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巴图鲁的私房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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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场里乌烟瘴气。日出时分等同于黑夜,反正这里二十四小时灯光如昼。惨白的灯光下,一张张缺乏血色的脸,被烟雾熏腾着,时不时爆出一两声惊呼或骂娘的声音。男女都有。这个地方不分男女,只论输赢,来这里都是拼命的。
  赌徒都不相信,不相信什么也捞不回来。老婆孩子都可以放到赌桌上,老公和房子也可以,在这里,老少男女达到前所未有的平等。
  苏雪就是在这里看到正在拼死的何一满。他眼神和动作都迟缓,一晚上没有睡觉的眼睛里,血丝满布。但他那双青筋暴突的手洗牌时,眼神和动作都似鬼附体,瞬间换了一个人。只有哗哗的风声,那副牌在他手中快速变换,刷刷进出,看得苏雪眼睛犯酸。
6165澳门金莎总站,  何一满曾在喝醉时对苏雪说过:“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眼睛要像鹰一样厉害,手要练成泥鳅一样滑。”
  从何一满的背影看,他仍然是沉稳的,但这是杀手的沉稳,浑身染着血,在赌场上拼杀。他向左边砍一刀,右边砍一刀,杀红了眼,苏雪觉得垂死挣扎的他也要向她砍一刀。他的力量那么大,让她简直不能靠近。
  这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何一满,这是赌徒何一满。他已经没有了半点温存,失去了心和肉体,被提纯成为一个纯粹的赌徒。他的心里此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字:“搏”。
  何一满一旦变成这副样子就臭不可闻。体臭、口臭、黏糊糊的脑油,失常的消化功能和黑白颠倒苍白灰暗的脸,同时蒸腾起来,苏雪闻到的是生命坏死的气味。
  何一满和黑娃他们赌,输多赢少,可他总不甘心,总想着下一局就能连本带利赢回来,他沉在自己的梦里不愿醒,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光宗耀祖了。他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了赌桌上。苏雪看到自己的房子正在一块砖一片墙地被拆走,自己的家在一寸一寸瓦解。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满心都是恶狠狠的祈愿:输吧,输光吧,输光了你就死心了!
  “完了,又输了!”何一满一拳砸在赌桌上,像被抽了筋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苏雪一行眼泪哗地冲出眼眶,流淌在脸上。她扯着何一满的衣服说:“跟我回去。”何一满一看见苏雪,生气地说:“你来干什么?赶快给我回去。”
  “再来一局,我不信,不信赢不回来。”何一满开始掏手机,他把苏雪的手机也抢过来,放在赌桌上,疯狂地要再来一局。
  “算了吧,一满,摸过女人的手,手气就不好了,你还是去洗洗手吧!”黑娃他们大笑起来,嘲笑着何一满。
  何一满被激怒得满脸通红,他啪地打掉苏雪抓住他的手,怒吼道:“你给我滚回去!”
  “你跟我回去。”苏雪依然紧紧拉着他。
  何一满抬手给了苏雪两巴掌,苏雪的头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晃了几下,身子很快站不稳了。
  何一满用力拉着她,把她往赌场门外拖。苏雪紧紧捂着肚子,那里面有她未出世的孩子,可是何一满不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自己还未成型的孩子一出世就成为一个赌徒的孩子。
  苏雪没喊没叫,她只是双手紧紧护住肚子,她被何一满拖到大街上,一把甩到了墙上。她挣扎着要去拉他,他凶恶地推开她,对她大喊着:“滚,滚回家去!”
  他头也不回地往赌场跑,穿过马路,失魂失魄的兽一样跑向赌场。
  这是一个微凉的早晨。苏雪已经忘记了东南西北。很多人拥有早晨,可有的人是没有早晨的。街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老人、菜农、小贩、上班的人群,他们都拥有早晨。可是此刻的苏雪已经一无所有,她失去了一天中最新鲜无邪的部分——早晨。
  她身子下的血,河水一样流淌着,沿着她坐着的冰冷的地面,流淌在早晨的街道上。苏雪未成型的孩子,还未见到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就消失在一滩浓浓的血水里。
  
  二
  春分时节,残雪消尽,草原和沙漠看起来一般颜色。
  这是内蒙古草原上的一座小镇,镇子久老,住着许多牧民,他们不愿或无力离开这片土地,守着自己一生奋斗过的地方。这里没有超市、没有高楼大厦,就连学校,也仅有一座。唯一一条马路是十几年前修的坑坑洼洼的土路。随着政府一次次的搬迁,它像被遗弃的孤儿,留在这里,无人问津。
  苏雪走在学校门前的土路上,看到弓腰驼背的老人和茫然散乱的孩子,这个远离城市与喧嚣的地方,只有淡淡的苍凉回荡。
  也许这份远离和苍凉正是苏雪要寻找的,她想用这份宁静安抚自己伤痕累累的心。孩子死了,苏雪曾在马厩里抱着一匹老马痛哭。她从城市里走出来,逃一般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何一满当然没有来找她,就连离婚都离得那么潦草、破碎,他怎么会来找她呢?离开他是苏雪最好的选择,离开他的打骂,离开他负债累累贪婪的双手。
  马厩里,一匹灰色的老马在嚼着干草,马粪蒸腾出一股熏人的暖气。老马掀起肥厚的嘴唇在她的头边寻找干草。它并不怕她,侧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嗅她的脸,用软乎乎的嘴唇蹭她的手。
  这一阵抚慰令她的心颤抖了。苏雪抱着那瘦长的、瘦骨嶙峋的马头失声痛哭,她的眼泪滴落在老马的鬃毛上。她捧起一把干草,送在老马面前。
  辽阔的草原上,苏雪骑着老马独行,像草原上一条颠簸起伏的小船。火热的太阳烘烤着她和老马,草原上散发出浓烈的青草味儿。她一连几天让自己在静默中行走。她细细回想着往日的生活,独自咀嚼痛苦,她迎着开阔起伏的草原,默默地走着。老马似乎知道她的心事,它嗒嗒地、低着头走着,一路走一路踏出浅浅的草窝。
  苏雪仰起头,把脸朝向太阳,不让人看见她的悲伤。忽然一阵高亢悲怆的蒙古长调响起来,一个女人沧桑悠远的歌声回荡在草原上。歌声飞入云端,那低沉沉吟的歌声越来越激越,穿透了苏雪的心。
  苏雪在马上听着,老马也竖起耳朵,静静听着,一颗泪珠噗地落在了马的鬃毛上。歌声找到了知音。
  苏雪顺着歌声,骑着老马蹚过一条小河,马停了下来,在河水里低头畅饮。苏雪从马上跳下来,看着这美丽又陌生的景色。一个女人走过来,拍拍马背,冷冷地说:“只有外来的女人才不知道心疼马,让它走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让马喝水。”随后又对着老马说:“多喝几口,这是草原家乡的水!”
