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以往的事情(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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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5澳门金莎总站 1 那年,故乡的洋槐花白得耀眼,一串一串在椭圆形的绿叶间盛大开放。村头的老槐树半个身子枯萎了,另外半边倔强地挂满了米白的洋槐花。斑驳的光影里,我祖母戴着黑边的老花镜端坐在玉米皮编制的墩子上,膝上放着一件过季的黑棉袄,用一把王麻子剪刀,挑开了棉衣前襟的布纽扣。三婶和几个女人坐在一边,拿着白布裹着的鞋底子,用针尖轻轻蹭着头皮,却瞅着一边的几个孩子。他们正在用一根顶端挂着弯铁丝的长钩子,扬着细脖子采摘洋槐花。
  蛟龙,就是这时候走近了老洋槐树,走进了树下一群人的视线。他可能是想由西向东去,也许毫无目的,他看到这么多人,刚抬起的脚有点拘谨。他不走了,站在远处畏首畏脑,不敢近前一步。突然,一串米白的槐花掉在他的脚边,蛟龙俯身拾花,腰还没有直起,花就到了嘴里。等站直了身子,食指还把嘴角残余的一瓣抿了进去,手却一直戳在嘴边。我婶子看到这一幕,拿着纳了没有几针的鞋底子,在鼻子跟前扇着,走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挥挥手说:“哪里热闹你往哪里站,赶快走,赶快走!”
  蛟龙看样子迟疑了一下,依然扭着乌黑黑的脖子,盯着那根钩子。我祖母眼神不好,摘了花镜,朝着蛟龙的方向深深剜了一眼:“蛟龙眼睛长了钩子,能把槐花钩下来吃了。给上他一串。”
  我们杨氏家族像这棵洋槐一样根系庞大。到了蛟龙爹这一辈,富裕却带来了厄运,眼看四十岁就要打光棍,蛟龙奶奶才私下托媒,给蛟龙求了一门婚事,那要求简单到没法再简单了——只要是个女人就行。
  那个女人皮肤很好,穿着短短的红棉袄,头发偏黄,厚嘴唇向外翻着,低头坐在屋檐下,不与任何人答话。蛟龙爹去世那年,女人跪在地上,还是不哭也不说。我祖母说她不是哑巴,是个实在的憨货。蛟龙生下来也像他娘一样皮肤白亮,张着一张大嘴,舌头总是舔着下嘴唇。蛟龙奶奶是个讲究的人,蛟龙才有了正名。我祖母说憨气是遗传的,叫成真龙也是个傻相,舌头舔出来像狗一样,活脱脱像了他的憨娘。
  我祖母对蛟龙的仇视和厌恶,是有渊源的。我祖父去世后的四七,是农历四月初七。家族里的人说是犯了七,所以,祖母命后辈在坟四周插了一圈红色的小旗驱赶晦气。当所有的白服孝子朝着插满小旗的墓地祭拜完毕,那时夕阳把血红的余晖铺在坟头上,在红色小旗的映衬下,我同族的家人身上都披上一层吉祥的红光。第二天,我祖母推开沉重的木门,迎着早晨新鲜的空气,正要开始一天的生活。发现眼前满地红亮亮的飘,门口方砖的缝隙里插满了小旗。九岁的蛟龙正站在一堆小旗子中间,歪着厚嘴笑:二娘,你的小旗子丢了,我都给你捡回来了。我插的。我祖母的脸一下子就气歪了,两只手端着木盆不停哆嗦。轰隆隆的喊声把我婶子也惊醒了,她拿着扫帚朝着蛟龙劈头盖脸打下去,疯了一样拔掉满院子的小旗,蹦了老高,把小旗子全部丢到蛟龙家的院墙里面。我祖母的骂声就像尘土一样落下来,扬上去,咒他们辈辈都出一个憨憨娃。
