还怀了孕。”
  “你什么意思?难道……”赵敏联想起这段时间林仕梅的种种不正常。
  “国家要开放二胎了,这么好的机会,你说,我们是不是还生一个?”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亏你说得出口,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么大年纪了,还说这种没边际的话!”
  林仕梅盯着赵敏:“我是说真的!”
  赵敏打了一个寒颤,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林仕梅有了生儿子的想法,他的人就有了明显的变化。以前,他每周双休日回竹苑,其他日子住在小区。现在,他每周一、三、五回竹苑。他还到老中医那里去配药,逼着赵敏吃。他仿佛着了魔,期待着老树发新芽。
  面对林仕梅的胡闹,赵敏又羞又气,可她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由着他。一个月过去了,赵敏的肚子没有动静。林仕梅变得烦燥不安,动不动就骂人,说如果赵敏不能怀上孩子,就和她离婚。又是一个月过去了,赵敏依然没怀上孩子,林仕梅就再也不回竹苑了。
  赵敏隐隐感到不安,甚至有点恐惧。她一次次在心里说,自己受点委屈没啥,一定要保住这个美满、幸福的家,保住这张老脸。
  失眠了几晚,她做了一个决定。
  
  四
  省城的生殖医学中心大楼里人满为患,门诊大厅、走廊、病房,到处都是人。这些女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男人陪着来的,有单独一人来的。她们眼里有期望,也有焦虑。她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求子。
  赵敏也来了。
  她戴一副墨镜,随着排队的人流慢慢移动。
  终于轮到她了,一位年长的男医生端坐在写字台后面,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你也来做试管婴儿?今年多大了?”
  “四十……”赵敏迟疑了一下,“四十二。”
  “四十二?”医生似乎不信,瞪大双眼把赵敏从上到下反复“扫描”了几遍。
  赵敏感到浑身不自在,脸有点发烧,她不自觉地扶了下墨镜,嗫嚅着:“是……是四十二。”
  “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
  “身份证?没带在身上。”
  “没带在身上?”医生紧盯着赵敏,似乎要看穿她的心,“没有身份证不能为你诊治。做试管婴儿要满足以下条件:一、四十岁以下;二、身体健康,子宫内膜有周期性生理变化……”
  “我……我是来帮我女儿问的。”赵敏打断了医生的话。
  “哦!开什么玩笑,你女儿要做试管婴儿她自己怎么不来?你做母亲的来凑什么热闹……”
  赵敏没听完医生的话就逃似地离开了诊室。出了医院的大门,她还感到医生的目光在追着她,无数病人的眼光也在追着她,他们仿佛在讥笑:真不害羞,这么老了还来做试管婴儿!
   这样的结果她来医院之前就想到了。
  从省城回家后,赵敏就病倒了。
  女儿林娟得知母亲病了,急忙赶来探望。赵敏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瞒着女儿了,就把自己的病因和盘托出。林娟听说父亲这么大年纪了还千方百计想生个儿子,还和母亲闹离婚,又伤心又气愤,她拉着赵敏就去找林仕梅。
  林仕梅刚好在家。
  见了林仕梅,林娟说:“爸,你都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还逼着母亲生孩子?还闹离婚?这不是笑话吗?你怎么不为母亲想想,不为这个家想想?不为我们想想?”
  林娟是个乖女儿,不曾对父母说过重话,这时真的急了,一上来就是一连串质问。
  林仕梅阴沉着脸说:“大人的事小孩子插什么嘴?我只想生个儿子,别的什么也不想!”
  赵敏说:“你心里难道只有儿子,没有我,也没有女儿?你可以不顾几十年的夫妻情份?不顾这张老脸?你就算不管我,也要为女儿想想。女儿女婿都在县政府工作,多多也六岁了,你就……”
  林仕梅粗暴地打断赵敏的话:“我什么也不顾!和你只有两个字:离婚!不管你愿不愿意,一定要离婚!”