  苏雪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无法将眼前这个邋遢、古怪的女人和刚才高亢清澈的歌声联系在一起。苏雪对女人笑笑说:“你好,大姐。”女人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日光里,女人的脸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冰凉,冷的颜色。
  残雪微乱的草原上,女人站在河边,她穿着长长的满是褶皱的褂子,头发蓬乱。那件绿格子的褂子,从膝盖上一阶一阶上去,通向没有光和温暖的所在。僵直的身体,冰冷的眼神。
  像寒风刮在早春的草原上,太阳虽然出来了,但风是冷的。阳光里看见这个女人,人是活的,眼睛却是被冰封住的。
  苏雪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等苏雪再说话,女人转身走了。她悲怆高亢的歌声,让苏雪视她为知音,可她急匆匆走路的样子,像一个疯子。
  苏雪成为了一名乡村中学的老师。她辞去城里的工作,逃离亲戚、朋友、同事不断的询问和安慰,为什么离婚?孩子怎么没有了?她的心已经够痛了,不想别人再用安慰之名一次次撕开她的伤口。
  很少有人愿意来这样偏远的小镇当老师,当地的老师,想方设法逃出去,只有苏雪一头闯进来。她问那个既当校长又自己讲课的胖胖的女老师:“你们这里还需要老师吗?”女老师愣愣地看了她半天:“村子里的人都出去打工了,你为什么来我们这里?”
  “因为……我没有孩子。我想和孩子在一起。”苏雪说道。
  “你的孩子怎么了?不要哭,女人没有了孩子,心要被挖走的。我们这里有许多孩子,都没有父母。他们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你如果不嫌苦,就留下吧。”
  苏雪成了一群牧民孩子的老师。她学会了拾粪,赶羊,学会了帮孩子们去井台上打水。她教初中一年级的语文课,孩子们喊她苏老师,有时喊雪老师,有时她帮他们穿衣服的时候,有的孩子喊她妈妈,无论叫什么她都愉快地答应。
  这天,当苏雪锁上教室的门,准备放学时,她回头一看,一个少年的身影正孤零零站在她的身后。是巴图鲁。
  巴图鲁的眼神倔强而黯淡,自尊又自卑。他心虚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父母从没有来学校参加过家长会,也许是因为他连一首古诗都背不下来,每次考试成绩在全班倒数几名。可这是一个有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的机灵小伙子,高高的个子,开学第一天苏雪就注意到他。
  第一节语文课,上课不到五分钟,巴图鲁趴在桌上,苏雪边讲课,边走到他身旁,摸摸他的额头,又看看他的脸色,以为他病了。可是他没有生病。苏雪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坐正。可她回到讲台前,他又趴下了。
  他不能集中精力听课。这孩子有心事。
  他打架打得很凶。有一次,几个男同学在放学路上用泥巴往巴图鲁身上扔,边扔边骂他是杀人犯的儿子。他狠狠地扑上去打他们,让那个骂得最凶的男同学闭嘴。可他们骂得更响了:“巴图鲁的妈妈是杀人犯,巴图鲁的妈妈是杀人犯!”
  巴图鲁一拳打倒那个骂得最响的男孩,他又去追另一个,可一群男孩嬉笑着跑开了。苏雪在放学路上看到他们打架,急忙上去阻拦,男孩们四处跑远了,她拉住巴图鲁问他为什么打架。
  巴图鲁气愤地一把甩开她,他边跑边痛苦地扯开嗓子吼叫。嗷嗷的风吼声,旗幡哗哗的摆动声,马群和牛群在风里低沉的奔走声,还有巴图鲁痛苦、委屈的喊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草原上。
  苏雪看着这头小野马驹跑远,心里迷惑而震动,这个孩子身上究竟经历了什么?
  “老师,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给你发脾气了。”巴图鲁站在苏雪身后,咬着嘴唇说。
  “没有什么,巴图鲁,你是一个好孩子,能承认自己错误的人是勇敢的人。”苏雪看着他说。
  “我是一个勇敢的人?”巴图鲁忽然抬起头,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从来没有人用“勇敢”这个词说过他,他有点小小的激动。
  “你当然是一个勇敢的人。你的名字巴图鲁,在蒙语里就是勇士的意思。”
  “老师,你怎么知道?”
