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嫁给了一个死人 康奈尔·伍尔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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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左右,为了使那些想睡觉的人们可以安然入睡,她们头上的车厢顶灯熄灭了,这时候,她们已经成了相当要好的老朋友。她们已经以“帕特里斯”和“海伦”相称;可以想见,这是帕特里斯促成的。在旅途这种如暖房般的温暖气氛里,友谊之花足可迅速开放。有时,在几小时的时间里,它便可以到达盛开期。接着,由于旅行者不可避免地总要分手,这朵花在短暂的开放之后,就会同样突然地凋谢。假如分手很长时间以后,这朵花依然盛开不谢,那可是相当少见的事。在船上或是在火车上,人们相互间很少有沉默寡言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们无须多久便互相信任,把自己的一切全盘相告;他们决不会与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再次相遇,也就用不着担心对方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不管是褒是贬。 安在每个座席边上的一盏盏有灯罩的窗灯都是可以随意开关的,尽管这时大部分的灯都还亮着,可车厢要比先前安静,呈现出一片昏暗迷蒙的气氛,有些旅客已经打起了盹。帕特里斯的丈夫坐在旅行包上,用帽子这着脸,没了动静,旅行包放回了他原先的座位边上,他的两条腿交叉着搁在前面的座位席顶上,看上去搁得不很牢靠。不过,从帽子里不时传出的响亮的鼾声来判断,他这么坐着还是挺舒服的,一小时前他就已经完全不参与她们的谈话了,不过,不客气地说,由于男人在女人间的谈话中所应起的重要作用,他并没放过她们的全部谈话。 帕特里斯始终保持着警觉的状态,她的眼睛牢牢盯住了她们身后十分昏暗的过道远端的那扇门,眼光十分警惕,毫不松懈。为做到这点,她一直笔直地反向跪在位子上,警觉地向座席背后望去。这是一种多少有点别扭的姿势,不过,这对她尽兴地进行谈话毫无影响,谈话还是像先前一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进行着。而由于她这么挺高了身子,她所坐的座席背,连同她占有的那部分,大都便空了出来让别人得益了。不过好在有两个事实决定了这个座位上的乘客没能从中得到好处,那就是这两位乘客都是男人,而且这时他们全都睡着了。 一道反射过来的灯光突然照在了她一直在注视着的那扇光滑的镀铬车厢门上。 “她刚出来,”她把说话声压得很低,只发出一阵嘶嘶声,伴随着一阵激动的身子扭动、转身,她已下了座位,仿佛这是件性命攸关的事,得立即去做似的。“快点!赶紧!我们的机会来了。快过去。别让其他人抢在我们前面。过去三个位子那儿有一个胖女人正带着她的东西一点一点挪过去呢。如果让她先到那儿,我们可就栽了!”她相当激动(在她眼中,似乎生活中的每件事都是十分有趣,令人激动的),因了这种激动的情绪,她甚至推了自己的同座一下,敦促她:“快跑!去帮我们把住那扇门。说不定她看见你在那儿后,会改变主意呢。” 接着,她立刻毫不客气地、没良心地在她的丈夫身上乱捅,让他清醒过来。 “快!休!快拿起小提箱!要不就没机会了。就在那儿,傻瓜。就在上面的行李架上——” “没问题,别急,”还是昏昏欲睡的休嘟哝道,他的双眼依然还罩在他的帽檐底下。“老是谈啊,谈啊,嘟嘟嘟,嘟嘟嘟,谈个没完。女人生来就爱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 “可男人只要不催促他的话,他生来就是慢慢吞吞的。” 他总算把帽子重又戴正。“现在你又要我干什么?你自己已经把它拿下来了。” “哼,把你的一双大脚挪开,让我们过去!你把路全给堵住——” 他像拉起吊桥一样,曲起两腿靠近身子,用手抱紧它们,等她们出去以后,又把两腿重新伸直。 “你们这么匆匆忙忙到哪儿去啊?”他傻乎乎地问道。 “瞧,这人不就是蠢么?”帕特里斯对她的同伴说。 她们两人几乎是顺着过道奔了过去,根本无暇再去跟他细说分明。 “他自有三十六计,可在紧急情况下,它们根本帮不了我一点忙,”途中她抱怨着,一边扭动门把手。 他已经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们,全然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接着他“哦”了一声,这时,即便不说她们引起的这阵骚乱,他也总算明白她们要去干什么了。于是,他又重新把帽子拉到了鼻子上,刚才这种由女人的逻辑引发的动乱打断了他的小睡,现在他又要旧梦重续了。 帕特里斯已在她们身后关上了镀铬的车厢门,同时,还没忘了把门里的锁扣扭动一下,决然地把外人排斥在外。这时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了。我们进来了。占有是法律的核心。我准备把这儿占下了,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她斩钉截铁地宣布道,一边放下了小提箱,打开了箱盖。“如果有人想进来,那就只好让他去等着了。反正这儿的地方也只够两个人呆的。即便如此,也总该是极要好的两个朋友才是。” “不过,差不多也只有我们两人这么过来了,”海伦说。 “哼,还会有人么?”帕特里斯从小提箱里取出一团雪白的面巾纸,分给了朋友一半。 “住在欧洲的时候,我想死这些东西了。不管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钱,都没法得到它们。我总是问啊问的,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打住了话头,看着同伴。“噢,你没有什么要搓掉的,是吗?喏,给,把这些搽上去;那样你脸上就会有东西要搓掉了。” 海伦笑了起来。“你真让我觉得好笑,”她以一种赞羡的口吻说道。 帕特里斯耸起肩膀,顽皮地做了个鬼脸。“这可是我的最后一回尽兴放纵了。从明晚起我可要规规矩矩的了。镇定严肃。”她扮了个鬼脸,同时把指尖放在腹部,俨然是一个拘谨的办事员的模样。 “噢,是因为要见到你婆家亲戚的缘故,”海伦记起来了。 “休说他们倒一点不像是那么一本正经的模样;我根本都不需要担心什么。不过当然喽,他可能会对他们稍稍有一点偏心。如果他没偏心的话,我倒也不会老把他放在心上了。” 她在两边脸颊上各涂上了一个玄妙的白色圆圈,然后把它们一点点画开,在此过程中她的嘴一直张得大大的,尽管在完成这种化妆打扮时,根本没必要把嘴张得这么大。 “来,自己动手吧,”她邀请道。“用手指伸进去挖一点。我吃不准它是不是适用于你,不过它很好闻,因此你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你告诉我的那些全是真的么?”海伦紧接着问道。“他家的人到现在为止从没见过你吗?我真没法相信。” “我发誓,我说假话就去死,他们从来就没瞧见过我一眼。我是在欧洲碰到休的,就像我今天下午跟你说的那样,我们就在那儿结了婚,我们在那儿一直住到现在。我的家人都死了,我靠一笔奖学金生活,我是学音乐的,他在一家政府机构里有一份工作;你知道,就是那种用人名首字母作名称的公司。他家的人甚至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你难道连一张照片也没寄给他们过吗?甚至在结婚后也没寄过吗?” “我们甚至从没拍过一张结婚照呢;你该知道如今我们这些年轻人的。乒、乓、砰!我们就结婚了。我有好几回都想要给他们寄张我自己的照片去,可我对自己的照片从没有过一张满意的。你知道,我是怕难为情;我总想要给他们留下一个很好的第一印象。有一回,休甚至在一个摄影师那儿为我安排好了一个照相的时间,可等我看见样片时,我说,‘你要把这种照片寄去的话,我就去死!’这些法国摄影师可真是的!我也知道我总要去见他们的,可这种快照是那么——那么——反正我照的就是这样的照片。于是我最后这么对他说,‘已经等了这么久,我现在再也不想给他们寄照片了。我不寄照片,却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当他们见到我时,就让他们看看活生生的我是什么模样。那样,就免得他们产生一个错误的先入为主的想象,到头来却大失所望。’我也总是检查他所有的信,不让他对我作一点描述。你可以想象得到要不他会怎么去做的。‘蒙娜-丽莎,’半边贝壳里的维纳斯雕像。每当我逮住他在这么写我时,我就会说,‘不,你不能这么做!’然后就把它划掉。那一来,我们就会为此争斗不休,我们两人会满屋子互相追逐,不是我想得到那封信,就是他想从我那儿把信夺回去。” 有一会儿她变得十分严肃。或者说,至少她看起来想尽力表现得严肃起来。 “你知道,现在我真有点希望我没那么做,我是说,像这样跟他们玩捉迷藏。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喜欢我吗?万一他们不喜欢呢?万一在他们的想象中我是个跟真实的我完全不同的人呢,还有——” 她就像电台播放的讽刺小品里的一个小男孩,他编造出一个小妖怪,并胡吹乱侃一通,直到把自己也吓着了才住口。 “你是怎么让水留在这个东西里的?”她自己把话打断了。她轻轻地敲着洗手脸盆里的那个活塞装置。“每次我想在脸盆里放满水,它总是会打开把水放走。” “我想,大概是把它稍稍扭一下,然后把它揿下去。” 帕特里斯在把手伸进去之前,先褪下了她的结婚戒指。“帮我拿着它,我想洗洗手。我担心一不小心会把它弄丢。在欧洲的时候它滑进了下水道,他们不得不取出整套管子才帮我找到。” “这戒指真漂亮,”海伦羡慕地说。 “可不是嘛,”帕特里斯附和道。“瞧见了吗?上面有我们的名字,刻在一起,就在戒指的里圈。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对不?你帮我把它在手指上戴一会儿,那样才万无一失。” “那么做会不会带来坏运气?我是说,你把它脱下了,而我却把它给带上了。” 帕特里斯自负地一甩头。“我才不可能有坏运气呢,”她宣称道。这话几乎是带着一种挑战的口吻说出的。 “而我,”海伦沮丧地思忖着,“根本不可能交好运。” 她好奇地看着这枚戒指顺顺溜溜地慢慢戴到了她的手指根。真奇怪,手指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那是早就该戴在那儿的一样东西,它就该在那儿,可很奇怪,在这以前却一直不在那儿。 “看来戴着它确是有这么一种感觉,”她痛楚地暗自说道。 火车隆隆地前进着,在她们呆的这个地方,它那不顾一切的吼叫声听起来减轻了许多,只让人有一种不间断的颤动感。 帕特里斯退后一步,她总算完成了化妆打扮。“唔,这可是我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叹了口气。“明晚这时候我们已经在那儿了,最糟的一刻总会过去的。”她抱紧自己的双臂,好像有点害怕得发抖的样子。“我真希望他们能喜欢他们所见到的一切。”她紧张地偷眼在镜子里斜睨着自己,仔细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你会一切顺利的,帕特里斯,”海伦神态平静地打消着她的的顾虑。“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帕特里斯交叉起十个手指,举过头,让她好好看看自己。“休说他们都是些有钱人,”她又信口扯开去。“有时这种情况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她想起了什么,不禁窃笑起来。“我想他们准是那样。我知道他们一定还会把我们回家的路费给我们。我们老是捉襟见肘。我们一向就处于这种境地。不过,我们俩过得可真是快活。我想,只有当你处于捉襟见肘的时候,那才是你唯一找得到乐子的时候,你说对不?” “有时候——也不见得如此,”海伦回忆着,不过她没作回答。 “反正,”她的这位密友唠唠叨叨地说着,“当他们一发觉我怀孕了的时候,事情就糟了!他们不会听任我在那儿生孩子的。事实上,我也不太想那样,休也不想我那样。他们应出生在可爱的美国,你认为是这样的吗?那是你能为他们做的最起码的事。” “有时候你也只能为他们做到这点,”海伦讥刺地想着。“就那么回事——也不过一毛七分的事。” 这时她也已打扮好了。 帕特里斯怂恿道,“既然我们到了这儿,那就让我们在这儿好好呆上一会,抽上支烟。看来我们不会把其他人关在外面的。如果我们想在车厢里大声聊天的话,人们准会嘘我们的;他们全都想睡觉了。”打火机的小小火苗在镜子里一闪一烁,反射出古铜色的光,并使她们四周的镀铬器具都闪闪发光。她觉得很满足,由衷地叹息了一声。