  林仕梅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剜着赵敏的心。
  林娟说:“爸,你怎么变得这样自私?这样无情?你这样做会遭报应的……”
  林娟话没说完,林仕梅走过去,对着她“啪”就是一巴掌:“老子还要你来教训?我的事天王老子也别想管,我遇神杀神,遇鬼杀鬼!”说完,摔门而去。
  母女俩相拥而泣,伤心欲绝。
  林仕梅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想生个儿子。赵敏暗自伤心,毫无办法。
  赵敏开始信佛。
  她在家里挂张观音菩萨的像,天天念经,她坚信,林仕梅总有一天能回心转意。
  转眼,七八个月过去了,林仕梅再也没有在赵敏面前露面。
  这天,赵敏正在家念经,忽然接到林娟的电话。这电话如晴天霹雳,把赵敏击溃了,她当即割腕自杀。
  
  五
  赵敏终于醒来了,守在病床边的林娟松了口气。
  中午,林娟打电话给赵敏,告诉她林仕梅和一个女子住在一起,那女子还怀了孕,最近就要生了,话没说完,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林娟料想不妙,忙开车赶往竹苑。当她赶到竹苑时,发现赵敏倒在厨房的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滩血迹。林娟吓坏了,赶忙叫来了急救车,把赵敏送到了医院。
  醒过来的赵敏茫然地环视了一下病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把头埋进被子里,身体微微颤动起来。
  林娟轻轻地说:“妈,你醒啦。”
  被窝里的赵敏终于哭出了声,一下掀开被子:“为什么要救我?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人抛弃,受这么大的侮辱,我有什么脸见人?还不如让我去死,死了一了百了!”

开春以来,禽流感二次入主中原,鸡蛋行市持续走低,低到一斤一块六毛八。养鸡户卖鸡卖蛋都赔钱,一个个进退两难,有的人觉得回升的希望渺茫,一狠心,把肉鸡鲜蛋倒进沟里活埋了……
  胡得锁是村里的养鸡专业户,他跟风起步较晚,还没有尝到养殖的甜头。去年贷款投资的十万,到现在血本无归,劳力伤心不说,还落老婆埋怨,年纪轻轻的他真想找个歪脖树挂了。
  说归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再过三年,二零二零,全面实现小康社会,真死了,这花花世界带给新生代农民的好日子,那才叫有福无命消受呢。
  城里的湍韵乐天玛特超市,长期订购他的鸡蛋,不知为什么,一个星期不来拉货了。天不明,胡得锁从家里开出一辆电动三轮车,拉一车厢鸡蛋准备进城找销路。
  这是一款现代集团生产的电三轮,性能结实耐用,几十里进城路风驰电掣。这时候交警还没上班,胡得锁趁机驾车进了市区。
  新风菜市场早市,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乡下赶来的小菜摊一车挨着一车摆放停当,等候买主青睐挑选。胡得锁不常来,觉得人生地不熟的,好容易找到一个偏僻位置停下,取下头顶发黄发霉的烂草帽,掏出烟和临近的几个菜贩子寒暄起来。
  “老哥这车蒜薹好啊,掐一指甲流股水,一看就嫩湿湿的好价钱。”
  “唉唉,去年春上还行吧,都说‘蒜你狠’,可是今年不知咋的就不值钱了。”卖蒜薹的接过烟只是摇头。
  卖白菜的像是得了传染病,看着他这车鸡蛋,头摇的也像拨浪鼓,“我种的白菜半天没发市,你老弟养鸡更够呛,一斤鸡蛋不值城里人一瓶矿泉水。现在一天一个价,外地鸡蛋潮水一样涌来……”
  又有人说,往后地怕是种不成了,国家要,咱就交,流转到大户手里,他们套取国家补助,这不是一夜又回到地主时代啦……
  刚才开车进城的一股劲儿,现在完全瘪下来。这么鲜的鸡蛋,照理说人见人爱,哪里知道城里人多,供货商更多。
  正感叹,忽听近处有人惊呼:“哎呀妈,老街霸收税来了!”