  “我是老师啊,当然知道。我查过资料,你是英雄、勇士的意思。”
  有一丛小小的火苗在巴图鲁的眼睛里忽地燃烧起来,是一股灼人的希望之火。
  “你爸爸给你起这个名字,一定希望你成为一名勇士。”苏雪说。
  “可我没有爸爸。”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在巴图鲁的眼睛里突然黯淡下去。
  “你的爸爸呢?”
  “死了。”
  “死了?!”
  苏雪想接着问下去,可巴图鲁不想说了。他说了声“老师再见”,快步走了。他想逃,他怕别人问他:“你的爸爸呢?”那是打他的脸,揪他的心。
  巴图鲁抓着书包大步跑着,爬上那座叫乌达的小山。他听奶奶说,自己小时候,爸爸就背着他爬上过这座山,从此,这座叫乌达的小山在巴图鲁的心里就是父亲。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他都要一个人爬上山顶,望着山下喊两声。也许爸爸能听见?可爸爸一次也没有回答他。回应他的,只有满山浓密的树木和蜿蜒曲折的小径。
  被风雨浸蚀的白色岩石旁,是一棵棵高大的白桦树,斑驳遒劲的树干伸向蓝天,白色的树枝像张开的手臂,满眼都是问询的姿态。
  没有人回答他。
  巴图鲁站在静静的白桦林里,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下他们的名字:“父亲和巴图鲁”。这歪歪扭扭的字正式宣告:这棵树属于我们。乌达山属于我们。他会在树下发呆,看树上的鸟窝,看湛蓝的天空,直到天黑。他会把心事说给这棵树听:“爸爸,那个女老师问我你在哪里。你真的死了吗?”
  “巴图鲁,你爸爸真的死了吗?”一群男孩围着他,领头的男孩是隔壁班的大头,他长得又高又壮,手上戴着一副棒球手套,不断把玩着,嬉笑而挑衅地问巴图鲁。
  上次往巴图鲁身上扔泥巴的男孩躲在大头身后,他是来报仇的。上次被巴图鲁打得那么惨,这次有大头撑腰,再也不怕了。他站在大头身后大声说:“他爸爸早就死了!”
  大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棒球手套拉扯着巴图鲁的书包:“这么说,你是孤儿喽?哦,不,不是孤儿,你妈是寡妇,那应该叫你什么呢?”几个男孩哄笑起来,每个人都笑得浑身颤抖——家世卑微到这个地步,你就是不合群了。这么卑微,谁瞧得起你?不拿你做笑料,怎么打发漫长的课后时光?
  大头的脸上挨了巴图鲁狠狠一拳。那又高又壮的身体也被打得摇晃了一下。疼痛难忍的大头挥起棒球手套,朝巴图鲁的头上打去。巴图鲁灵敏地一躲闪,躲过大头的棒球手套。他朝乌达山山顶跑去。
  可他还是被几个男孩合力抓住了。大头的棒球手套一次次打在巴图鲁的脸上。他伸出手臂遮挡,棒球手套打在了他的胳膊上;他放下胳膊挣扎,棒球手套又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忍住疼痛不发出喊声,但他的眼睛里闪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他边挨打边往后退,忽然蹲下,捡起一根白桦树枝,奋力反击,抽打着大头。大头的脸上挨了狠狠一树枝,他惨叫起来。巴图鲁用树枝顶着大头的眼睛说:“你再动一下,我戳瞎你的眼睛。”

  六月的天热得密实,到了夜里,也像火炉上倒扣的蒸笼。韩留后像一只干瘦的猴子被剥光了毛,赤裸裸地贴在床上朝着刘禅搬手指,“柳儿、安儿、花儿、明儿、悠儿……”,这几乎成了他的手病,随着年龄的增长日渐频繁,十根手指已经数到了五,他突然停顿下来,揪起床边的蚊帐擦过一把汗,“他娘的,这屁大的狗窝,冬冷夏热!”
  刘禅闭着眼睛不作声,时间紧迫,她尽可能的争取多一分钟用在睡觉上。韩留后偷偷地朝着刘禅的肚子摸过去,啪的一声,被刘禅像拍一只蚊子般将韩留后的粗手打掉。韩留后气呼呼的一骨碌爬起来,“我说,该到伊儿了,你这些日子没动静?”刘禅晃了晃脑袋,将枕头磨的嚓嚓响,她紧憋着嘴里涌动的酸水,她要尽力地遏制住干呕,因为这让她恐慌甚至想到死掉。月光从窗棱子里爬进来,将韩留后的刀片脸耀的闪闪放光,折射到刘禅白惨惨的木瓜脸上。
  胡同里有动静了,急促的脚步声,自行车后瓦盖磨车轮子的声音,人嘁嘁喳喳的说话,都是些就近铝厂上夜班的工人,扰起了狗崽子的嚷声,都被这条细长的胡同拉长搓响了。刘禅租住的屋子长在门洞里,紧贴着胡同,连厢房也算不得,刘禅一家住了十二年,没人知道这间房该叫个么。韩留后说过,便宜就中。
  胡同里的声音较真儿地响在刘禅的耳朵边,刘禅陡然睁开眼睛,不吭不响地借着月光朝身上套衣服,衣服倒是越长越大,高低不平地包裹着她干瘦的身子。韩留后在静兮兮的昏暗里坐起来,痴呆一样瞪着刘禅说:“不留下个种,枉做一回人那!”他急急地朝刘禅撇过这句话,这句话是扎在韩留后心里的一根铁杵,这些年硬生生被磨成了一根针,刺得韩留后和刘禅浑身生疼,也将小韩村的韩老头和韩老太扎白了头,走到哪里垂着银灿灿的脑袋,仿佛是做了罪事一样。村子里的人眼睛亮,照得别人家的事跟自家事一般上紧。韩老头气愤至极,把吸了一辈子的烟袋锅当成儿子韩留后撇到房顶上,“去吧,去城里挤吧,村儿里呆不下你们这号人!留不下半个种儿!”