“我最喜欢在睡觉前跟另一个姑娘这样聊聊天。从我上次跟人有过这样的聊天到现在已有很久了。我想那还是我在学校里的事。休说我打心底里是个比女人还女人的人。”她突然停住口,头很好玩地那么一摆,想了一想。“这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得去问问他。” 海伦禁不住笑了起来。“我想这倒挺不错。我才不想成为一个像男人一样的女人呢。” “我也不愿意!”帕特里斯急忙表示赞同。“这总令我想起那么一种女人,满口脏话,从嘴角边往外吐。” 她们俩一起格格笑了一会儿。不过帕特里斯的思绪实在变得飞快,等她把烟灰弹进废物箱后,她的心思已经转到另一个问题上去了。“我在想,等我到了家里之后,我是否还能这么公开抽烟?”她耸耸肩。“噢,是了,在谷仓背后总会有地方的。” 突然她又想起了她们共同的情况来了。 “你害怕吗?你明白,就是那种事。” 海伦用眼神表明了她的认同。 “我也是。”她沉思地吐了一口烟。“我想所有的人都有点害怕,你说呢?男人不会想到我们会害怕。我必须做的就是瞅着休——”她那对小酒窝显得更深了,看起来真很有趣——“我看得出他也被我们两人吓坏了,这样,在那种时候我就不会显出害怕的样子了。我反而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海伦捉摸着,若能跟什么人谈这类事不知会是怎样的滋味。 “他们对这件事感到很高兴么?” “噢,那当然。他们实在是蠢得可以。你知道,这是第一个孙子女。他们甚至没问过我们是否想回来。‘你们要回来,’就那么回事。” 她将她手中的烟蒂凑到一个水龙头底下,放出一股很急的细水流将烟蒂熄灭。 “真好了吗?我们该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吧?” 她们两人一直在做些琐细小事。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做着种种小事,整个一生都是如此。随后,突然地她们中出了一件大事——那些小事到哪儿去了!它们发生了什么变化?它们怎么样了? 她把手伸向门上,将小门拴拉开,那是先前她们进来时帕特里斯扣上的。帕特里斯稍稍落在她后面一点,她正在将什么东西重新放进打开盖的化妆盒里,准备关上后带走。透过面前那道作墙隔的克罗米薄膜,她能隐约看见她的身影。琐细小事。构成整个人生的琐细小事。琐细小事却能止住—— 她的感觉耍弄了她。她的感觉根本来不及对发生的这个事作出相应的调整了。它们让她产生了错觉。起先,她有个一闪即逝的感觉,觉得她在开这扇门时把门上的什么东西弄岔了,使它完全离开了原位。她只动了一下那个小门拴,却好像她把整个门把手拉出来了。好像门完全从它的框架上、铰链上脱落下来了。然而根本没这回事,它根本没掉落下来,它根本没从嵌在墙里的整个框架上脱落。因此她的第二个稍纵即逝的感觉同样是错觉,同样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觉得整个这部分墙、门和一切全都摇摇欲坠,骇人地要倒到她身上来了。然而结果也并没发生。相反,整个这一小间房间全翻转过来,围着一个中心疯狂地旋转起来,这一来,原先一直是在她面前的这堵墙这时却翻转过来成了她头上的天花板;原先她一直站在其上的地板,现在却翻转过来,成了坚在她面前的一堵墙。那扇门变得毫无指望地怎么也摸不到了,它成了头上的一个关死了的陷阱,根本没法到达。 灯熄了。所有的灯全都熄了,一种栩栩如生的大爆炸似的感觉不停地飞也似地在她头脑中闪现,黑暗中这些感觉闪现出白炽光芒,相比之下,她花了较长的时间才意识到她正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什么也没法看见。只觉得自己处于一阵感觉得到的恐怖的后怕之中。 她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好像铁轨不再是坚硬的钢铁条,却软化成了飘动的绸带,而这列火车却依然想顺着它们的弯曲线条行进。车厢似乎在上升又落下,就好像一种舞台布景上的火车轨道在一起一伏不断缩短,越缩越快,越缩越快。远处产生了一种尖利的吱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这声音令她想起在她还是小女孩时,家里有的一种咖啡磨。不过那种磨子声不像眼前的这种声音,不会把你拖进它的磨盘里去,不会把一切吱嘎吱嘎全嚼啐。 “休!”散了架的地板本身似乎在她身后尖叫了一声。就叫了这么一回。 随后,地板又一片阒寂。 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感觉。她觉得各条焊缝在裂开,沉重的金属块都变弯曲了,在她头顶上摇摇欲坠,到后来她身处其中的裂缝不再是四方的,而成了帐篷形的。黑暗中突然显出一种阴森的苍白色,有一种火热的皱缩起来的气息。蒸汽在逃逸出来。接着又变得稀薄了,四下又是一片漆黑。什么地方有一点橙黄色的光在闪烁,是在很远处。接着光亮又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弱,最后也消失了。 这会儿四下一片静寂,毫无动静。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沉入朦朦之中,似乎已被人遗忘。这是怎么回事?她睡着了吗?还是死去了?她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也不是在现世。她还记得现世的人生;只不过几分钟之前她还在活生生的人世间。有那么许多的光亮、人、活动和声音。 这一定是别的什么事。是某种过渡阶段,某种直到现在还没人告诉过她的别的情况。既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状况。 不管它是什么,它包含着痛苦,它包含的都是痛苦,只有痛苦。一种开始很小的痛苦,但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想移动一下身子,但做不到。她脚边围着一个细小的东西,湿漉漉的,冷冰冰的,正在把她一点一点拖下去。它笔直地顺着她的身子落下来,就好像一条水管从接口处脱落开来。 痛苦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果能放声尖叫,或许能减轻这种痛苦。但看来她没法叫出来。 她把手放到了嘴边。