  凶巴巴的协管嫪吉八,脑袋周遭剃得精光,头顶一溜黑发支棱老高;壮实的身躯上穿着藏青色特号城管制服,扣子敞开,裸露出粗黑的胸毛和刺青;他手里拿着一个黑包,鼓囊囊的,一步三摇穿过市集马路,一摊挨着一摊伸手要钱。身后,紧紧跟着两个年轻少壮的街头城管,一个拿着卫生费发票开票,一个掂着几杆没收来的手秤。
  嫪吉八可是城南地头蛇一枚,弟兄八个,排行老八,七郎八虎打遍城南无敌手。新风市场这一亩三分地,龙蛇混杂不好管理,城管办索性交于地方自治,管他黑猫白猫,按月交钱就好。嫪吉八在这里呼风唤雨不可一世,被人送谐音称谓“老街霸”。
  卖白菜的和卖蒜薹的都是老江湖,不等人家伸手,赶紧识趣地递上一张大团结。胡得锁也去摸口袋,艾玛,今天出来没带零钱!
  “八哥,我刚来,没发市……”
  嫪吉八牛蛋眼楞一楞,精光四射寒气逼人,咬着牙说:“咋了?没发市咋了?都说没发市,老子喝西北风?”
  “八哥,您缓缓,要不,拎一提鸡蛋去……”
  “谁是你八哥?八哥也是你这土包子叫的!”一个跟班发了火,顺手掂走了鸡蛋车上的电子秤:“你这鸡蛋谁稀罕!行贿受贿,让我们执法犯法是不是?”
  电子秤三百块买的,胡得锁上去夺,城管不丢手,忽然哗啦一声掉下来,落在鸡蛋车上,溅了几个人一身黄汤!
  嫪吉八火了,冲上来给胡得锁一个窝心锤,打得他步履踉跄,差一点背过气去。
  卖蒜薹的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赶紧掏出十块钱递上去,解和说:“管公差也不容易是吧,我替他交了,他真的没发市。您们大人大量,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嫪吉八接过钱塞进皮包,就坡下驴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你面子,今天饶过这个愣头青,不过没有下次了,回头,见你一次打一次……”
  胡得锁双眼冒火,卖菜的都劝:“鸡蛋碰石头,这些人咱惹不起。”
  “坏人没好报,没听说吗?嫪吉八最近死了老婆,他见人都不顺眼啊。”
  “算了,你把鸡蛋整理一下,还是批发给超市吧。”
  胡得锁最后还是决定把这车鸡蛋送到乐天超市,贱就贱,给多少钱都卖。
  湍韵乐天玛特超市门前,几百名民众拉起抗议横幅不让顾客进门,横幅上写着:“乐天支持萨德,马上滚出中国!”一个戴眼镜的文化人站在台阶上慷概激昂做演讲:“国境周边,虎狼环伺,美日韩围堵中国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乐天集团董事会当天决定,用庆尚北道星州一块148万平米的地皮置换南杨州的6.7万平米军事用地,用于部署萨德系统,名义上,是为了防御朝鲜导弹,实际上,萨德一旦部署完成,我国整个华北、华东、渤海、黄海、东海区域的弹道导弹发射,都将时时处于美国监控之下!在民族大义面前,一切小恩小惠蒙蔽不了爱国群众的眼睛。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湍洲人都不要购买乐天玛特超市的任何商品。中国人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也有权利拒绝自己讨厌的。湍洲人决不允许韩国企业一边在中国赚钱,一边干着伤害中国人民感情、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
  什么?乐天超市吃里扒外害中国?奶奶的,老子这车鸡蛋倒了也不给你供货!胡得锁听得热血沸腾,我堂堂大中华竟然被韩国棒子如此欺凌,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真想冲进店去砸个七零八落,才能一泄胸中这口恶气。
  位卑不敢忘国忧,爱国情结与生俱来,他胡得锁称得上一个出名的手机键盘侠。前年保卫钓鱼岛,全民抵制日货,他回家二话不说,一榔头砸碎老婆心爱的松下全自动洗衣机;去年菲佣搞南海裁决,他硬忍着两年不吃香蕉和椰子;后来美国航母在家门口耀武扬威,他发帖呼吁:若开战愿捐十亩小麦……
  乐天玛特不甘示弱,店门外电子价格表上打出大削价讯息,一应商品的惊爆价非常诱人。
  一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不理会爱国人士再三阻拦,纷纷要挤进里面购物。
  胡得锁见状,一股热血直往头上冲。
  “大爷大妈们,”他高声吆喝:“没有国,哪来的家?中华民族要挺起自己的脊梁骨!今天不进乐天超市买东西的,可以来我车上免费拎一提鸡蛋回家,走过路过,机会不要错过,数量有限,送完为止!”
