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家】家柱(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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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柱长长地嘘出口气,搞定!全部购房手续总算搞定。枫华居18栋1401室归于他和媳妇唐嫣的名下。一百平米两房两厅两卫的居所从此属于自己的不动产啦!搁在半年前,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他从内心感恩他的岳父母。
  他和媳妇唐嫣是高中同学。还在读书时,两人就恋上了。后来,两人考取了不同的大学,却一直保持着恋爱关系。大学毕业后,陈家柱去了一家研究所工作。唐嫣在一家杂志社任文字编辑。两人从一个同学那里借了一间小屋同居了。考虑到俩人岁数已大,又相恋了多年。双方家长都没硬加阻拦。不久,唐嫣怀孕了。这事怎么处置?双方家庭费了思量。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流产。但唐嫣的父母担心头胎即人工流产,将来怕会造成习惯性流产,甚至会造成不孕。因而竭力主张立即结婚把孩子生下来。但借住的小屋原是一个小中套的客厅隔出来的,只有八平米都不到。而且,只有一扇连着楼道的小窗户。通风和采光都不好。这样的环境怎么能结婚和养育小孩?租房?要养育小孩自然不能和人合租,至少得租有独立厨、卫设施的房子。租个五十平米的小中套,房租每月也得两、三千,相当于两人中一人的工资。另一人的工资又怎能支撑全部家用?此路不通。
  要想立即结婚成家,自然只得啃老了。“老”倒是有的,两家四老一个也不少。但陈家两老实在是无肉可啃。陈家老爸很早就下岗,靠摆个小修理摊度日。现在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只得息摊。因历年来,养老金缴费少。退休工资才两千多一点。本人还有烟酒爱好。虽然抽的是低档烟、喝的是劣等酒,但一月也得几百开销。他的那点退休工资能自保就唸佛,根本不可能有积余。陈家老妈是一家纺织厂的挡车工,退休工资也不高,也就三千出零一点。虽然日子过得很节俭,却也很难存下什么钱来。
  按杭城的习俗,婚房该由男家解决。可陈家这般经济状况,如何让他们解决?也是活人不会被尿憋死,穷人自有穷办法——老两口各自回家找老妈。原来,陈家柱的爷爷、外公虽早已去世。但奶奶、外婆却还都健在。都是独居孤老。身体每况日下,亟需人伴居。他俩去了,也正好解决了这个家庭难题。因此,家里的其他成员也都没啥异议。这样,便腾出了陈家住的小中套来做婚房。还把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凑了八万元装修款。总算解决了陈家柱和唐嫣两人的婚房。
  唐嫣是个物欲不高的女子。虽说她们编辑部其他的女孩子的婚房全是一百平米以上的大房,有的甚至是排屋、豪宅。可她从不攀比。她对她的只有五十平米的蜗居深感满意。特别是这蜗居还是两个老人去寄人篱下才腾出来的。她更是充满了感恩之心。
  不久,唐嫣生下个健康、漂亮的男婴。家慢慢显得有些挤了。由于是中间套,光照较差。小孩的衣服、被褥,晒干较困难。有时,前一批没干,下一批又得晾晒了。阳台晾不下了,只能挪到房间里来。连阴天,像挂满了万国旗似的。孩子的小床、玩具占着过道,房间里走路都得侧着身子。从不嫌屋小的唐嫣也开始觉得屋子要是能大一点该多好。没想,屋子不但没法变大,相反却变得越来越拥挤不堪,最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陈家柱的外婆病了。经几家医院诊断,确诊是晚期胃癌。于是开刀、化疗……好一番折腾。钱花得不少,人还是走了。葬事处理完毕,家族聚在一起商量善后事宜。看病所花的钱是当时几个在场的子女垫付的,必须算清归还。老太太自己是一钱莫名的,自然是诸家平摊。还有遗产分割问题。老太太别无遗物,只有住房一小套。分割房屋是不可能的,自然只有出售变现一途。但要变现,自然就不能再有人住在里面。陈家柱的母亲就必须搬出。诸兄弟姐妹顾念亲情,一致同意陈家柱的母亲可以优先购买,价钱自然比市场优惠不少。但无论怎么优惠,几十万总还是要的。而且这笔钱急于变现,分期付款是不行的。按陈家目前的经济状况,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的。那就只剩陈家柱母亲尽快搬出这一条路。急切之中,搬到哪里去?外租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再说高昂的租金也承担不起。因此只有搬回来住。