她在第三根手指上碰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环,就是那个套在她手指上的戒指。她张嘴咬住了它。这一来起了点作用,痛苦稍稍减轻了一点。于是痛苦变得越大,她就越是使狠劲地咬戒指。 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小声呻吟,她闭上眼睛。痛苦消失了。不过它同时也把一切一起带来了:思想、知识、意识。 她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过了几分钟?几小时?她不知道。她只想睡觉,多睡一会儿。思想、知识、意识都回来了。不过痛苦没回来;看来它永远离开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困乏。她听到自己轻声呜咽起来,就像一只小猫。要不这不是她在哭? 她只想睡觉,多睡一会儿。不过它们正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它们不会让她睡。是许多层很松的镀锡铁皮所发出的铿锵铿锵,咣当咣当的声响,在撬开所有一切。她把头向一边倒过去一点,以抵挡这种声响。 从她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射进了一道狭窄的光束。它就像一根很长的细手指,一根辐条,指着她,向她捅过来,想在这片黑暗中发现她。 实际上它并没有照到她,但它不停地在这片乱七八糟的地方,在这四周寻找她。 她只想睡觉。她轻轻地像猫似地叫了一声,以示反抗——要不这不是她在叫?——突然传来一阵担惊受怕的响动,咣当咣当的敲击声越来越快,撬动声也变得更为急躁。 接着,这一切突然全停住了,完全中止了,正对着她的头的上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很奇怪,这声音听起来那么空洞,那么模糊,就好像一个人通过一根管子在说话。 “别紧张。我们向你过来了。亲爱的,再坚持一分钟。你能坚持吗?你受伤了吗?你情况很糟吗?就你一个人在那儿吗?” “不,”她虚弱地答道。“我——我刚在这儿生了个婴儿。”

似乎他进去已经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了。她真从来不知道时间竟会过得这样慢。 那只刚才让她骇得要命的猫又出现了,她看见它慢慢地绕行到了他们刚才突然遭遇到它的那个地方。当它还是走在人行道上时,她能看见它,可等它贴紧建筑物的墙角时,黝黑的阴影便将它吞没了。 你能杀死一只老鼠,她发现自己在内心里妒忌地这么对它说道,人们为此而赞扬你。你们消灭的老鼠只是咬坏东西,它们从来不吸血。 那儿有一点亮光在闪耀,马上又熄灭了。 真令人惊奇,她竟能这么清晰地看到火柴的火焰。她根本没想到能看得这么清楚。火光很小,但有一会儿显得相当明亮。就好像有一只灿烂的蝴蝶张大了翅膀给人钉在一块黑色的天鹅绒背衬上,但只过了一会儿,竟又让它逃跑了。 她迅捷地发动了车子,缓缓地转过了墙角,神不知鬼不觉地娴熟地将车子向他开去。轮胎发出了一阵轻轻的沙沙声。 还没等她驶近,他已经转身再一次上楼去了。那支他点着了为她发信号的香烟已经给他扔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他想——他想把他带出来的东西放到哪儿去。车前还是车后。她伸出手去,打开了靠他那面的后车门,就让它那么开着,准备等他回来。 这以后她就透过挡风玻璃直视前方,显出一种古怪的僵硬,就好像她的头颈没法动弹了。 她听到房子的大门给打开了,可是仍然没法转动她的脖颈。她用足了劲扯动自己的脖子,可极度的恐惧竟使它处于某种僵直的状态,根本没法让她的头向大门那儿转去。 她听到满是沙砾的人行道上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是他的脚步声——伴随着还有一种更轻微的声音,一种刮擦声,就好像两只鞋子翻了过来,由较软的鞋面或者只是鞋帮着地,人体的重量没有全部压在鞋上,就这么一路拖曳着过来。 突然传来了他呼吸急促的说话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她的耳边),“打开前门。前门。” 她没法转过头去。幸好她的手还能动。她看也不看地伸出手去,为他打开了前车门。她能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就好像一把茶壶在慢慢沸滚,就要四下溢出来时所发出的那种声音。 有谁给安顿在她身边的座位上。跟任何人坐上座位时一样,车座的皮革发出了一阵吱嘎声。他触碰到她的身体,不时挨近她的身边。 肌肉的僵直解除了,她的头猛地转了过去。 她正对着他的脸。不是比尔的,不是比尔的。黑暗中这双嘲讽的眼睛大睁着。就像她把头扭向他一样,他的头也正好扭向她这边——这颗脑袋不可能是无生命的——完全成了一种可怕的面对面的局面。他即使死了,也不让她得到安宁。 一阵窒息的尖叫卡在了她的气管里。 “行了,别这样,”是比尔的声音,声音是在他那一边发出的。“坐到车后去。我来把方向盘。让我来坐在他的旁边。” 他的声音让她镇定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含混不清地说。她出了车子,再进了车后座,就在从前面移到后面这很简单的移动过程中,她一直用手扶着车子,以求得支撑。尽管她人坐到了后面,可她一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移过来的。 他一定知道她现在的这般状况,尽管他并没有看着她。 “我说过要你回家去,”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我没事的,”她说。“我很好。走吧。”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就象一根带羽饰的唱针在一张磨损的唱片上划动对发出的声音。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们向前开动了。 一开始,比尔的车开得十分迟缓,只用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她看见他用另一只手把他身边那个死人戴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了他的脸。 