  这些年,刘婵心里像吞进一块儿半尺厚的肥猪油一样沉甸而阻塞,她钻出蚊帐,朝着韩留后回了一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的‘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韩留后晃着痴呆呆的大脑袋高声起来:“我就热这句话,将来日子一定能过好!”
  “将来个狗头!”
  韩留后以子弹的飞行速度回过来,“打小日本还得八年抗战呢!”
  “已经十二年了……”
  木门被击得咚咚响,将两个人的话拦腰折断,郭寡妇每日夜里都像叫魂儿一样,“刘禅,走啦!舍不得你那留后呀!要不帮你带个假!”。刘禅一边拖拉着凉鞋一边喊:“这就好!”。房东柳婆家的点点已经疯狂地叫起来,它被柳婆训练得像一个伶俐的钟摆,到了夜里十二点就准时响起来,夜在此时就要热闹上一阵子。起先是柳婆习惯了听到郭寡妇的叫喊声就起来夜尿,顺便和刘禅、郭寡妇打个罩面,说个一句半句,后半夜才能睡得香,仿佛整个人像是个极缺人气儿暖和的空屋子。点点总要跟着主人溜一趟,柳婆小便后总要把郭寡妇和刘禅送到大门口,点点就跟到大门口。时间久了,狗比人还忠诚,夜半一到,点点就朗朗地唤起柳婆来。
  刘禅的门一开,点点就冲着闪动的门缝叫嚷,郭寡妇迅速将眼睛顺着门缝朝里搜一遍,月光下韩留后的半截肚子或者大腿就被郭寡妇的狐狸眼搜了去,这是她被第三个男人抛弃后遗留下来的病,她给刘禅发狠地念叨过无数次,男人就是粘腥的猫,女人是腥物,只做个勾魂的姿态耍耍猫,馋死他,耍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郭寡妇的狐狸眼仿佛纹了灰黑的眼线,整个眼眶子几乎要挣破了,一会子又出奇的湿润,失魂落魄地灌了一滩水。刘禅听这一套已经七八年,她和郭寡妇对门住了七八年,到了今天也把不准这个古怪的女人。
  两个人被柳婆和点点送出大门,胡同里惨白的月光就被提提塔塔踩碎了。胡同还是石铺的,凹凸不平,在繁华的城市里像倒退的时代一样扎眼,泛着忧郁的暗淡的光。郭寡妇没来得及将细长的眼梢向夜空里吊一吊,刘禅实在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将一大口酸水倾泻在墙根儿底下,脑门儿渗出细密的汗珠子,顺着她红白燥热的脸咕噜噜跌到石路上。郭寡妇的眼梢立刻惊奇地吊到了天上,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激动,她抓住刘禅的胳膊,嘴里哆嗦着哎呦呦了无数声,刘禅不回应,也不想回应,她又开始恨自己,怎么就没能憋得住,将自己的这种行为暴露在别人眼里,愤恨催着她将脚掌摆的飞快。郭寡妇突然变得结舌,坠在刘禅的身后蔫着嗓子虚喊:“我说,啥,啥时候的事儿?躲,什么躲呀……”胡同里除了郭寡妇的回音,就剩下石路上飞奔的两个人形,她们一前一后地追逐着,像没命的逃难者。
  一出胡同口,宽粉条一般的柏油路将两个人带到了另一个世界,路灯亮过了月亮,路对面的楼房高的要命,胡同里的平房子和高楼遥望着,就成了站在巨人面前的侏儒,刘禅最怕夜里看到这景色,这景儿叫人心里慌的厉害,一慌,她就活成了城市里的侏儒。
  工厂就长在茌城光亮的身子北边,坐北朝南,白身子蓝盖子的厂房灯火通明,夏日里变成一个庞大的火炉,轰隆隆的机器噪音覆盖了整个世界,在这里的人几乎废弃了听觉,人们将银亮的铝料车、铣、刨、磨,最终做成轮毂,安在满街跑的轿车身上。刘禅已经变成了213号,她把大盒的铝料搬到机床脚下,开动切割机,整个人就在轰鸣声里震颤起来,几分钟,整个世界就倒在黑暗里……
  韩留后被郭寡妇喊到工厂医务室的时候,刘婵已经不省人事躺在小铁丝床上,柳婆和点点也一窝蜂地跟了来。韩留后急躁地扒着他的米粒眼瞧着医生刘六翻动的嘴唇,刘六一只手遮起鼻孔,郭寡妇抢着把脑袋伸到刘六的眼前,“什么病?”刘六侧过脸说:“213号是你老婆?她怀孕了!”说完,他板着脸把白大褂向身后一抖,“在这铝厂里怀孕可不容易,毒性大,怀了第六次了吧?”韩留后听了发狠地抬起一只脚,点点正静静地蹲在床脚扫着身后的小尾巴瞧着他,韩留后一转念,又把脚丫子轻轻地落在地上,他实在耐不住内心里的兴奋,他真想攒个高,像驴一样痛快地撒个欢儿,他还是文雅地亮着齐刷刷的白牙朝着刘六乱晃着脑袋,“第六个,第六个了!”“也难为这个女人了!怀一个掉一个!”刘六冷漠地朝床上的刘禅撇了一眼,继续走到床前整理滴滴嗒嗒的输液瓶。