  陈家柱父亲这边也发生了情况。他的大哥才六十挂零就得了老年痴呆症。这可能有家族遗传的因素。日常生活需人照料了。可他的退休工资根本不够请保姆的钱。怎么办?他年近九旬的老母亲最疼爱这长子,叫他搬来同住,她自己亲自来照料他。他的痴呆有一种特殊的表现,喜欢把外面的垃圾捡回来,堆积在房屋内。渐渐把屋子都堆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而且散发着难闻的臭气。他是个痴呆,别人怎么劝说都无效。陈家柱的父亲住不下去了。也只得搬回家住。于是,老俩口住小房间。陈家柱、唐嫣和孩子住大房间。全家五口,都挤在五十平米的蜗居内生活。
  只是挤些,倒尚可忍耐些时日。问题在于两代人的生活理念和习惯都不相同。两老原先在破旧老屋住惯了,整洁观和卫生习惯都不注重。搬回来后,他们的日常用品常常乱摊着,家里就显得更乱、更挤了。这也难怪他们,这屋子本来就缺储物空间。更可恼的是,陈家柱的父亲一日有两餐要长时间地摆酒摊。也没啥好的下酒菜,有时只是一包花生或是一包瓜子,就能抿下半斤臭白干。一边喝酒还一边抽烟。时不时地打着很响的酒嗝。他吃花生还挺讲究,非得把花生的红衣都搓净。不一会,满地的花生衣、瓜子皮、烟蒂,把个客厅兼餐厅的小屋整得满眼狼藉、乌烟瘴气。
  唐嫣无奈只得把大房间的门关得死死的。连条门缝都不敢留。偏偏,陈家柱的父亲原先在这家住久了,进这屋、到那房,自由惯了。脑子里并没有要做忌的想法。有时要去阳台取物了,推门就进。吓得唐嫣连哺乳都不敢了。似这般情形,连唐嫣这样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也觉得这家没法再住下去了。晚间她向陈家柱哭诉。
  可陈家柱又有啥办法?总不能为此去训爹怨娘。这老俩口已是很不易了。俩人踡在八平米不到的小屋内,干啥都憋屈。孩子睡时,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摆酒摊,父亲都摆了几十年了,早就成瘾了,立马让他戒掉,万难。不让他在家摆酒摊,又让他到哪摆去?自己为人之子,没能给父母创造出良好的养老环境,令他们晚年凄苦如此,已是大不该。若是再横加挑剔、指责,那简直就是大不孝了。
  但也不能怪唐嫣多事。说实在的,自己这个老婆已是很难得的贤惠了。现在社会上都流行雇月子保姆。包吃、包住,月薪六、七千。更有讲究的人家,同时还再雇个家政保姆。洗衣、做饭带清洁,又是包吃、包住,月薪三、四千。而唐嫣从没提过要雇包姆的要求。除了每天早晨让婆母从菜场把菜带回来外,其余所有的活计全是她趁孩子睡着的时候干出来的。从没喊过一声累,也没叫过一次苦。她现在哭诉的这两点,一点涉及到起码的隐私权。另一点也是考虑到孩子吸进过多的二手烟会对他的身体有太大的伤害。这两点,他作为丈夫和父亲都是完全应该考虑并千方百计解决的。但以目前状况来说,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妥善的解决办法来。他只得抓起唐嫣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背,带着恳求的口气说,老婆,我的好老婆,爹娘那里,我说不出口去。只好我们自己想办法克服了。喂奶时,你先把门反锁上。爸喝酒抽烟了,你赶快把房门关紧,同时把阳台门打开。这样房间里就不会有太多的二手烟了。
  唐嫣原以为陈家柱听了自己的哭诉,会跟自己的父母认真而明确地谈一次,情况或许立马能有所改观。没想他竟说出这样的意见。心里末免有些懊伤。但她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子。并不愿意因此而和陈家柱起争执。只是在陈家柱上班后,她一边流泪,一边按陈家柱所说的办法去做。
  谁料,忧伤日久,她的奶水回上去了。母乳不够喂养,婴儿饿得哇哇直哭。只好人工哺育了。这次,唐嫣有了自己不可动摇的坚持。必须用进口奶粉。好在陈家柱的单位常年有人去香港出差。陈家柱本人也一年去几次公干。因此采购进口奶粉并不是问题。只是每月近千元的奶粉钱使原本并不宽裕的家庭经济更加捉襟见肘了。
  这情形被常来探望的唐嫣的父母知道了。他们把陈家柱召来,认真而严肃地说,买房,搬出来住。他们让陈家柱在首付五十万元左右,按揭十五至二十年,每月还贷三千这样的额度内去挑选合适的楼盘。资金全部由他们出。但具体操作得由陈家柱来操作。