  藏在山坳里的故乡,从里到外都是洋槐树。洋槐花的绿荫和清香,覆盖着祖上那些青砖瓦房和屋脊连着屋脊的院落。村中那条白亮的土路飞起沙尘,曲曲弯弯地向东伸展,洋槐树充满人情味,在一边摇摆。蛟龙穿着的衣服垮得老长,从那个黑色的门走出来,一路寻寻觅觅,在粪堆里找来找去,最后到村边的洋槐树下就不走了。蛟龙赤脚站在洋槐树下,舔着和他娘一样的厚嘴唇,裤腿挑得老高,脚边挂着一条黑乎乎的影子。旁边有一座小院早没有了主人,据说是做木器的,举家迁到了南方。有人看到蛟龙靠着木器厂的外墙蹭痒痒。树荫下依然是我祖母和婶子们在有趣地说笑,纳不完的鞋底子,摘不完的菜秧子。她们的眼睛不看站在一边的蛟龙,话题一不留心把他拉扯进来。
  娟子在城里穷讲究,回来还用自己的碗,这不是嫌我们不干净吗?人家蛟龙天天抠粪堆里烂苹果吃,也没有被毒死。
  谷场那个河南马戏团的老虎瘦得老可怜。咂咂,不如拽几个憨憨喂了老虎,也算为珍稀动物做点贡献。
6165澳门金莎总站 ,  你说咋没有个缺胳膊少腿的女人,给蛟龙摊上一个。好歹不再这里像根针,扎一大家子人的眼。
  蛟龙很少说话,他的脸上一如既往的乱七八糟,像天天钻了烟囱似的,衣服从没有合体过,头发也从没有剪过,又黑又厚又脏盖住半个脸。我丝毫不否认故乡的父老乡亲是淳朴善良的。在他们热闹的红白喜事上,总不忘把吃剩下的馒头递给站在远处的蛟龙,客气地把他打发走。我祖母也会把我的叔叔们不穿的衣服丢给蛟龙,以免他的又黑又脏的屁股被自己的孙女看到。
  吴秀丽走进小木器厂的时候,春天里下了一场雨,洋槐花飘下来,落了一地,村子就在雨花的滴答中不安静地动荡了。我的祖母包括洋槐庄的女人们,在自家的墙根下猜测着那个单身的女人从哪里来,身后的小女孩是谁的。她们说吴秀丽长了一双桃花眼,你看那眼角向上挑,眉毛还会动,脸蛋像玉脂一看就是会勾引男人的货色。雨还没有停,吴秀丽挽着高高的裤腿,露出两根白萝卜样的小腿,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在门前忙活开了,才两天的光景就张罗了一爿百货小店,最让我祖母和婶子们不能容忍的是,吴秀丽居然招呼蛟龙给他帮忙,蛟龙搬来一把靠椅,上面叠了五个砖头,站在砖头上把“秀丽小店”的招牌钉在门楣上。蛟龙冒着细雨、挑着裤腿把院子里的杂草用篓子背出来,在吴秀丽的指点下倒在路边的沟里,又返回去装了满满的一篓子背出来,鞋子上全是泥巴。
  这下,我婶子站出来了。她不能看着这个远来的白骨精抓了他们同辈兄弟的大头,给她义务劳动。我婶子还有一件不能容忍的是,听人说是我叔叔把这个小院子的钥匙给了吴秀丽。我叔叔是村委主任。她在雨过初晴的下午,站在秀丽小店的门外,对着门楣上的几个大字喊:“蛟龙,你干一天活多少钱了?这年头,去哪里找免费的小工?”
  蛟龙背着篓子站在墙角下,我婶子立刻瞪圆了眼睛。因为一夜之间蛟龙一头又黑又密又脏的头发被剪了,理成了新潮的发型,裤腿不那么挑,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毫无疑问,是这女人干的。婶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哎哟,蛟龙,你这是什么角色?”
  “弟弟,没活干不用背篓子了。”春寒料峭的季节,我婶子穿着两件衣服,我祖母还穿着棉衣。吴秀丽跟着出来。穿着一件露肩的褂子,雪白的脖子仰着老高。
  “我问你,你跟蛟龙是啥血缘,你叫他弟弟?”