  几个人的声音缠成一个团,隐约在刘婵的脑子里滚,刘禅睁了几睁才把眼皮掀开,柳婆正蹙着一张褶子脸朝着她笑,“醒了就好,有了也不和院子里的人言语一声,可得好好养着。”刘禅的心一下子紧起来,她还没有搞清自己在哪里,她努力地回想着,十二年她怀了柳儿、安儿、花儿、明儿、悠儿,他们又从肚子里跑掉了,一个比一个早;她住在胡同里七平方米的小屋里;她和郭寡妇上夜班;她吐了满口酸水在胡同里;她搬了一大盒铝料,铝料被切割机剖腹产一样从中间剖开……韩留后和郭寡妇迅速将一对脑袋伸进她的眼睛里,她想的头痛愈烈,她的余光里一照进来刘六,她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她明白她掖着藏着的怀孕的事又暴露在铝厂刘六的手里,又会蔓延整个工厂,又被传成生孩子的机器,厂子里哪里有人的存在,该都是些机器吧,她还没来得及完成把怀了的孩子处理掉的念想,就像晾晒的咸鱼干一样暴晒在人群里,想到这些,她攥起拳头朝着自己的肚子疯狂地砸下去。
  几个人蜂拥而上,叫喊声突然间把临近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引了来,韩留后捉住刘禅的手大吼,“你他妈的疯了!”“是疯了!多少女人怀不上个种!我说刘禅!”郭寡妇边说着边向着刘禅翻动她的白眼儿。刘禅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眼角钻出一串泪珠子,顺到白枕单上。柳婆赤红着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浑身有些抖,她靠在刘禅身边,“咋也是一条命啊!”床头倒挂的输液瓶也随着晃荡起来,挂在半空里像要拼了命蜕壳的知了,渴望向这个世界发出点自己的声音。
  柳婆家的院子里从第二天就热闹开了,刘禅被韩留后彻底接回了家,辞去了工作,这份工作刘禅干了十年,把她熬到了三十八岁,她觉得那银亮的铝色已经毒到了她的骨子里,她和生硬的铝料没什么区别,尽管她是夹杂在城市里的村姑,可女人最美丽的青春被冷血的机器一层层剥掉,如今只裸着干骨和青筋。
  韩留后说:“辞就辞了,一定要留住老韩家的后!”他的发誓状几乎将满嘴的牙齿咬得咔嚓断裂,手里却轻柔地为刘禅剥着一颗白煮鸡蛋。这是早上,胡同对面的高层楼群盖到了大半,支撑的塔机高耸到了云层里,像一个参天的巨人,塔机已经开动了,几个人像壁虎一样吸在楼体上,晨光透过塔机的身子和楼群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将影子躺在胡同周围的一小片平房顶,一部分影子跨过胡同的墙头射进院子里,韩留后鬓上的几撮白头发被耀的像铝料一样银亮,在欢快地跳着,“辞就辞了,那石窝子停不了几天,要是开了工,我上夜班,白天再出去做份搬运工。”他憨呼呼地冲着白嫩的鸡蛋肉笑了笑,仿佛手心里捧着的不是鸡蛋,而是未来孩子的光屁股,韩留后乐呵呵地撅起屁股弓下脖颈,粗大的手指擎着这颗鸡蛋钻出了屋。刘禅和柳婆坐在北屋门前晒着晨光,韩留后把鸡蛋递给刘禅,“人没个愁,日子得朝前过!”柳婆说:“那可是!”
  韩留后已经四十出头了,小伙子的时候就在茌城里努力活着,活了十几年活出了临时租用的七平米大小的窝,直到现在,不仅仅是韩留后和刘禅两个人成了拴在育儿这条绳上的蚂蚱,柳婆和郭寡妇也上了套。整个院子里飘着一种欣喜和振奋。
  郭寡妇再不急着下班后睡觉了,立在院子里的水池子前刷牙,她换上了半截大裤头和短袖,窝着满嘴的泡沫,“刘禅,你算是出了虎口了,知足吧,再不用去铝厂了,留后又疼你,还能怀个孩子,老天也真是不公平,多少得给我点儿好,三个不要脸的男人嫌弃我生不出个种,都他妈跑了,你说说,那是我的事儿吗?那是该死的铝,人也熬成了黄脸婆……”自从得知刘禅怀了孕,郭寡妇的精神头儿火烧火燎地上来了,她动情地骂着她的不幸,咕嘟一口水吞了进去,缓过神来,满嘴的牙膏已经吃进了肚子里。院子里几个人都坐在小板凳上听她的唠叨,晨光就在这酸涩的唠叨声里变得越来越强硬,浑身烘热地烤起人来。
  韩留后愣神儿盯着郭寡妇哔哩啪啦波动的嘴唇,直到郭寡妇气愤地钻进自己的小西屋里蒙头大睡,韩留后才骑上他的破自行车趟着热浪去了招工市场。刘禅漫无目的地望望院子,望望对面的高楼,再望望一边的柳婆,柳婆久日没这么高兴了,就静静地坐着,脸上弯着笑,她身边实在是太久没个人陪了。