  正好陈家柱单位附近有个名为枫华居的楼盘在预售。楼盘的环境、质量、面积、价位都比较符合要求。几经比较、挑选,就敲定了下来。在挑选楼层时,因十四这个数字一般业主不喜欢,因此每平米比其它楼层便宜一千元。陈家柱并不忌讳,就挑选了1401室,便宜了一万多元。
  不久,现房拿到手了。可以考虑装修了。陈家柱是个实际操作的技术工程师,水、电各方面知识都很精通,动手能力也相当强。而且,当年装修那五十平米的蜗居时,房屋装修的基本流程和相关的技术要领,他都有了深入的了解。他决定自己动手装修。这一方面是为了省钱。他知道岳父、母这次又拿出十万元装修款,是把他们自己的老本全掏尽了,再也无力追加钱来支援他们了。另一方面,也是要严格把关装修材料的质量。特别注意甲醛的含量,尽量做到新房低毒、无毒。空置期不必太长,能尽快搬迁。
6165澳门金莎总站,  他跑市场查验、选购各类材料。第一批材料到场后,立即开始了装修。陈家柱的父亲,下岗期间摆修理摊度日。这方面的经验和动手能力比他都强。父子俩日夜不停地施工,三个月后,新房即装修峻工。百平米的套房总共只花了七万余元。节省下来的钱正好用来更新、添置家具。又空置三月后,新房各项检测指标都达标。
  于是,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乔迁新居。
  
  二
  新居给了陈家柱从没有过的居住宽敞感和舒适感。同时在他心里也洋溢着一种成就感。整套房的装修方案全是他自行设计并自己动手完成的。谁看了都赞装修得精致豪华。特别是装修中的两个亮点,更使他得意非凡。一是,厨房的灶台,他用了整块不锈钢压板。避免了石质台板使用日久后会发生断裂的弊病。二是,卧室里他贴了丝绸墙纸。他使用糯米胶粘贴,高环保、高透气。在暖色灯光的映衬下,展现出柔滑的珍珠般的光泽。令墙体散发出高贵豪华的底蕴及色彩,透着贵族气息。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家。兴奋得不肯熄灯睡觉。每晚都要唐嫣以不能影响孩子睡觉为由逼他关灯,他才恋恋不舍地拉灯。黑灯后,他还兴奋地和唐嫣絮叨,不知重复多少遍地讲述装修中的细节和难点,特渴望得到唐嫣的夸奖,听她叙述居住的舒适感。直到唐嫣将食指按住嘴唇发出嘘声,才多少有些扫兴地闭嘴睡觉。
  在这般亢奋的同时,他心里还埋有一股深重的愧疚感。他觉得太拖累岳父、母了。这两个老人,一个从事业单位退休。一个一直是企业的中层干部,养老金缴费较多,因此退休工资都比较高。两人月收入万余元。退休后的日子一直过得潇洒、宽裕。他们冬居海南、夏赴冰城。和一帮旅友把东南亚各国都跑了个遍。可今后,再想这样潇洒度日怕是不行了。购房首付加装修,他们拿出了六十万,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尽了。现在每月还要帮还贷,一月三千。小外孙身上,七七八八,每月也得花个几百千把元。剩下五千多度日。还想多多少少存出些钱来。以防两人发急病时住院治疗用。这笔钱是非存出来不可的。两人都老了,又都有宿疾。突发抢救是大概率的事。到时指望女儿、女婿掏钱是不现实的,只有平日里省吃俭用地慢慢存出来。于是两老清茶淡饭地度日,连一分钱都不肯乱花。出门旅游更是连想也甭想了。今年他们原先的一帮旅友来邀请他们去欧美八国豪华邮轮游,也被他们以身体不好为由而谢绝了。这让陈家柱心里深感歉疚。言谈之中时有表露。老人宽慰他说,这没什么。老人帮助自己的后辈这也是应该的。现在社会上不都这样吗?心里别难受。日子能这样平平安安度过去。把孩子拉扯大就好啦。
  没想,变故却接二连三地到来。
  唐嫣服务的杂志社陷入了经营困境。订户和销售量骤减。销不出去的杂志堆满了编辑部。但印刷量又不敢减。印刷量一减,随之而来的就是广告客户的骤减。那可是杂志社的生命线。于是出现了这样一个怪象,一边按原来的印刷量大印新杂志,一边又按废纸处理积压的新杂志。后来,领导觉得这不是个妥善的办法,一旦传出去,杂志可就声名狼藉了。于是想出个免费赠阅的办法。在全杭城的车站、饭店、宾馆、酒吧等公共场所设立赠阅架。每个点放上三、五本杂志供人翻阅。这样一来,杂志的声势一下造得很大,对吸引新的广告客户、巩固老广告客户都大有俾益。积压的废杂志也大大地发挥了效益。这办法好是好,可累着了编辑部的全体编辑。按杂志社目前的效益,雇人投放并不可行。只有由编辑们来业余兼职。每个编辑都要负责很大一块街区的杂志投放工作。因是公共场所,而且他们的杂志印刷得又比较高档,因此丢失现象也很严重。需要每天巡视和补投。这样一来,这项工作量就很大。

  一
  
  燋小姗要去南方看妈妈,她原本不想去,可又不得不去,心里十分矛盾。
  小姗对妈妈印象很模糊,模糊得仅仅是手机里的一个名字,抑或一条关于生活费的短信。除此之外,她对妈妈的印象就是奶奶、爸爸时常灌输给她的如何狠心、如何不守妇道之类的记忆。