  “婶子,等收拾好了,欢迎您光临。”我婶子看着吴秀丽隆起的胸露出鄙夷的神情:“你可真热啊!这洋槐庄的土路上来来往往可都是光膀子的爷们,你这身打扮,让蛟龙看见倒没啥,其他人受得了受不了可不好说。”
  吴秀丽立刻语塞了。
  蛟龙还是以弟弟的名义走进了“秀丽小店”,他的脸不再像钻了烟囱,露出了本来的红润,更像死去的憨娘。他习惯背着那个破篓子,像是随时听候吴秀丽的召唤,站在门外边。没事时食指依然戳在嘴边,吴秀丽朝着他“咕咕”两声,蛟龙就慌忙放下来。吴秀丽捡到一个身强力壮的小工,每天只消管他三顿饭,总是乐得发出一阵阵浪荡的笑。
   我婶子在洋槐树下纳鞋底子,听到吴秀丽夸张的笑声,脸总是扭到一边,骂她就像发情的驴。关键是蛟龙,不在村子里的垃圾和洋槐树边游荡,被吴秀丽指挥着学会了蹬破三轮,在灼热的阳光下,沿着那条白亮亮的土路去五里墩批发市场拉啤酒和卫生纸。接送吴秀丽的女儿去五里路外的幼儿园上学。他坐在饭桌上,呆呆地看着吴秀丽把叉烧肉放进他碗里,然后他大口地吃起来,脸上油亮油亮的,吃饱了歪着厚嘴傻笑。
  吴秀丽也不闲着,除了卖一些百货,小店外还增加了一个透明小柜,摆放着凉皮面皮之类的小吃。我叔叔说是正宗的陕西凉皮。他就爱这一口。我叔叔喜欢结束一天的劳动后,慢慢地踱进秀丽小店。
  “龙龙,把篓子放下给客人拿一袋凉皮,那边……”
  “哎哎哎,秀妹子,你给我拿。这凉皮过别人的手味道可就不正宗了。”
  吴秀丽一点也不含糊,过去抓起一袋凉拌好的凉皮,挑着桃花眼:“你美美地吃,把你吃成个弥勒佛,别后悔。”
  “再放个辣子。”我叔叔喜欢吃辣子在整个洋槐庄是出名的。他的眼睛里冒出油泼辣子的颜色。
  吴秀丽的桃花眼非常勾魂,像《西游记》白骨精,这是我祖母说的,她的肤色赛过每个从黄土熏染过的小路走来的女人。她的穿着也很大胆,穿着胸开得很低的上衣,低头理货时白白的奶子就要蹦出来一样。我祖母说,人还没有来,奶就挤过来,一身的骚味,一定是哪一个男人进了她的圈套。
  谁也没有想到进了圈套的不是别人,是蛟龙。那天傍晚,确切地说还是黄昏,夕阳刚刚沉下去,山尖像烧红了的烙铁,洋槐庄暗淡的景物散发出灼热的气息。有人趴在木器厂的外墙看到了令人眼红耳热的一幕;吴秀丽穿着大裤衩,上身只有一件胸衣,头发散在脸上,指挥憨憨蛟龙给她擦背,不时发出放浪的笑声。这一幕就像风一样吹翻了小村的宁静,人们好像都亲眼目睹了蛟龙强烈的生理反应,看到吴秀丽淫笑着骂蛟龙挠了她的咯吱窝,还看到了蛟龙把吴秀丽背进了屋子。洋槐庄的女人发挥了自己有生以来强大的想象力,把自己男人看得死死的,管得严严的。她们宁愿意亲自跑腿,都不让自己的男人走进秀丽小店。她们说到蛟龙很久没有回过那扇黑门,把眼睛使劲地往上翻。这个女人连一个憨憨都不放过,太阴招了。
  洋槐庄的女人依然坐在百年槐树下悠闲地拿着鞋底,她们的眼睛瞟着秀丽小店,看那个风骚的女人麻利切凉皮或者抹擦着两扇掉了漆皮的木门,无可奈何地给自己的孙子两块钱,让孩子小跑着去小店里买棒棒糖,吵着要吃那酸辣凉皮。蛟龙双目无光,洋槐树下的女人却能听到他嘎嘎的笑。她们清晰地看到洗干净的蛟龙,脸庞像他娘一样圆润俊丽,他走过洋槐树,留下虎背熊腰的背影。祖母很久都不去洋槐树下拆棉袄,吴秀丽不加节制的浪笑击打着她日渐衰退的身体,她靠在帆布躺椅上,食指按着太阳穴,长时间闭着眼睛,还是头昏目眩。但有的事情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因为全村人瞪大了眼睛,他们都看见了一个情景——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暖风吹着北方干枯的泥土,洋槐树婆娑的身姿扫着故乡的屋脊,蛟龙走进了吴秀丽的屋子,有人亲耳听到吴秀丽手把手辅导蛟龙探入自己的身子,听到了蛟龙野猪一样的嘶吼,吴秀丽淫荡的娇喘响彻故乡的夜空。关于吴秀丽和傻子蛟龙的传言就像夏天的暴雨一样,在故乡洋槐庄的土路上肆意横流。