  人们听说,纷纷涌过来哄抢鲜蛋,立马给拉横幅的爱国人士解除了阻拦的危机……
  胡得锁今天流年不利,一车鸡蛋白送人不说,还挨了混混一拳头,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大不了的事,真正让他心痛肝疼的,是萨德入韩的坏消息。
  驾空车回家,一路骂美狗,骂棒子,骂围堵中国崛起的跳梁小丑,骂不知国仇家恨的势利小人……
  迷迷瞪瞪回去,进门老婆杏花问他:“怪快,卖的钱哩?”
  胡得锁双眼开始迷离,他懒得说话,一头捂进被窝哭了……
  那天回去胡得锁一病不起,他不吃不喝,精神恍惚,一想起萨德热泪双流,没过几天就瘦得没个人形了。杏花慌了,又是请医生,又是抓药治,大夫们诊断不出什么病,一个个看着病人直摇头。没办法,借钱打了城里的120,几个大医院轮番跑个遍,做彩超,做CT,做胃镜,做心电图……到最后一份份诊断书上都是模棱两可。医院劝病人回家,没病治什么病啊?瞎烧钱!乡下来钱容易吗?
  出院回家,病情得不到有效控制,眼看胡得锁一天不胜一天,村里老年人说他是不是中了邪?杏花急病求三医,请来几方远近闻名的神汉巫婆,跳大神,还大愿,费了不少周折,胡得锁的情况仍没有一丝好转。
  杏花坐在丈夫的病榻上泪水涟涟,望着妻子年轻娟秀的脸,胡得锁也忍不住悲从心来。他有气无力地说:“花儿,花儿,我眼看不行了……最放不下的只有你啊……结婚以来,跟着我让你受尽了委屈……我死后,你尽管嫁人好了,找一个托付终身的好人家……你应该早作打算,提前告诉我,你想好了要嫁谁……”
  听见病中人胡言乱语,杏花又怜又气,她没好气地说:“嫁谁?嫁谁?嫁给老鸡巴!”
  嫪吉八?刚刚死了老婆的嫪吉八?嫁谁不好非得嫁给他!!
  老鸡巴是河南方言,意思是没有的人或事情。嫪吉八,老鸡巴,同音不同字,胡得锁这次真的误解了,他想:我还没死,你就和城南的鳏夫嫪吉八牵上了红线,好不让人气恼哇!
  胡得锁火气攻心,连翻白眼背过气去。
  杏花心碎了,眼见丈夫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不由泪如滂沱。
  此时,门外走来一位客人。
  “姐,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欢迎算了,躲在家里哭什么呀!”
  杏花抬头一看,原来五一大学里放假,娘家小弟专程看她来了。
  小弟就读于开封河南大学,前年又考取了心理学硕士研究生,毕业临近,正打算回湍洲应聘心理学专科医生。
  掐醒病榻上昏迷的姐夫,背地里向姐姐详细询问了姐夫得病的前因后果,小弟心里有了数,他打算死马当做活马医,用自己心理疏导的专业知识,在姐夫身上小试牛刀。
  第二天一大早,胡得锁在病床上听见门外一阵烟花爆竹连天介响,正在纳闷,忽见妻弟风风火火闯进来,口里不迭声地喊:“好啊,好啊,好!”
  胡得锁闭上困顿的双眼,弱弱说道:“国家遭围堵,家里要死人,好什么好!”
  “姐夫啊,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中央军委发号施令了,二炮的东风导弹万炮齐鸣,对准萨德一阵猛揍,炸的韩国基地灰飞烟灭!”