  一家人对妈妈都很敌意,也包括自己。
  小姗高中毕业考上了西南交大,原本是一件好事。却把一家人愁坏了,昂贵的学费对于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到底不堪重负。小姗的爸爸与妈妈离婚十年了,小姗的抚养权归爸爸。爸爸两年前在工地上摔了腰,整天窝在家里的什么也做不了。
  妈妈每个月都要给小姗寄抚养费,那是法院裁定的。按判决书规定,妈妈支付抚养费一直到小姗十八岁。可小姗如今都十九岁了,妈妈的抚养费却是一如既往的打过来。
  小姗心里一直都很清楚,爷爷奶奶他们也应该清楚,可谁都不把事情说破。小姗怀疑妈妈也是清楚的,为的是对女儿进一份责任。
  如果家景好一点,小姗真不愿意再要妈妈的钱。她心里始终有一个死结,对妈妈充满了怨恨。可小姗这些年一直是凭着妈妈给的抚养费支撑着上完小学、初中、高中。看到别的同学吃好吃的、穿好看的、玩好玩的,她只有望而兴叹。每当这时她便躲到一边去,专心啃自己的书本。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脱颖而出了。
  或许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小姗性格特内向,随年龄的增长就越更明显了,心里装得满满的事就是不肯对任何人说。私底下,小姗也有些想妈妈。要是有妈妈,自己或许也是个快乐阳光的女孩。自己有许多心里话想对妈妈说。小姗十三岁那年,因生理变化自己把自己吓坏了,面对从未见过的情况,她不知向谁诉说,要是有妈妈一定会呵护自己的。至少妈妈会安慰自己这是女孩子的正常生理反应。
  妈妈这些年一如既往的对自己,哪怕自己对她敌意着,不愿与她有除抚养费之外更多的交接,可妈妈从没间断对自己的责任兑现。
  小姗从某种迹象判断,其实妈妈是爱自己的。小姗试着给妈妈发了短信,告诉她自己考上大学了,隐隐约约的泄露交不起学费的事。妈妈的信息很快回复了,字里行间跳跃着一种兴奋,慷慨承诺学费早帮她准备好了。
  小姗突然想哭,有激动、有辛酸,更多是一种负疚。在这关键的时刻,能帮自己的只有那个自己一直怨恨着的妈妈。
  妈妈想女儿了,想见女儿一面。在此之前妈妈也曾提出来想见女儿,可一家人都不允许她们母女相见,小姗心里也没准备好。
  小姗第一次自己拿主意去见妈妈。她去和奶奶打招呼,就算奶奶一家人不同意,她也要去。自己都长大了,自己有这个权利。
  奶奶一反常态,答应得很爽快;爸爸心里的怨恨似乎还没消,愤愤然的说:这钱就得该她出。可小姗却弄不明白爸爸之所这么说的理由是什么;爷爷什么话也没说,一脸的木然。
  奶奶为孙女的学费有着落而兴奋,催促小姗赶快收拾尽快出门。还张罗着让在成都的大姑帮小姗订了前往广州的火车票。
  妈妈让小姗加自己的微信,此前她也要求她过一次,小姗借口自己学习忙一直没答应。小姗看到妈妈照片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泪夺眶而出,如缺堤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小姗不知道妈妈这个时候是不是也和她是同样的心境。妈妈用微信给小姗转了一千块钱,小姗心里不知有多兴奋,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这么大一笔钱。
  小姗已经记不起妈妈的样子,照片上的妈妈熟悉而又陌生,感觉和自己的照片有几份相似,一种分割多年的骨肉亲情在那一瞬间重新链接起来。妈妈看上去很年轻,如果把自己的照片与妈妈照片放在一起,人们肯定会认为她们是姐妹俩。
  小姗第一次有了心计。她没有把与妈妈开通微信、妈妈打钱给自己的事和奶奶她们讲,她知道妈妈也肯定不想让他们知道。小姗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上学时用的背包里,连夜赶往成者大姑家,好赶第二天一早的火车。
  临出门,奶奶把她拦住,硬逼她把身上穿的衣服脱下来,换上还是初中时的校服,打开小姗的背包,特意把小姗之前特喜欢衣服给挑了出来。奶奶的脸上露出鬼鬼的奸诈,那表情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已经要上大学的小姗一下子就悟出了奶奶的心思,心里陡然间产生出一种对奶奶的鄙视,感觉出奶奶心里的阴暗,远没有妈妈豁达。
  小姗虽然知道奶奶的小心思,却不愿揭穿,依然装出不晓世事的样子,顺着奶奶的意思去做,满足奶奶所需要的自尊。
  其实,小姗早就拿定主意,到成都后,要用妈妈给的钱买几件好看的衣服。之前班上的陈小雪穿的那种就不错,她要把自己最阳光的一面展现给妈妈,她相信妈妈愿意看到她那个样子,而不是现在这个灰头土脸的面容。
  
  