  刘禅也坐着不出声,她又开始了恐惧,她在心里算着第一个孩子是柳儿,那时她随着韩留后刚来到茌城的第三年,在铝厂干了一年多,柳儿的到来让她对城市生活憧憬万分,可四个月就流掉了。刘禅不觉得心头高兴,坐在小板凳上微笑,柳婆说:“怀孕的女人都爱笑。”刘禅回过神来,眼神突然暗淡下来。她继续想着她的第二个孩子安儿,那是来到茌城第五年的事儿了,三个月零二十天就流掉了;第三个孩子是花儿,在自己的肚子里活了三个月;第四个是明儿,活了两个半月;第五个是悠儿,竟然缩短到了两个月;现在是第六个了,第六个……她越想越心慌,她不敢想象第六个会活多久,她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了一个刽子手,不负责任地和他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种下来,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化成一股血水。
  柳婆坐在一边慌张起来,“刘禅,不舒服啊!是,这鬼天气太热,进屋去。”柳婆眼看着刘禅呼吸急促,面色苍白,一把瘦小的骨头瑟瑟地抖,她搀着刘禅回了屋子,屋子里实在是闷热,窗户小,进来的阳光就很吝啬,大门外的排水沟泛着臭气,一股一股钻进屋子里刺人的鼻孔,柳婆看着刘禅上了炕,才挪着碎步子离开。
  胡同里传来卖西瓜的叫卖声,“西瓜,西瓜……”突突突的机动三轮车把胡同里的热气搅动起来,一浪一浪地扑进敞开着的大门。刘禅在炕上缩成一个球,听着这叫卖声,竟眼窝酸起来,这声音是小韩村人的声音,在茌城到处可听到这乡音,刘禅越来越觉得这乡音像驴叫一样尴尬,夹杂在茌城的大街小巷。茌城虽然不大,像一颗跳蚤屎印在鲁西平原这片大方巾上,被污染严重的铝业造就的一古脑的干涩和灰黑,可仍是这般小韩村的人向往的好地方。刘禅居住的胡同就在城北边沿,是唯一一条还没有被重新规划的老胡同,就像现在的一种潮流发型,满脑袋溜光,只头尖上或者后脑勺留那么一撮头发,显得格外显眼又迫不及待地探头探脑要跟周围的一片达成和谐。
  刘禅想到茌城心口就疼起来,就像她再次发觉怀了第六个孩子又只得筋疲力尽地看着孩子流掉的时候一样疼痛,她用手轻轻在肚子上一圈圈抚摸,手劲儿不知不觉越来越凶狠,肚皮被揪起了厚褶子,她心里的念头又蹦出来,像个血淋淋未成型的幺孩儿在她心里啃噬,“杀!杀!早晚也是死。”瞬间,柳婆的声音又响起了:“咋也是一条命啊!”刘禅心里的刽子手不屑一顾,狰狞着面孔对着这个七平米的小屋子,对刘禅说:“就在这狗窝里活下来?”刘禅发狠地回过去,“不,绝不!”

他的目光是被一阵风声拽过去的,然后他张大了嘴,看着,看着。那是一只超级蜻蜓。确切地说,是一个人长出了一对巨大的翅膀。
  小蛮子?没错,是这小子。他薅下了帽子惊呼起来。
  喂——
  他冲着那只蜻蜓不停地跳跃挥舞,身上的水壶挎包叮哩咣当热烈地撞在一起。小蛮子把一个狡黠的眼神丢给他,似乎一点也没顾及他的狂叫,继续玩他的。他觉得小蛮子是故意的。你看他飞得那样低,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了。
  玩邪的了?长能耐了?
  小蛮子依旧没理他。
  他叫了半天,嗓子冒烟了,人也累了。最后生气地坐在地上盯着那只划孤的“大蜻蜓”。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起小蛮子的一首诗:我宁愿用我的躯体换来一寸和平的土地,然后在这里种上春风,种上女人,我要一起收获她们……
  第一次见到他,他流露不屑。小蛮子身高不过一米六,体重不到一百斤。一张小圆脸,皮肤像女人一样细白,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说话的声音细细的,简直就是个没长开的小茄子。那天他就叫他小茄子。后来时不时地用这三个字嘲讽他。他以为他会像东北人那样冲上来给他一拳……没想到这小茄子脸微微一红:我的大名叫许利,小名……铁蛋。
  他当时笑岔了气。
  就你这小样还叫铁蛋,叫小葱头还差不多。
  训练时,他常常是战士们取笑的对象。本来长得小,匍匐时像一只小球在滚;俯卧撑,他像小女生脸憋得通红,被战士们戏称为“世上最强体力”。还有那次越野,他竟然被宽大的裤脚绊了一跤,战士们笑得乱成一团。他在笑声中站起来,继续跑。
  这小茄子可有眼力价了,洗衣服晒被子,先帮别人的再干自己的,有战士想家了,他就用他好听的南方软语劝人家。同班的人病了,最忙的就是他了。一会倒水,一会买药。他和其他人一样,一点一点地喜欢上了这个南方兵。他知道他爱读书,还写诗,常常趴在那里若有所思。甚至半夜醒来在纸上划拉什么。他说他最难过的是上前线没把那本新买的诗集带上。他流露着无限的惋惜,好像遗落了一笔巨款。
  他吵吵巴火的对他嚷:他带着那诗来这还能看啊!不把你炸飞了?
  他惆怅地说,至少可以打发时间啊!