  “啊!是吗?”胡得锁一个激灵昂起头来。
  “对头!美国航母前来支援,晚了!普京大帝研制成一艘超级航公,对准航母后面一阵猛攻,卡尔·文森号和里根号两艘航母,捂着红肿的屁股抱头鼠窜!此一战中俄朝三国大获全胜,中国人民扬眉吐气,你没听见外面惊天动地的礼花声吗?简直像当年日本投降。”
  “好啊,好啊,好好好!”胡得锁一个翻身,竟然坐了起来。他瞪大眼睛,看到妻弟胳膊上戴着黑袖章,大惑不解问道:“我还没死,你给谁戴孝呢?”
  小弟故作恍惚状:“嘿嘿,你看我,高兴事一来,竟忘了取掉黑袖章。刚才从城里回来,参加了同学家一个葬礼,他八叔叫什么来着?姓嫪,嫪毐的嫪,名字不中听。死了。”
  “你是说嫪吉八吗?城南那个街霸!”
  “对啊,就是他,打群架被人一刀毙命。”
  “哎呀,真是上天有眼,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胡得锁不由自主地跳下床来,哈哈哈一阵大笑。
  “姐夫,你没病啊?”
  “我这都是心病啊,一口气堵在心口闹得慌!”
  杏花从厨房端过来一大碗煎鸡蛋,胡得锁这时才感到肚里空空如也。


  钱三奶奶用打火机点燃手里的一沓纸钱,放到地上,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线香,在纸钱燃起的火焰上点着,分三处插进人行道的砖缝里。然后跪下去,对着天空虔诚地拜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拜毕,她站起来,返身从门店里拿出一串鞭炮,点燃,丢到地上。
  鞭炮没响。
  钱三奶奶变了脸色,颤颤巍巍走过去,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鞭炮,鞭炮“叭”地炸了一个子儿。钱三奶奶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身后没有动静,鞭炮又哑了。
  钱三奶奶弯腰捡起鞭炮,又一次点燃,丢下。鞭炮在地上弹了几下,无声无息。
  钱三奶奶再一次捡起鞭炮,点燃,丢下。
  鞭炮还是没响。
  事不过三,今天有点邪,兆头不好。钱三奶奶那张原本蜡黄的脸此时变成了黑褐色,她气急败坏地把鞭炮捡起,丢进了还在燃烧的纸钱上,鞭炮终于“噼噼叭叭”炸开了,腾起一阵烟雾和灰尘。
  “妈,来福在屋里,我出去了。”女儿晚云从门店里出来,准备去超市上班。
  钱三奶奶抬起头,睁着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晚云,愣了好一会,忽然问:“晚宝,今天是六月初几?”
  晚云一脸疑惑,妈怎么问自己今天初几呢?她今天又是烧香又是放鞭炮,肯定又是哪个菩萨生日,她怎么不知今天是初几?
  “妈,你怎么糊涂了?你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烧香拜菩萨,不知道今天初几?”
  钱三奶奶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今天是初七吧?”说完,望着晚云,眼睛里充满期待。
  “是初七。”晚云肯定地说。
  钱三奶奶抿了抿干瘪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晚云已转身走了。望着晚云的背影,钱三奶奶有点失望。
  县城的人并不比乡下的人懒惰,这会儿,街上的人声、车轮声、喇叭声已经响成一片。城里的太阳公公也不比乡下的太阳公公懒惰,这会儿,已经爬上了城东的山顶,把那些高楼的磁砖照得明晃晃的,把人行道上的树梢染成了金色。有一束阳光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斜斜地射在马路上。光束里似乎有数不清的尘粒在飘荡,在翻滚……
  钱三奶奶眯着眼左右瞧了一阵,摇摇头,转身往门店走。今天,她本来就有点心事,因为那串鞭炮,又多了一份沮丧,多了一份心神不宁。房子是女儿的,从地到天,一共四层,因为地处偏僻,门店一直闲着。女婿在市里做小包工头,女儿在超市上班,大外孙女在读初中,平时基本上是她带着五岁的小外孙守着这栋房子。
  上到二楼,钱三奶奶掏出钥匙开了房门,一只脚刚跨进门里,忽然,一条全身碧绿的蛇扭动身子出现在眼前。钱三奶奶大惊失色,吓得尖叫一声,忙收回了跨进房门的脚,一个趋趄,差点摔倒。
  房里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外孙来福出现在门口,手里正握着那条碧绿的蛇。
  “外婆,这蛇是假的!”