  二
  
  小姗没出过远门,最远也只去过一百公里外的成都,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在火车上,小姗给妈妈发了自己乘坐的列车班次和到达广州的时间。
  从那时开始,妈妈的唠叨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妈妈每发了一条信息都嘱咐个不停,末尾都没忘记贴上几个开心的笑脸。
  可能是因为过度兴奋,小姗感觉有些累了,斜躺在座位上睡了过去,梦中还在幻想着自己将要见到妈妈的情景……
  当小姗醒来的时候,火车驶进了广州站。打开微信,才发现妈妈又发过十多条信息了,最近的一条是一小时之前发出来的,上面是妈妈在火站等候她的定位,妈妈已经迫不急待的等着自己的女儿了。小姗突然鼻子酸酸的,一种从未感受过被母爱包裹着的幸福立即弥漫全身,内心深处,“妈妈”这个名词也渐渐的有血有肉起来,突然涌起一种立即见到妈妈的冲动。
  广州站是全国有名的大站。火车站人山人海,小姗连同与她一起下车的人们很快就淹没有人海之中。小姗有些怯怯的,顺着妈妈发的定位寻过去。小姗凭着亲情的感应,远远的就从人群中发现了妈妈正向她来的方向招手。妈妈打扮很时尚,紫红色的无袖连衣裙装,在从傍晚灯光的映照之下,显得庸容华贵、光彩夺目。妈妈就要朝自己冲过来,却突然转身去招呼什么。就在那时,小姗发现了在妈妈的身边陌生的男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小姗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之前的那丝兴奋锐减成一种失落后的谟然。她勉强的朝妈妈走过去,妈妈和身边的男人,还有那个小男孩脸色灿烂的朝她迎过来。妈妈把小姗拥进怀里,紧紧不舍松手。小姗泪水扑沥沥的下,但她此时的泪流似乎已经不止是拥有迟来母爱那么单纯。
  和妈妈一起的男人从小姗手里接过背包,妈妈要小姗叫他叔叔。小男孩也十分兴奋的从小姗手里把那只手提袋拖了过去,和爸爸一起把姐姐的行李往后备箱里塞。母女相拥了多久,她们都不清楚,只觉得周围的行人都朝她们这边看过来,她们熟视无睹,忘情的享受着那一份久违的亲情相拥的幸福。
  叔叔已经把车打燃了火,小男孩坐在后排的坐位上,把头从降下玻璃的窗户口伸出来。他们怀着期待的目光等待着小姗她们母女俩。来到车上,小男孩已经向姐姐伸出了友好的手。妈妈没有走向前排的副驾驶,而是与弟弟一起把小姗拥在中间。妈妈的手始终挽在小姗的肩上,把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女儿紧紧的搂在怀里。小男孩歪着头调皮的靠在小姗的怀里,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妈妈的家住在珠江边上,叔叔开车路过时妈妈摇下车窗指小姗看了。可此时他们的目的地却不是家里。妈妈说叔叔在前边酒店里订了房,爷爷奶奶一帮人等着他们过去呢。小姗有些懵懂,不知自己与等候的那帮人有什么瓜葛。说实在,此时的小姗只想与妈妈呆在一起,静静的躺在妈妈的怀抱之中。毕竟这种温暖的感觉已离她很久很久了。
  
  三
  
  酒店十分气派,小姗虽然在成都也经常看到那些富丽堂皇的大酒店,可她总觉得陌生得很,那些场所离自己太遥远,根本没想过某一天自己会走进这样的大酒店。小姗心里有些忐忑,脸上却表现的十分镇定,毕竟都高中毕业的孩子了,在这样的时刻她总是能够保持一种矜持。
  妈妈挎着个包,手里还帮叔叔拿着鼓鼓的手包;小男孩始终挽住姐姐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顽皮的手舞足蹈;叔叔把车开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妈妈招呼着姐弟俩往酒店的房间里去。
  酒店的房间里许多人等在那里。他们到来之前,屋子里的人们闲聊着,情绪十分淡定。见小姗她们到来立即站起身来,全都笑容满面,迎接贵宾似的,目光都指向小姗,小姗从没有出没过这样的场合,看到一双双火辣辣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妈妈忙给小姗介绍在场的每一个人。奶奶、爷爷、姑姑、姑父、婶婶、阿姨……一下子把屋子里十多个人都介绍完了。小姗稍有些窘态,但还是按照妈妈的介绍称呼了他们。
  调皮的小男孩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还有我呢?”