  对了,还有那次联欢会。轮到他了,他站起来,脸微微一红,说不会唱,不会跳,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吧。记得当时他和大家一样,觉得有些扫兴。就整那些个不能行的,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还朗诵什么诗。有能耐比体能,技术。那玩意酸了吧几的谁听得懂。
  ……我离开那天,你就站在村口。
  只见他昂首挺胸,眉头紧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情里。开始没有人听,渐渐地,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望啊,望啊望——
  望得树绿了,花开了
  我告诉你,三年,我一定回来
  带着你的期盼,我的自豪。
  可是,三年了,我没有回来,
  我想告诉你,
  我在前线,在老山,在战火中——
  可是,我不敢
  如果,如果你知道这一切
  你的黑发会被担忧偷走
  你的腰身会让失眠打倒
  不能,
  我宁愿把一个盼字丢在村口
  让你用脚步一遍遍去捡,去读——
  先不说他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就他那泪光闪闪的样子就让战士们眼热了。那天,全连战士都记住了他。
  这小子,还真行。他第一次从心里佩服他。
  后来,他一点点知道了他的情况。来自南方,家里唯一的男孩,他从小就想当兵,还说来到这世上做回男人,不当兵太遗憾了,外表上大家都把他当成小弟弟,其实他已经不小了。
  他想起他们在洞子里说的悄悄话。
  我23了……已经吹了好几个女友了。我,我还没尝过被女人爱的滋味,你说,你说……他脸红了下,然后鼓足勇气。
  你说亲嘴是……怎么个滋味,还有那事……那事。是不是像喝酒吃肉一样美死个人。
  他呆呆地看着他,眼前一下子跳出女人嫩白的身子,紧接着一阵燥热包围上来……
  他们同岁,不过,他是尝过女人的。来前线的时候,家里的要生了。
  他知道小蛮子天天在盼信,同时也最怕信。文字里带给他的意外不压于一颗颗小炸弹。先前那个,嫌他矮。他给她写十封,人家不回一封。后来的那个嫌他穷,他寄出了那么多情诗,人家压根就没当回事,谁都看出来了对方是什么意思了,可他还在痴痴地盼信,等信。
  看来我没有女人缘。
  去他妈的——
  他为他鸣不平。那些高大帅气的小白脸是好,可到战场上试试,不吓尿裤子才怪。等仗打完了,他说什么也要帮他娶上老婆。他还要拽他回到自己的家乡,让他知道大雪,剪纸,黏豆包是怎么回事。小蛮子听了,乐癫了。说,那我是不要穿两个棉袄。
  两个棉袄套在你这小身板上,你就不用走路了,滚就行了。
  他继续描述他的家乡,他的东北。房间里可暖和了,家家有一面大炕,温度在20度以上,比冬天的南方舒服,还有,你要是在睡一觉,保准忘记了姥家姓。
  能那样?
  小蛮子露出小虎牙,脸上流露着幸福的憧憬。
  真的,等打完仗,一定让带你回我老家。
  那时他就想,让妹妹嫁给他。凭什么这么好的小伙子没人看上?如果他和妹妹真成了,他还得管自己叫舅哥哩!
  自从上次夺高地,他又一次认识了他。那枪法准得像变戏法似的。怪不得他天天起得那样早,竟然天天盯着树叶练。那一仗打得真叫漂亮。也就从那天,他觉得他是真正的爷们。这样的不怕死的英雄竟然找不到女人?他才不信呢!
  他看着他红着的脸,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他知道他在被窝里抱着女人的照片……他想了半天,终于崩出句:那是天底下最他妈舒服的事,尝过之后,你就不白活。
  他说完了,眼里湿湿的,女人的白身子依然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下身胀了。
  他太想英子了,还有没见过面的儿子……
  他抬头,他还在天上飞着。那身又肥又大的军裤,这时候竟然像女人的裙子,他衣袂飘飘的样子仙女般地,你看他时而辗转在树干上,时而贴着水面。
  且,这家伙,还点水呢!真把自己当蜻蜓了?
  突然,他看到小蛮子开始淌血,先是嘴里,接着是胸口,哗哗的,他飞过的地方像撒下了无数个红带子……
  他惊叫着……
  怎么怎么啦?班长推着他。
  他一激灵,醒了。刚才是梦。他皱着眉想了想,怪不得,今天是他一百天忌日。
  这打盹的工夫竟然会梦到他。
  班长叹息一声:别想他了,他到了他应该去的地方……这小子,是咱的榜样……
  他记得小南蛮子抬下阵地的时候,衣服到处是洞,整个就是人形的筛子。那血,和他梦见的一样,一涌一涌的。人已经去了多时了。只见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枪。掰都掰不开,他的衣兜里是血染的全家福,厚厚的退婚信。还有他的遗书。那是上前线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写的。
  遗书很长,被血浸透了,最后一句模糊能辩认出:睡在你怀里……
  那天,他躲在一个小盒子里。他哽咽着对他说,这回,你回家了,好好睡个觉吧……我一定为你报仇……
  他想到这,眼泪流下了。他吸了下鼻子。
  换岗了。班长提醒他,留神啊,小心脚下。
  这是雷区。
  想想刚到前线的日子多痛快,每天都是炮声。刺激而紧张。他喜欢和敌人刀对刀枪对枪地干。淋漓痛快,哪怕是你死我活。可是现在双方没有一点动作。班长让他们一直在等待命令,命令。半年了,没有战事,他的手都痒了。他骂了几回娘了。
  坚守,坚守……他听其他战士说,以后不会打了,就这样守着。