  秀丽小店后来空空荡荡的,像唱过戏散了场的舞台。生意明显清淡了,吴秀丽把蛟龙按在椅子上,朝着他脖子吹了一口香气,唱着那个信天游。她的嗓音高亢,引得蛟龙扭过头傻傻地笑。
  “龙龙,你的头发又成狗窝了,再不理就发臭了。”吴秀丽麻利地把半个床单围在蛟龙的身上,取出一把剪子。
  蛟龙歪过头刚裂开厚嘴,我叔叔就在这时候摇着身子踱进可秀丽小店。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朝着蛟龙瞄了一眼,目光停在吴秀丽崛起的前胸,露出富有深意的笑:“还龙龙,你咋不叫他皇上呢。今天给我也理一个时髦的发型。”
  我叔叔腾地一声坐在人造革沙发上,才知道那海绵早已经坐虚了,下面的木板也不平,硌了他的本来就很消瘦的屁股。他哎哟了一声,表情很快就淡定了。
  “我这手艺只能给龙龙理,他不讲究。您抽烟。”
  “我也不讲究。”我叔叔抽出只来,弹弹烟嘴,目光瞅着吴秀丽趿拉着人字拖的脚趾头,那指甲凃着一层香喷喷的红辣椒油样的东西。我叔叔当时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吴秀丽用海绵给蛟龙擦了脖子,正要把他引到脸盆跟前冲洗。我叔叔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行了,秀妹子,你这还全套服务呢。先给我理个发,村上一滩公事。”我叔叔当年是村委主任。
  叔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袋往后靠,硬茬子头发蹭着吴秀丽的胸,然后脸就涨得通红,他一把按住了吴秀丽握着剪刀的手,冲着一边的蛟龙说:“蛟龙,到外面去。”
  蛟龙含着手指头,低头不语。
   “蛟龙!”我叔叔瞪了蛟龙一眼,据说叔叔的大眼睛跟一只狗对视,狗都要“嗷嗷”叫着后退几步。蛟龙听到我叔叔严厉的喊声,碰到我叔叔的目光,低着头疾步往外走。
  “咕咕,咕咕。龙龙别走远。”吴秀丽朝着蛟龙的背影,蛟龙听到暗号,手指头急忙拿掉了,脚慌慌忙忙往外走。
  “野鸡呀,还咕咕。”我叔叔当然听不懂吴秀丽的暗号,他只听到的是野鸡的叫声,一下把吴秀丽压在软硬不平的沙发上。
  我叔叔长得消瘦,骨子里却有一疙瘩风吹日晒久经考验的劲儿,一只手捏住了吴秀丽的一双手:“你忘了还是老子给你找的这间房子。你让憨憨给你搓脊背老子早看见了,还装正经。今天你也伺候伺候老子。”
  吴秀丽抓破了我叔叔的脸,扯着嗓子喊着龙龙的名字。
  我祖母从医院回来,洋槐树下集聚了整个洋槐庄的人,他们长着一脸的怒容,脸色就像洋槐的叶子那样闪烁不定,口口相传着这个刁蛮放荡的外乡女指使蛟龙敲破我叔叔后脑勺的事。我婶子站在最前面。一根食指举过头顶,一遍一遍叫骂我叔叔被冤打的实情。