  把整个屋子的人都逗乐了。妈妈嬉嬉一笑,把小男孩拉过来,佯作正经的给小姗介绍:“这是弟弟小勇!”弟弟调皮地扮了个鬼脸,然后拉姐在沙发上坐,顺势钻进了姐姐的怀抱之中。
  叔叔回来后,服务员已经上齐了菜,十多个人坐在一张大大的桌子周围,妈妈和弟弟把小姗夹在中间。一桌人都举杯祝贺小姗和妈妈母女团圆,弟弟不停的把桌上好吃的鱼、虾之类的东西往姐姐的碗里夹。
  妈妈带着小姗向在座的长辈们一个个的敬酒。小姗不会喝酒,就用饮料代替酒敬大家。大家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包给小姗,夸小姗懂事、和妈妈一样漂亮。弟弟跟在姐姐的后边,帮姐姐把红包一个个的收起来,还不时的打开红包往里边看。妈妈哭笑不得的嗔怪小勇,一桌人却是一脸的灿烂。数叔叔给的红包最大,弟弟把爸爸给的红包打开,里边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都有些惊讶了,眼瞪得圆圆的,惹得在场人又是一阵欢笑……
  小姗把这当是梦幻了,从没有见过长辈们如此慷慨的给红包。在家里那阵,除逢年过节大姑从成都回娘屋给过自己红包之外,长这么大还真的没有一下子收受过那么多红包。大姑给的红包最大的也就一百块钱,对于那时的小姗来说已经十分满足了。
  今天的场面让小姗有些受宠若惊……
  
  四
  
  回到妈妈的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晚餐后,叔叔带着他们去逛了商场,在商场里妈妈给小姗挑了好多好看的衣服。弟弟非得要帮着拧袋子,叔叔始终扮着笑脸跟在他们后面,不时的到收银台付钱账,似乎他就是专为付款而来的。
  妈妈给小姗挑的衣服全都是高档货,全都五百、六百的,最贵的一件要一千多,小姗心里有些过意不过,觉得这太奢侈了。可小姗见叔叔付账时候眼都不睫一下。回来的路上,小姗心里升一种不安,回想起初见妈妈身边的叔叔时心里涌起的那种敌意,自己觉得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妈妈把小姗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是用书房临时布置出来的,从被子到睡衣、拖鞋全都是崭新的。妈妈把弟弟安置好之后,轻轻敲响了小姗的房门,卸妆后的妈妈显得有些憔悴,小姗明显的感觉到妈妈重重的心思。
  妈妈转身掩上了门。小姗那时斜躺在床上,手里拿起一本杂志在看,妈妈的到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尽管自己一直盼望见到妈妈,可当妈妈真的与自单独在一起时,心里却有些胆怯,毕竟这份亲情相隔的时间太久了。妈妈眼睛有些湿润了,走过去把空调的风口往上推了推,然后坐在小姗的床前,轻轻理着小姗散乱的发丝,泪水沁满了眼眶。
  小姗的鼻子也酸酸的,一头扎进了妈妈的怀里。
  好久时间,母女俩都没有说一句话。小姗真实的感受着妈妈怀里的温暖,这种感觉已经模糊得没有记忆了。小姗依稀记得,最后一次见妈妈是自己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妈妈已经与爸爸离婚,爸爸的腰还没有受伤。妈妈是为了转户口回家的。不知为什么,爸爸和妈妈大吵起来,爷爷和奶奶对妈妈也敌意着。爸爸咆哮着提刀要灭了妈妈,妈妈是哭着离开的,妈妈想过来抱抱小姗,小姗却躲到奶奶的身后去了。
  从那以后,小姗就再也没有见过妈妈。爸爸与妈妈离婚是小姗还没上学的时候。上学以后,看到别的孩子都有妈妈,自己的妈妈却始终不见。奶奶告诉她妈妈不要她了。妈妈每个月把抚养费打到大姑的账上,由大姑把钱给小姗保管着,在她需要时再给她。大姑对小姗好,大姑似乎不讨厌妈妈,还时常在小姗面前说妈妈的好处,说妈妈多么多么不容易。小姗上了高中,妈妈给钱让大姑帮小姗买了手机,目的是想经常与女儿联系。可小姗始终不理解妈妈,认为是妈妈把自己抛弃了,她不肯与妈妈通电话。妈妈每次把抚养费打给大姑后,发信息给她,她也从来没有回过一条短信。
  
  五
  
  小姗对妈妈的怨恨,此时全都化作一腔委屈。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妈妈替小姗擦眼泪,自己的泪水却一直往脸腮漫涎。妈妈紧紧的把小姗搂在怀里:“姗姗,我的幺儿受苦了!”
  小姗的泪水缺堤似的倾泻,这与小姗的性格极大反差。这些年,小姗从不流眼泪,她坚强着,所有的心思都往心底里存放。小姗心里总希望妈妈能够再回到那个家,爸爸伤残后,风雨飘摇的家很凄惨,好多次小姗都想发短信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妈妈,可小姗没有勇气,她怕被拒绝。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慢慢明白家庭的含义,也知道爸爸与妈妈的分开不是简单意义上告别,而是人生路上的分道扬镳。

  张向晨的儿子一岁时,他就叮咛孩子:“儿啊,你睁眼看看,咱们家搂上的葛春之梅玉琴两口子,年轻轻的,都是啥博士后,都在科学院工作,都当了科学家,一天到晚,不出大力气,摆弄摆弄电脑,每人月薪都在三万以上啊。哪像你爹我跟你妈啊,起五更爬半夜地贩卖鱼虾,挣俩钱,这么的不容易。儿啊儿啊,你一定要有志气,将来一定当个科学家,将来啊,决不能再像俺们一样卖鱼卖虾。你记住了啊,要有志气!俺让你有志气,就是要你当个科学家,俺一定要和你赌这口志气的!”