意识到她就坐在自己的身后,他便抽空档对她说上一句,给她打打气,尽管他依然没向她转过脸。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是的。” “尽力别害怕。尽量别去想它。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很幸运。支票和那本笔记本在他的身上。不管我们干还是不干。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事只有这么办。你也在帮助我。你看,如果你太紧张,那么我也会紧张起来。你会影响我。” “我很好,”她依然像先前一样机械地回答道。“我会平静下来的。我能控制住自己。你只管开。” 这以后,他们没交谈过。在这样的行车途中,怎么可能交谈? 她尽量不朝前看。她尽量朝旁边看;等这样看累了,她便抬起头看一会儿汽车顶,调节休息一下。要不就直视脚前的车地板。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唯独不看前面,不看前面那两颗脑袋,它们在车子的每一下颠簸中必定会同时轻轻动弹一下。 她尽力按他的要求去做。她尽力不去想这事。“我们是从一场舞会上回家去。”她对自己说。“他正带我从乡村俱乐部回家去,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戴着那张镶金片的黑面纱。瞧,不是吗?我穿着那件镶金片的黑裙子。我们有言在先。因此,我——我就坐在后面,他一个人坐在前面。” 她的前额有点冷潮潮的。她将冷汗抹去。 “我们看罢电影,他正带着我回家去,”她对自己说。“我们看了——我们看了——我们看了——”这回在她的想象中,出现了另一片那样的街区;可想不起来了。“我们看了——我们看了——我们看了——” 突然她大声对他说,“我们刚看过的那个电影是什么名字?” “好,”他马上回答道。“正是这样。那是个好主意。我会告诉你的。就这么想下去。”他花了一点时间去想。“马克-克蒂文斯主演的《我不知道谁正在吻她》,”他突然说。他们一起在一千年前的阳光下看过这部影片的。“就从开头想起,一直想下去。如果你在哪儿卡住了,我会帮助你的。” 她费劲地呼吸着,她的前额一直在不停地渗出汗来。“他写了好多歌曲,”她对自己说,“他带了他的义妹去——去看一个歌舞杂技联合演出,他听到有人在舞台上唱歌——” 汽车转了个弯,前面的两颗脑袋碰在了一起,一颗脑袋几乎靠在了另一个人的肩头上。有人在恳求他们赶快分开。 她赶快把自己的眼睛闭紧。“那首片名歌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有点吃不准了。“是不是开始时的第一支歌曲,就是他们在楼座上听到的那首?” 前面是红灯,他停下车,一辆出租车跟着在他们的车旁停下,车头碰齐。“不,那是——”他看看那辆出租车。“那是——”他又看看那辆出租车,他的眼神就跟一个在尽力回忆什么时,两眼会茫然地看着外界的某样毫不相关的东西一样。“那是‘嗳,我的宝贝’,阔步舞曲,你不记得了?片名歌曲直到片子终了才出现。他没法记起那首歌的歌词了,你不记得了?” 交通灯变换了。那辆出租车开到了前面,它的起步动作要更快些。她用手背紧紧捂到嘴上,连牙都咬到手背的肉里去了。“我没办法了,”她对自己叹息道。“我没办法了。”她真想对他放声尖叫,“哎,把门打开!让我出去!我再也没勇气了!我原以为我有,可我办不到——我不管了,我现在只要让我下去,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去!” 恐慌,人们把这叫做恐慌。 她下死劲咬着自己的皮肉,这阵发了疯似的冲动给制住了。 这时他开得稍稍快了些。不过也不是很快,不是快得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或是会招致任何人的注意。这时他们已到了市郊,沿着公路开去,这条公路与下陷的铁路线地区并行。到了这儿或许会让旁人觉得车开得有点过快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主要的危险已过去了。他们已经完全离开了考尔菲尔德的地界;至少已离开了它的中心地带。什么事也没发生。没碰到什么麻烦事儿。他们没有与其他车辆碰擦。没有警察走近他们,因什么违规而向他们提出质询,向他们的车内窥望。她所担惊受怕唯恐发生的事,一件也没发生。这是一次安然无虞、毫无意外的旅行。以他们会遭遇到的种种危险——外部的危险——来看,他们两人本该单独呆在车内的。然而就内心所经历的危险来说—— 她感到内心全然枯竭了,衰老了;就好像她的心上留下了永不磨损的皱痕。 “他不是今晚死的唯一的一个人,”她寻思着。“我也死了,就死在这辆车一路开过的某个地方。因此,这么做毫无意义,一无所得。最好还是呆在那儿,还活着。承受着那一切的责备和惩罚。” 他们现在来到了空旷的乡村地带。最后的一座纸板盒工厂(由于市民的关注而将它建在了与城市边缘隔开一段距离的地方),最后的啤酒厂废弃的旧烟囱,即便是这些都远远地落在了后边。公路开始逐步上升,令人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对比感,似乎底下两条铁轨间的开阔路基陷得更深了。公路路基表面是水泥铺就的,线条清晰,水泥一直铺到路基下面,不过,再往远处就不是水泥路面了;到了这儿有一个自然的斜坡,相当陡峭,但表面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丛。 他突然把车停住了,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将车子的两个外轮都开到了靠铁路这一边的路基外,他就将车停在了这儿。只有这么一点地方,只容得下汽车的两个轮子;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位置。车门外面几乎就是很陡的斜坡。 “为什么停在这儿?”她低语道。 他用手一指。“听。你听到了吗?”传来了一阵好像在敲碎胡桃的嘎嘎声。好像地上铺了一层胡桃,它们在不停地滚动,受到挤压,壳被压碎了。 “我就想把他带到城外,”他说。他下了车,顺斜坡往下爬了一段,使她只能看见他的腰以上的部位,他就站在那儿往下瞧着。然后他捡起什么东西——可能是一块石头,或是别的什么——她看见他把那东西扔了出去。然后他的头稍侧,似乎在侧耳倾听。 