  奶奶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依然停留在那,一动不动。好像被什么牢牢地黏住了,那份炽热毫不保留地投射下来,密林里像一口巨大的蒸锅,他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要蒸熟了。生在北方的他诅咒这样的闷,他的身上已经长了痱子,钻心的痒。身上的皮肤已经挠破了,汗水一浸,火辣辣的。他和其战士一样,盼着下大雨,那是老天赏给他们的特殊机会,可以放心大胆地淋一次,甚至还可以搓搓身上的泥,那才叫痛快。当然还可以借着滂沱大雨放开喉咙嚎叫那么一嗓……最怕的是这下小雨了,又细又绵的那种,没完没了。他最讨厌了。
  像个娘们。
  他常常这样骂上一句,这样的鬼天气里,至少会让自己透透气。
  他趴在草地上,支棱着耳朵。周围静静的。他看着对岸,一切如旧。如果有人或是其他动物,他都会把枪瞄准他们。
  这是边界。
  河的那头是又一个国家。每天看着这一切,眼都绿了。于是他把目光再次投向那河。
  那真是一条好河,宽宽的。蓝得像条绸带,缓缓地托出一片宁静。他想,河的深处一定有那种蔓蔓的草,各种颜色的石头。那石头底下呢,藏着些好货。鲫的,鳔的,鲤的,鲢的什么的。他越看越痒痒。
  他就会抓鱼了。下篓子,钓线线。村里人说他长了一双特殊的耳朵,能听到鱼的消息。的确是这样的。只要他在河里转上小半天,手里准会拎着一窜摇头摆尾的家伙,肥硕而新鲜。踏进家门的时候爹高兴,娘更高兴,这个的时候家里涌出了一股喜气。一家人都因了这道鱼汤而显得热烈友好。爹从腰下摸出那个小酒壶,滋地吸进嘴里,然后吧哒着,他知道,爹其实并没有喝多少,而是在品尝着某种满足。他清楚是他的鱼给的,确切地说是河给他的,这时候的他授了一种荣耀和肯定,他觉得他是个功臣,里里外外都是。
  夏天没到,他和二蛋、喜子光腚在河翻跟斗,他还看他们腿间的小牛牛,再看看自己的,比着比着,冬天就到了,冰结实了,他就滑在河面上。他的冰车最牛了,上面挂篷呢。那是用姐姐的绣品做的,鱼和莲还有花啊草啊,跟着风一起飘动,得意得跟什么似的。
  他的整个记忆,还有这20多年,都跟河有关。如果没有这河,他无法想像自己会活成什么样。一直到他当兵前,他和河恋得紧紧的,铁得像亲哥们。
  后来他有了英子,其实也是这条河把他推介出去的。河是他的舞台,英子从懂事就看过他的表演。不说别的,就那踩水,哪个能带着一路水花像天外来客般地飘来飘去?他这个好吃懒做的家伙,不就是在水里那两下子才吸引她的目光。后来,闺女小子懂事了,突然不来往了。可是他知道,他在英子心里一定是100分。不,恐怕200分都不止。这一点,他相当自信。
  别看他们表面不来往了,其实都趴在各自的墙头相互窥视,看似漠不关心了,却时时竖着关注的耳朵,只要对方那里稍稍有点动静,这边一定是急切的张望。
  是那么一天么?英子洗衣回来,迎面撞到了光着上身的他,晒得黝黑的肩胛一疙瘩一块的,像要拔山的样子。她看了他一眼,端端正正地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两人心中都明白了。从此他们有了某种默契。他上山,她采菇;他下河,她洗衣。眉来眼去不说一句话,整场哑剧其实把什么都表明了。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在山上偷窥她。她趴在大石头上晒背,一边拿着石片划着什么一边摇晃着小腿。尽管她穿着湿漉漉的背心裤衩,雪白的肩和大腿还是让他有忍不住想扑上去的冲动。他想起村里女人的对话:找女人一定要找有肉的,搂着舒服,看着喜气。这样的身板子一定生儿子。
  反正,反正,她是他喜欢的那种。
  英子哪里知道,此刻她已经完全暴露在一个人的眼里。那个人好想扑到她的后背上,然后,然后扳过她。用储藏了19年的能量整按住她,按住她。把身体的激情集中到某个部位,然后,然后……
  啊——
  他泄了。
  从那天起,英子是他的“媳妇”了,他白天黑夜都没放过她。他觉得他们就差一个仪式了。
  后来,他和英子的事之所以神速,还是因为这身军装。那年冬天,他稀里糊涂地报了名,没想到几天后,他夸张地挂着大红花,穿着军装站在镇里最大的广场上。得知他真要当兵走的消息,英子毛了。她觉得他这一走,就是天上的云,她英子就是使出天大的能耐也勾不着他了。那天,她鼓足了勇气,红着脸和嫂子说了。嫂子和哥说了,哥和爹说了。英子知道自己是家里的公主,大小人都宠着她。可这事,她实在是没有一点底。她表露完心里话的时候,心头像钻进了个小野兔,跳得她坐立不安。英子在晚饭时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英子不紧不慢地扒拉着饭,看似和平时一样,那吞咽声却明显有些受阻。当晚,爹背着双手出门了。英子看到,爹的烟袋在腰里晃得很急。
  很快,两人订了婚。乡村的爱情是内敛含蓄的。这个仪式之后才是两人真正交往的开始。不过,也就是在有月亮的晚上出来溜达过那么几次。他陶醉了。他们在冲动里幸福着,同时又煎熬着。
  临要走的那晚,他们才有了实质性的一吻,起初是战战兢兢的,后来是胆大妄为的。他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襟,没有方向,一会上一会下,他有些恨衣衫的层层阻隔。半天,他终于抓住了她的乳房,两人紧张而晕眩。他恨死了这鬼天,哈气成冰的。要不,要不……
  他快要上车的时候,她挤在人堆里。他早就看到了,当她的目光寻来,他挺直了胸,大胆而又炫耀地看着她。英子见惯了布衣短褂的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利整过。还有那个吻,她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她不敢抬头了,只是咬着唇,霍霍地碾着脚下的石子。此刻,她多想推开人群上前紧紧地抓住他,像电影里那样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此刻他也正在回味着那天晚上寒风中的感觉,他的胸口一直热着。他和她的目光在空中交织得紧紧的,那一幕,加重了两人每个夜晚辗转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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