  张向晨三十七岁,跟妻子吴淑华一道,在津海市东河区幸福路菜市场贩鱼虾。两口子生了三个孩子了,老大张丽,十三岁,算是读完了小学,就跟着他们两口子看摊做买卖了。老二又是个女孩,叫张凤,十岁,已经读小学三年级了。老三是个男孩,叫张大元,已经上了二年级了。张向晨跟妻子吴淑华说:“咱们家以后啊,就靠大元出息了,咱们好好培养培养,起码让他考上大学,弄个研究生博士后啥地。将来当个科学家,给咱们家增光添彩啊。老大跟咱们卖鱼卖虾了,老二读完小学,也跟咱们卖鱼卖虾就是了。咱们家的文化人,那就是大元了。”
  吴淑华笑道:“没错的,咱们家就指望大元能成个文化人了,将来光宗耀祖,也就全靠大元了。”
  张向晨老家在北省黄县鸿沟镇张家崴子屯。吴淑华跟他是一个屯子的。他们还没结婚时,就来到了津海市,一开始摆地摊卖菜,后来便贩卖上了鱼虾。行,做买卖致富,他们发财了。买了城里的房子,结婚了,生孩子了,生活富有了。他们两口子本身都没什么文化,在家乡,只读了小学四年级。富了吗,靠的是没白天没黑夜的倒卖鱼虾,挣了点大钱可卖的是苦力啊。张向晨当然希望家里能出个既能挣大钱又不出苦力的人了。俩闺女没指望,傻乎乎的。只有这个儿子,那是真聪明的,四岁时候,吴淑华把他带到了摊上,小家伙居然能帮她算账收钱了。记得有一次,一个中年妇女买了一条四斤三两的鲤鱼,还没等吴淑华读出电子秤上的金额,小小的张大元就喊出来了:“七元五一斤,四斤三两,一共是三十二元两角五分,四舍五入,你给俺妈三十二元三角,就可以。”买鱼的无比惊诧,这么大点的孩子,算起账来,如此干脆利落,便顺口夸道:“这孩子,绝顶聪明啊,将来会成为陈景润的。”吴淑华笑着,边收钱,边问道:“陈景润是谁啊?俺咋不认识?”中年妇女笑道:“一个数学家,研究哥德巴赫猜想的大数学家啊。我看你儿子将来一定会成为陈景润的。”
  当天晚上,吴淑华跟张向晨决定,在中山路甲鱼馆,让儿子张大元,狠狠地吃了一顿王八肉,喝了两碗王八汤。张大元用稚嫩的嗓门问道:“爹娘啊,咋给俺吃王八肉喝王八汤啊?”
  张向晨呼喇着张大元的小脑袋瓜儿,说:“儿子,给你大补,让你变得聪明无比,让你将来成为陈景润啊,成为科学家啊。”
  “俺不当陈景润,俺不当科学家。”张大元说:“俺就是要跟着你们卖鱼虾。”
  “啪!”“啪!”张向晨吴淑华左右开弓,张向晨一嘴巴打在了张大元的右脸上,吴淑华一嘴巴打在张大元的左脸上。张大元哇的大哭起来,跑出了甲鱼馆。
  张大元上一年级了,考试成绩不算太好,可还都说得过去,老师也没找过家长。二年级的时候,也还行。咋说呢?还没有什么家庭作业。张大元上了三年级,麻烦事来了。开学三周了,张大元一次作业也没交过。教语文的付华莉是张大元的班主任,三十一岁,很温和,很能体贴学生。她一直没找张大元的爹妈。她耐心的跟张大元说:“老师布置的作业,要按时完成的。每次都要按时按量完成,你要做一个好孩子。”张大元答应得很痛快,说:“俺保证把作业补完。”张大元心眼很多,放学了,小眼珠子一转游,计上心头了。他把班里的学习委员丁二江叫到了学校宣传栏的后面,拿出一百元钱,交到了丁二江的手上,说:“你帮我把数学语文英语作业都补完,这一百元钱就是你的了。”丁二江答应道:“行。”
  转天,张大元把三科作业一齐交给了付华莉老师。付老师在班里表扬了张大元。课下,付老师鼓励张大元:“能把拖欠的作业补完,很好的。可你要每天都要把作业做完的。”
  “记住了。”张大元说:“付老师,俺保证天天完成作业。”张大元跟老师保证了,当然一定要做到了。这一天一到学校,张大元就跟丁二江说:“俺跟你说好了,你每天给俺写三科作业,俺每天就给你三十元钱。”丁二江很干脆地答应了。至此,张大元再也没拖欠作业。
  期中考试完了。学校人性化,不公布成绩,只是班主任给家长们挨个的发手机短信,告知学生的成绩。班主任付华莉给张向晨发了短信,说:“张大元语文零分,数学零分,英语零分。家长会开完后,请留下来谈话。”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八日,下午五点,学校要开家长会。
  下午三点多,丁二江的爸爸丁玉柱提前到了学校,找见了付华莉,把一沓子钱交到了付华莉的手上,说:“俺今天才知道,班里同学张大元,让俺儿子代写作业,给了俺儿子这么多钱。俺今天,请你把钱转交回张大元的家长。俺家虽困难,可这钱,俺是不能让俺儿子挣的。俺已经狠狠地批评了俺儿子。谢谢老师了。”
  当晚七点家长会散了。付老师约谈了张向晨。任凭付老师怎么说,张向晨也不吱一声。付老师很温和地谈了谈张大元在班里的表现,夸张大元特别关心班级,关心同学,热爱劳动,天天都帮助值日生打扫教室。付老师谈完了张大元的优点,之后问道:“您知道,您儿子张大元花钱雇同学做作业吗?”说着就把一沓子钱递到了张向晨的手上。“这是我班丁二江同学的父亲给您退回来的钱。您收好。”
  “啊?”张向晨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发话了:“咋地?俺儿子花钱雇同学做作业?有这样的事情?”