最后,他费劲地重新爬回到她的身边,两脚使劲踩在路边,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那是趟货运慢车,”他说。“往外开的。它是在里面的轨道上,我指的就是我们下面的这条轨道。我能看见有一节车厢上的提灯在一点点过来。这列火车特别的长——我想这列火车是空载的——它开得非常慢,几乎是在爬行。我扔下去一块石头,我听到它打在了一节车厢的顶上。” 她已经猜出他想干什么了,不禁感到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俯下身子,在放在前座的那个人体所有的衣服口袋里仔细搜寻着。他从外衣的内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画。一张标签之类的东西。 “这些货车并不总是像客运快车那样准时。它或许得在前面不远的那个公路大道口停下,你明白我指的那个道口。现在机车想必差不多就要到达那儿——” 她拼命压制住自己的冲动;她已经再一次下定决心,尽管这一次的情况甚至要比在先前那儿的大门口时的情况更糟。“我——你要我——?”她准备下车去帮助他。 “不,”他说,“不必。你只要呆在车里,看着公路。这个斜坡实在太陡,你只要带着——带着任何东西下到一定的地方,剩下的路它自己就会一路翻滚下去。斜坡底下有一个突然的断口,那是个陡峭的下坠。” 这时,他把汽车前门尽最大可能开大。 “路上的情况如何?”他问。 她先是朝后面一路看了看。然后再朝前看了看。前面的路在逐步上升。因而看过去更为清楚。 “什么也没有,”她说。“哪儿也没有移动的光亮。” 他弯下身子,用他的手臂抱起了什么,然后,只见两颗脑袋和两个肩膀靠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前座便空无一人了。 她扭过身去,看看公路,凡她能看到的地方都不放过。 “我再也不会去坐在这辆车的前座上了,”这个想法涌上了她的心头。“他们会奇怪这是为什么,但我会极力推诿,我总会想到今晚前座上放的是什么。” 把那个死人弄下斜坡可真叫他费了一番力气,他必须同时制住他们两人的下坠力,承受双重分量。有一次,一个踉跄,两人一起往下滑,她的心一下子都提到了喉咙口。真好像她的心和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个滑轮,有一个平衡锤在起作用。 接着他又一次让身体保持了平衡。 等她只能看见他腰部以上的部分时,他弯下身子,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身前,等他重新直起身子,便只有他一个人了,她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这是一场赌博,一次疯狂的推测。一辆晚行的汽车很有可能会突然开过来,还有——再没有载着货物的火车货车开过。只有铁路路基躺在下面,等到天一亮,路基上的东西便会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不过,他估计得完全正确。压碎胡桃壳的声音变得细弱,并逐步消失。前方开始传来了一阵木头的震颤声,从他们这儿经过,一直向后传去。接着又传来了第二阵。然后一片静寂。 他又俯下身去。 她赶快用两手捂到耳朵上去,可已经来不及了。声音撞击着她的耳廓。 是一种令人恶心的、空洞的嘭的一声。就好像把一只沉重的麻袋扔了下去。不同的是,这样一扔,一只麻袋会破裂开来。这个东西却不会。 她的头差不多要垂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她用两只手捂住了眼睛。 等她再次抬起头来,他已经站在了她的身旁。他的样子满像一个能把握自己的男子汉,但不能肯定他刚才就没呕吐过。 “一直下去了,”他说。“就撞在了车厢顶当中往下的那条狭窄通道,或是这样的地方上。黑暗中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他的帽子没一起落下去。它飞走了。” 她真想尖叫起来:“别说了!别把这些告诉我!不要让我知道!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但她没叫。不管怎么说,到这份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他又进了车子,把住了方向盘,不再等底下那辆火车重新开动。 “它就要开了,”他说。“它会开的。它已经开了一段路。它不会一晚上停在那儿的。” 他重新把车子开回到路边,然后他将车子绕了个U形弯,朝向考尔菲尔德。还是没一辆车子过来,也没有车子超过他们的汽车。在其余的晚上,这条路不可能一直这么空寂无车的。 现在他打开了他们车子的头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你想到这儿来坐在我的身旁吗?”他平静地问她。 “不!”她用一种窒息的声音说。“不可能!我不要坐在那个座位上。” 他似乎理解。“我只是不想让你感到孤独,”他很动情地说。 “从现在起,我将一直是孤独的,不管我坐在哪儿,”她喃喃道。“你也一样。我们两人都将是孤独的,即使我们呆在一起也罢。”

她一个人呆在房子里。就是说,一个人,除了休,他正呆在楼上他的摇篮里,还有杰茜婶婶一直呆在屋后她的房间里。他们都出去拜访他们的老朋友迈克尔森一家了。 隔一段时间能一个人在家呆着真是不错。不过也不要太经常,不要一直是一个人,那样的话人就会陷入一种孤独之中。她已经知道孤独是怎么回事,知道得太清楚了,再也不要孤独重来。 然而,像这样一个人呆着,却又没有一点孤独感,实在是不错。只不过是一个人呆上一两个小时,从九点到十一点,心里又很清楚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整幢房子任凭她一个人随意走动;上楼,下楼,这个房间走走,那个房间看看。这与她在其他时间里的走动不同,不可能有这时的感觉——这时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是在四周没一个人的情况下一个人随意走动。这事确实对她很有意义。更增添了她的所有感,能给它以新的补充。 他们问过她是否想一起去,不过她已谢绝了。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一个人呆在家里,她就会从中获得这样的感觉。 他们没有强求她。