  “你这个鬼崽崽,怎么这样不听话!你把这东西丢了,丢了!”钱三奶奶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用手不停地拍打着胸口。
  “我不!这是妈妈给我买的玩具。外婆,你能带我去乡下看真的蛇吗?“
  “你这个鬼崽崽,乡下哪有么子蛇,再提蛇,我撕你的嘴,你看我敢不敢撕你的嘴!“钱三奶奶脸色由惨白转成铁青,她很忌讳蛇。
  来福却不懂看脸色,一个劲地嚷嚷:”我知道了,外婆,乡下的蛇都被舅舅捉光了。“
  “你……唉,今天真是撞了鬼……”钱三奶奶全身颤抖起来。
  
  二
  马猴子戴着一顶白色的遮阳帽,穿一件红色的背心,腰上扎一条黑色的腰带,左手握一把特制的铁钳,右手提一只白布袋,一大早就来到了老虎崖。他这一身装扮,加上一双老鼠眼,一只蒜头鼻,一张蛤蟆嘴,实在有点像喜剧里的小丑。
  老虎崖在村子的后山。说是老虎崖,其实这方圆数百里都没有老虎,老虎只有城里的动物园里才有。只不过这座山像一只趴着的老虎,这座崖又像一个张着的虎嘴,所以得名老虎崖。一条小溪从山脚经过,在老虎崖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名字自然叫老虎潭。
  马猴子围着老虎潭转了几圈,又抬头望了老虎崖好一会,心想,这崖上的岩石和杂草之间有几个山洞,莫非大蛇藏在山洞里?
  老虎崖没有老虎,这是众所周知;可老虎崖有大蛇的传说却是由来已久。那是民国初年,据说有一天晚上,村里一个老汉丢了牛,趁着月色出来寻牛,走到老虎崖时,远远地看到有一个牛头在老虎潭里翻滚,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老汉心想,原来这老牛跑到水潭洗澡来了。老汉刚想跑过去赶牛,那牛忽然从水中窜了出来,后面拖着长长的身子。原来是一条头上长角的大蛇。老汉吃这一吓,几天后竟疯了,不久就离开了人世。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在老虎崖见过大蛇。不过,这段日子,村里又传出了有人在老虎崖见过大蛇。见过大蛇的人一个是妇女,一个是学生。那妇女当时在老虎崖对面的山上干活,偶一抬头,发现老虎崖山坡上的杂草无风自动,往两边分开。仔细一看,是一条碗口粗的大蛇从山上直冲向水潭。那学生则是中午放学回家路过老虎潭时,发现潭水里有一个大波浪在不停地移动。这学生以为是一条大鱼,于是停下来想看个仔细,没想到忽然从水里窜出来一条大蛇,飞快地游向老虎崖。
  马猴子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怎么也不信。老子捉了几十年蛇,哪个山旯旮没走到?现在这周围几十里小蛇也难得找到一条,说有大蛇,几乎不可能,那是哄爹哄娘的。可后来听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就动心了。如果真的有一条大蛇,捉住了,那就发财了。再说,就算是一条小蛇,也能卖百儿八十的。有了钱,就能在家玩玩小牌,或去发廊找个妹子,发廓的妹子又嫩又不贵,嘿嘿。想起发廓妹那又白又大的奶子,马猴子就忍不住流出哈利子来。于是,他就到老虎潭来“守潭待蛇”,可一连几天,他连蚯蚓都没见着一条。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马猴子何许人也?他就是前面说的钱三奶奶的大儿子。说起这对母子,话就长了。
  
  三