  “没错的。”付老师说:“这事,我已经找您儿子谈了。您回去,耐心的说服开导一下,必定是孩子,多教育教育,还是完全可以进步的。”
  “老师。”张向晨说:“没啥事了,俺得回家了,俺得回家教育俺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了。”
  “没嘛事了。”付老师温和地劝道:“您可千万不要动粗,要耐心开导,孩子,还是可塑的。”
  “俺知道。”张向晨答应着,走出了付老师的办公室。他已经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他要赶紧回到家里,要实实在在地整治整治儿子张大元。
  一放学,张大元便无忧无虑的跑到了菜市场爹妈的摊位前。他知道,爹一准去开家长会了。他帮助妈妈收拾着摊位。鱼虾已经卖光了。不多会儿,张大元跟着妈妈回到了家里。吴淑华做好了晚饭,等着张向晨回来。
  张向晨回来了,时间已是晚八点了。一进门,张向晨便喊道:“张大元,过来!”张大元正在自己的一间小屋里上网玩游戏。他的大姐张丽拉开了房门,告知:“快跑,咱爹动怒了。”张大元好像没听见,继续玩游戏。张丽又催了一句:“你倒是快跑啊——”
  张向晨冲到了门口,一把将张丽推到了一边,之后便拽起了张大元,拖到了大厅,狠狠地把张大元掼在了地上,喝道:“小瘪犊子,你哪来的钱,雇人家写作业?”
  张大元从地上爬起来,昂着头,答道:“俺的压岁钱,别忘了,俺从小就攒着呢,俺今年十岁了,十年的压岁钱,一共是两万八千元,俺看俺同学,学习委员丁二江,家里可穷了,俺想白给他家钱,可他说啥也不要,俺就让他给俺做作业,俺给他劳务费,俺这是救济穷人……”
  张向晨看准张大元的右小腿,狠狠地踹了一脚。张大元又一次倒在了地上。张向晨指着张大元的鼻子,问道:“跟俺说明白,你将来当不当科学家?说!当不当科学家?”
  “俺就跟你们卖鱼虾。”张大元斩钉截铁地说:“俺当不上科学家,俺长大就卖鱼和虾!”
  “妈拉个巴子!”张向晨气蒙了,上前,左手薅着张大元的头发,右手左右开弓,打着张大元的嘴巴。打了好一会,累了,这才停下手来,又喝问道:“小瘪犊子,俺再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当科学家?”
  张大元的脸早已经肿胀起来了,嘴角流着鲜血。他不低头,连连嚷道:“不当不当不当就不当……”
  “妈拉个巴子啊。”张向晨的屁股刚粘在沙发上,便站立起来,指着张大元横道:“你妈那个巴子的,俺问你,你将来到底要干点啥?”
  “俺说过了。”张大元依旧昂着头,答道:“俺就卖鱼和虾!”
  “没出息的王八羔子!”张向晨一时感到自己的美梦破灭了,想让儿子变得体面,光宗耀祖,看来已经不可能了。他的两眼瞪得吓人了,他拖着张大元,拖到了阳台边。他家住五楼。他推开阳台的窗户,冲着张大元骂道:“小瘪犊子啊,你活活的把俺气死了,你这个不长进的小瘪犊子,还活着干啥,你去死吧!”
  “死就死!”张大元始终昂着头,说:“俺才不怕呢——”张大元双手扶着窗框,很麻利地跃上了阳台窗口,两手一撒,便飞跃下去了,姿势很美很美的……
  “俺那个儿啊!你还真跳楼了?俺只想吓唬吓唬你不是——”张向晨一屁股坐在了阳台里的就地上。
  派出所来人了,这就要带走张向晨。张向晨看了一眼被摔死了的张大元,瞅着张大元那没有合上的双眼,嘴里叨咕起来了:“小王八羔子,你个小瘪犊子,你真有志气,你真有点志气啊。俺那个儿啊,俺只想让你将来不要卖鱼虾,俺只想让你当个科学家。俺真的不想让你卖鱼虾,俺只想让你当个科学家,俺不想让你卖鱼虾……”
  张大元死了,张向晨进了看守所。一场悲剧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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