他们从不强求她做什么,从不反复邀请到使人无奈的程度。他们很尊重你的独立人格,她想道,这是他们所具有的良好品格的一项。只是其中的一项,还有别的许多好品格。 “那么,或许就下一次再说吧,”母亲在分手时,从门口回头笑着说。 “下次一定去,”她允诺道。“他们一家人都相当不错。” 她先是随意四处走了一会儿,为自己充实对这地方的“感觉”,让自己浑身浸透在这种幸福的“所有感”之中。碰碰这儿的一把椅背,摸摸那儿的窗帘的质地。 我的。我的房子。我父亲和我的房子。我的。我的。我的家。我的椅子。我的窗帘。不,还是挂成那样的好,我要你按那个样子挂窗帘。 傻气?孩子气?还是憧憬?一点不假。可谁又没有孩子气,没有憧憬?没了这些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或者说竟会有缺乏这些东西的一种生活吗? 她走进杰茜婶婶的配餐室,打开饼干罐的盖子,取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大口。 她并不饿。两小时前他们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但是—— 我的房子,我能这样做,我有资格这样做。这些东西是为我准备的,什么时候我觉得需要,我就可以随意享受。 她把罐子的盖子盖上,准备去把灯关上。 突然,她改变了主意,折转身,从罐子里又拿出了一块饼干。 我的房子。只要我乐意的话,我甚至可以拿两块。对,我就拿两块。 于是,她一手拿了一块饼干,每块饼干上还都咬了一大口,走出了配餐室。实际上,它们并不是吃进嘴里的食物,而是精神的食粮。 她拍落了手指上的最后一点饼干屑,决定找本书看看。这会儿,她全身有一种非常安宁优裕的感觉,这种安宁优裕的感觉对平静人的心灵几乎是相当有效的。它是一种能治愈人的情感;是重新成为一个人,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情感。就好像旧日的人格分裂所带来的创伤的最后残痕(从各方面来说,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创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一个精神病专家可以就此而写出一篇有分量的论文;就这么在一幢房子里随意走走,怀着一种绝对的安全感,彻底的放松,走上半个小时,对她来说,就能达到这样的一种效果,不需要到一家医院,经受所有的冰冷的科学手段的检验和治疗,同样能达到的一种医疗效果。不过人毕竟总是人,他们需要的并不只是科学。这是一个家,一幢他们自己的房子,没人能把它夺走。 这时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好时光。你可以全神贯注地读书,你可以完全忘我地进入一本书的境界。你暂时会失去自我,跟书融为一体。 在书房里,她花了点时间,去找一本想看的书。她轻快地沿著书架上下左右寻找着,她先后两次拿着书回到椅子边,可读了开始的一两段,就发觉不合适,就这样,她找到第三本书才觉得适合自己,便安心地坐在椅子里看了下去。 是凯瑟琳-安东尼①的《玛丽-安托万内特》。 ①凯瑟琳-安东尼(1877-1965),美国女传记作家,以着有《兰姆传》而闻名。 她从来对小说不怎么感兴趣。小说里总有种使她不太舒服的感觉,或许里面的虚构的描写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生活经历。她喜欢真实的事情。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真实的事,不过是很久以前,又相当遥远的事情,那是一个完全不可能跟她相混淆的人的事。在小说中的人物的身上,你很快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把自己跟男主人公或是女主人公混为一体。而对一个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来说,你却不会把自己跟他或她混为一体。你会同情他,但这是一种很客观的同情,仅此而已。从头到尾,那总是另外的一个人。因为一度,这曾经是真实的事,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事。(人们把这称之谓逃避,尽管在她身上这种情况跟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情况完全相反。其他人从尘世逃入虚构的小说境界中去。她却会逃离带有太多个人色彩的戏剧,逃到真实的过去中去。) 有一个小时,或许更长些时间,她成了一个死了丈夫的五十岁的女人;她忘记了时光的流逝。 隐隐约约地,在她下意识的听觉中,她听到在这宁静的夜晚,在屋外什么地方,传来刹车声。 “……阿克塞尔-弗森赶着马车,轻快地穿越过一条条黑暗的街道。”(他们回来了。我得先看完这一节。)“一个半小时后,这辆马车穿过了圣马丁的大门……” 前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随即又关上了,但没有传来到家后的悄声细语。不说万籁俱寂的话,至少没一点人声。一阵坚定有力的脚步声,只有一双鞋子,走过了通往这扇门前的一段没铺地毯的地板,然后顺着铺地毯的门厅走去,脚步声渐渐模糊了。 “他们看见,在前面一点的路上,有一辆大型驿车顺大路驶来。”(不,那是比尔,不是他们。刚才是他一个人进来的。我忘了,他们没有开车去,迈克尔森家就在拐角那边。)“一辆大型驿车顺大路驶来……” 这阵脚步声走到了屋后。杰茜婶婶的配餐室的灯又亮了。从她所在的地方她没法看见它,但她凭电灯开关的咔嗒声知道是那儿。她凭不同电灯开关发出的不同的咔嗒声便知道是在开哪一盏灯。根据咔嗒声的方向,以及声音的脆或沉。你可以知道一幢房子的这类事情。 她听到自来水龙头里流出的急速的水流声,接着是一个空杯子凑上去的声音。后来,饼干罐盖掉了下来,发出砰的一声,是那种瓷器的沉重、空洞、清脆的声音。盖子在地上停了一会儿,并没有急着把它盖回去。 “……顺大路驶来。”(杰茜婶婶会发脾气的。她老是要责骂他。我做了同样的事的话,她却从不责骂我。我想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她就总是要骂他,现在她也改不了这个习惯。)“假冒的科夫夫人和她那一伙人进了这辆车子……” 过了很久,盖子终于又盖上去了。