  梅子坪地处江南丘陵地带,也算得上有山有水。虽然山不高,水也不深,蛇却是出了名的多。什么“乌煞公子”、“四十八节”、“鸭公蛇”,这些有毒的蛇在田间地头随时能见着。“草鱼蛇”、“王字蛇”、“哈气逼”这些无毒的蛇,上个厕所都能碰到。由于蛇多,于是,捉蛇的人也就应运而生。开始,只是一两个胆子大的,偶尔捉条蛇用来泡酒或换点油盐钱。后来,时代变了,乡下人脑子也活了,为了挣钱,大家都挖空了心思。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梅子坪自然得靠“吃”蛇了。
  钱三奶奶,不对,那时她应该还是“钱三娘”。钱三娘的男人有一手捉蛇的绝活,不管什么蛇,有毒还是无毒,在他手下就成了一根草绳。他凭着这手绝活,很快就发家致富,盖了新房子,买了新家具,成了全县有名的捉蛇专业户。钱三娘家发了蛇财,全村人纷纷效仿,几年后,村里捉蛇的人越来越多,捉蛇专业户也越来越多。那些蛇就遭殃了,数量是急剧减少。
  钱三娘家“蛇业”正兴旺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钱三娘一家本来只有四口人,两口子加上儿子马猴子和女儿晚云。由于捉蛇赚了钱,在马猴子十三岁时,她又生了一个儿子。
  那年端午节,钱三娘的老公在山上捉了一条“四十八节”(眼睛蛇),让她拿到镇上去卖。钱三娘把才八个月大的小儿子背在背上,把蛇放进布袋绑在自行车的后架上,骑上自行车出发了。
  半路上,孩子忽然哭闹起来,钱三娘也没在意,以为孩子是饿了。
  到了镇上,钱三娘发现孩子全身青紫,已经死了。
  原来,装蛇的布袋口没扎紧,袋里的“四十八节”用尾巴不停地捅布袋口,终于把袋口捅开了。孩子的光屁股刚好在布袋的上方,被“四十八节”咬了一口。
  儿子被蛇咬死后,钱三娘痛不欲生,回家经过老虎潭时,跳进了潭里。也是她命不该绝,就在她快要沉下水底时,被一个过路的人救了。
  钱三娘的男人听到儿子被蛇咬死了,却把一腔怒气都发到了钱三娘身上,给了她一阵老拳,然后一头钻进山里捉蛇,家也不归。从此,钱三娘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讨厌男人捉蛇。她曾经跪在男人面前,求他不要再捉蛇了,就算穷得没饭吃没衣穿也愿意。可男人哪里肯听。有句俗话:瓦罐难免井上破。终于,在一个月夜,男人也被“四十八节”咬死了。
  接连两个亲人丧身蛇嘴,给钱三娘的打击太大了。她变得痴痴呆呆,只要听到蛇就全身发抖。她觉得是男人捉了太多的蛇,遭到了报应。于是,她就开始烧香拜菩萨。她想用这种方式减少男人的罪孽,求得神灵的保佑。她这一拜就拜成了习惯。天上神仙、菩萨的生日,她打听得清清楚楚。只要哪个菩萨或神仙过生,她一大早就会起床,烧起纸钱,点上香,然后对着天空跪拜。开始的时候,人们觉得好奇,她一拜菩萨,总有人看马戏似的围着看。其实,钱三娘长得还真像只大马猴。体重不足八十斤,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背有点驼,脸又瘦又长,眼睛灰蒙蒙一片,眼珠蓝中泛黄。后来,钱三娘拜菩萨的时间长了,人们也就见怪不怪,反而有点同情起她来。
  钱三娘的男人死后,家境一落千丈,没过几年,就成了村里的贫困户。
  按常理来说,钱三娘家从此应该和蛇绝缘,可偏偏事与愿违,儿子马猴子初中毕业后继承了他爹的“事业”。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句话用在马猴子身上再恰当不过了。他不但继承了他爹的绝活,而且还青出于蓝,小小年纪就成了全县的“捕蛇能手”。
  马猴子不读书迷上了捉蛇,可气坏了钱三娘。真是家门不幸啊!为了阻止马猴子捉蛇,钱三娘哭过,骂过,上过吊,跳过河。可不管钱三娘用什么方法,就是阻止不了马猴子捉蛇。儿大不由娘,何况这个儿还又毒又狠。
  那次,马猴子听人说,后山有一条“王字蛇”,他赶去的时候,蛇已经钻进了洞里。马猴子的狠劲上来了,他守在洞口,整整守了一天一夜。可蛇知道他在洞口等着似的,再也没有爬出来。马猴子火了,找来一把锄头,开始挖蛇洞。蛇洞弯弯曲曲,挖了大约一米深,看到蛇尾了。马猴子忙去揪蛇尾,可蛇又往里钻了一下,蛇尾不见了。马猴子拿起锄头继续挖,很快,蛇的后半个身子露了出来,前半个身子则钻进了石缝里。石头很硬,锄头挖不动,马猴子就抓着蛇的后半身子猛揪。可他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就是揪不动分毫。蛇和人这两种动物,一种在洞里,一种在洞外;一种求生,一种求财,就这样僵持住了。马猴子揪了一阵,累得精疲力尽,还是拿蛇没有办法。难道就这样算了?不行,你不让我捉了换钱,我就不让你活!马猴子拿起锄头,手起锄落,蛇被挖成了两截。被挖断的那一截在地上扭了好一会,最后成了马猴子的晚餐菜。
  钱三娘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两天没吃没喝。她对马猴子说:“你如果还捉蛇,就不是我的崽,就不要再进这个家门!”
  马猴子倒是巴不得,以后几天,果然没有回家。钱三娘没有办法,只得到处去找。
  马猴子捉蛇一捉就是几十年,捉得马三娘变成了马三奶奶,捉得他自己四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村里那些靠捉蛇为生的人纷纷改行,有的去做生意,有的出外打工。可马猴子却痴心不改,依然提着布袋到处捉蛇,大有蛇不捉尽誓不罢休之意。其实,经过这些年的捕捉,蛇族在这个县早就成为“珍稀”了。
  看到捉蛇连生活都难以维持了,马猴子还乐此不疲,钱三奶奶是又急又气又毫无办法。年轻时没能阻止他,现在自己六十多了,还能拿他怎样?况且自己只有这一个儿子,一半是恨,另一半还是舍不得。
  去年夏至那天,马猴子捉了两条“四十八节”,高兴得不得了,当着村民的面表演剥蛇。他捉出一条蛇,用铁钉把蛇头钉在禾场坪边的树上。那蛇头被钉,蛇身不断扭曲着,挣扎着。马猴子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蛇脖子上绕了一圈,接着双手扯着蛇皮往下剥,像剥香蕉皮一样,白色的蛇肉就露了出来。马猴子一边剥蛇皮,蛇一边扭动身子,只几秒钟,一条活生生的蛇就变成了一根白花花的肉。完了,那根蛇肉还兀自动着。马猴子剥蛇的过程一直笑着,好像一个自信的艺术家在雕塑一件作品。剥完皮,马猴子在蛇腹里找到蛇胆,往嘴里一丢,生生吞了下去……
  马猴子剥活蛇的过程被钱三奶奶全看到了,看得她腿肚子打颤,全身起鸡皮疙瘩。她仿佛看到小儿子和丈夫扭曲的面孔。这个没良心的,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啊!她忙跑回家,偷偷把另一条“四十八节”放了。马猴子回家不见了蛇,得知是母亲放了,心里恼怒:都是你这个叫化婆,常常坏我的好事,不然,我早就发财了!他当场翻了脸,拿起一只空碗朝钱三奶奶就是一下子,把钱三奶奶头上砸了一个大包。钱三奶奶一气之下跑到了女儿晚云家。
  女儿晚云比马猴子小,因为家庭的变故,晚云十六岁就出去打工,后来认识一个本县的男孩,两人结了婚,在县城定居下来。结婚后的晚云,讨厌原来那个家,很少回去。
  钱三奶奶在女儿家住了下来。她万念俱灰,只管烧香拜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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