脚步声又重新向前走去,进了大厅的后面。在那儿脚步声停了片刻,向后退了一步,两只脚踩在一个地方,使地板稍稍发出了一点声响。 “……”(他在地板上掉下了一大块饼干,他停住脚去捡。他不想让她在早晨时看见那块饼干还在地板上,知道自己前晚干了些什么。我敢说他心里还是怕杰茜婶婶的,像一个小男孩一样。)“……” 但是她脑子里并没有想到他,或是落在他的身上。那都是她下意识里的感觉。它们都仅仅停留在她的心思的外圈,是没有直接为她所用的那部分意识,在对它自己不停地作出反应说明,而她的注意力的中心对这一切都没在意。他静止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一定是坐在了什么地方,在吃饼干。如果是坐在一把椅子里的话,或许还会把一条腿翘在椅子的扶手上呢。 他已经知道家里人都到迈克尔森家去了,而且一定认为她也跟他们一起去了,这幢房子里就他一个人。书房是在楼梯的右边,他是顺左边的走道直接去了配餐室,然后又折回来了,他还没走到书房这儿,因此他不可能知道她在书房里。她旁边的那盏灯是有灯罩的,有限的灯光不可能照到房间门口。 突然,他的轻巧的脚步声又开始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咬饼干的声音也没有了。脚步走进了大厅,当它们从他先前所在的地方一路过来时,清晰可闻,脚步声转过了楼梯角,向这一边而来。脚步是一直向这儿走来的,向这个房间走来的,而并没有想到她在里面。 她依然一门心思地在看书,完全沉浸在她刚读到的书中的越来越令人感兴趣的内容之中,给完全吸引住了。甚至连眼睛她都没抬起来。 他的脚步声来到了门边。然后在那儿停了片刻,几乎是往后一缩。 大约有片刻功夫,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她。 然后,他猝然畏缩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大步,转过身,离开了。 几乎在下意识里,她对这一切全知道;并不是完全意识到,至少一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它到达了她的意识里,但还没有完全让她清醒过来。 “……”(为什么他看见我一个人在这儿,就这样转身走开了?)“……然后他们坐在了舒适的坐垫上……”(他想到这里来。他只走到门边。然后当他看见我在这儿时,而且似乎觉得我没看见他,他便离开了。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阿克塞尔-弗森接过了缰绳……” 慢慢地,这本书的魅力消失了,离去了。她的眼睛第一次离开了书页。她疑惑地抬起了头,那本书依然摊开在她的身前。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 并不是他怕打扰我。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互相之间不需要这样讲究礼节。我们都可以随意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房间,不必向对方说一声对不起,除了是在楼上的房间里,而这儿并不是楼上,这儿是楼下。他甚至没说一声嗨。当他看见我没有看见他时,他就想这样离开,尽力想不惊动一切地离开,不想引起我的注意。他先是后退了一步,然后才转身离开。 前门重新打开,但并没在他身后关上。他从前面出去了一会儿,去把汽车放好。她听到他关上车门的砰的一声,听到马达的发动声。 他不喜欢我吗?是因为他不愿意看见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他单独和我呆在一个房间里吗?我想——看起来——好像他在很久以前就完全信任我了,可——他竟然那么畏缩,在门口就止步不前,几乎是马上就转身离开了。 接着,突然,她明白了,这是件简单明了,几近客观的事。她懂了。她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一件没法用言语表达的事。一件过于暧昧而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的事。 不,这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这是因为他确实喜欢我,真的喜欢我,因此他那样离开这儿,不想单独跟我呆在一起,以此想避开我。他太喜欢我了。他已经开始爱上我了,而且——而且想到他不该爱上我。他为此而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是一场无望的但又无法回避的斗争,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斗争。 她胡乱想着,却又是不慌不忙地关上了书本,拿着书来到了书架上那排书留出的空隙前——她就是从这儿抽出这本书的——把书插了进去。她把灯为他留着,没关上(因为他看起来是想进书房里来的),只身退出了书房,好让他进来,然后走到了大厅里,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准备睡觉。 她解开了头发,进行一番就寝前的梳理。 她听到车库门发出的辘辘声,听到他放下挂锁时挂锁撞在车库门上的响声,听到他又走进屋里来的声音。他直接走向书房,走了进去,这回是不慌不忙的(准备同她搭话,面对着这种情况,不再回避,在令人神魂颠倒的短短几分钟里,他已下定了决心?)——结果发现书房是空的。灯亮着,但看书的人走了。 过了几秒钟,她记起了,她没把香烟熄掉,把它留在了那儿,就在桌上的那盏台灯下面,在她先前坐的椅子旁边。她离开那儿时,忘了把它拿走。在听到外面的汽车声前,她刚刚点着这支烟,它现在一定还燃着。 她倒并不是担心会为此而引起一场火灾。他一眼就会看到这支烟,并帮她把它熄掉的。 但这一来他就会恍然大悟。因为,这支烟会让他明白,就像他想进来结果却没进来一样,她虽然起身离开了,可实际上她原本并不打算起身离开。 现在她不仅知道,他在开始爱上她了,而且,她也明白,通过这支能说明问题的香烟,他会知道,她也知道他爱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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