  走吧,再不走又晌午了,还没磨叽够?真不知道见天价有啥好捯饬的。郭海生在院子里直声耀气地嚷嚷道。奶奶快点出来呀,我们要上山喽!小孙子浩浩也奶声奶气地喊着。荣翠不理他们,她正站在客厅里的穿衣镜前,梳头发,她很仔细地把那一头白了一半的头发梳成马尾,再用卡子往后脑勺上卡了。今天,她穿着一件对襟、玫红色底子上,洒着金黄色小叶的束腰小薄袄,一条合体的料子裤,一双紫红色软底布鞋,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神清气爽。她最后又抻了抻衣角才慢慢走出屋子,带上门。
  郭海生已经把电动三轮车推到了街上,车里除了小孙子浩浩外,还放了镢头、锹、箩头筐等农具。夫妻俩要带着浩浩去离家三里之外,原先住的那个小山村上干活。
  正是初春,空气里还是冬日里那种寒凉的气息,田地里的麦子开始试探着伸展起它们冬天里被冻得萎缩着的肢体。原野里是苍凉了一点,不过,到底不是冬天了,春的朝气蓬勃的气息已经若隐若现,仿佛在寻找合适的时宜即要喷薄而发了。
  浩浩对什么都好奇得很,一张小嘴一刻也闲不住。一会儿问,奶奶,我们去干什么呢,啥叫掘地,地里长的是什么东西。荣翠还没给他解释清楚,他又惊呼,呀,一只大鸟,还嗡嗡嗡地响呢!荣翠顺着他的小手指的方向,看到一架挂着什么赛条幅的螺旋飞机,正嗡嗡嗡响着,飞在离他们并不遥远的上空。
  荣翠的两个儿子儿媳都随着村里人进城打工了,把四个孩子给老俩仍在家里。荣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不再让丈夫郭海生出去打工,两人在家一起看孩子,捎带着种地。那三个大一点的孩子都上学去了,就剩浩浩一个还不到上学的年龄,老俩走到哪把他带到哪。
  电动三轮哼哼响着,是在走上坡路呢,有点吭哧吭哧、力不从心的意思。
  终于上得到村里了。墙角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荣翠夫妻俩不停地跟人打着招呼。
  三轮车穿过村子,一溜吭哧着朝村子后头的山坡地冲了上去,在一块儿叫做裤腿地的地块儿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块像裤子一样的田地,西头是宽宽的一大块,到三分之一处又分成了一上一下两条块儿。咋一看去,真像一条分叉着两条裤腿的裤子。荣翠家的是裤腰子那块和上面的那一条腿的地块儿,下面那条腿是锁子家的。
  荣翠刚把浩浩抱下来,把农具取出来。就又听到电动三轮车上坡的吭哧声。扭头一看,原来是锁子。荣翠怔了一下,锁子先说话了,你在呀,荣翠嗯了一声。不知怎么,心里有种慌慌的感觉。好几年了,没有见到过锁子了。锁子是老了,那头曾经茂密的黑发,已呈灰白的趋势,额头的皱纹深深浅浅、沟沟壑壑,述说着岁月从他这里带走的年华。他高大伟岸的身子已略显佝偻,尽管他故意在荣翠面前挺直了一下。他上身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下边随便穿了一条灰不溜秋的、旧得变了颜色的休闲裤,脚上穿着一双与干农活最相宜的解放鞋。两人各自取了自己的工具到各自的地里干活了。郭海生跟荣翠肩并肩往前面掘地,浩浩在掘过的暄地里玩尿和泥巴的游戏,一个人玩得兴致盎然,嘴里不停地嘟哝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言语。
  太阳慢悠悠地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这地方,太阳出得就是晚,简直比下面的村庄晚两个钟头都不止。然而,到底是出来了。深红、橘红、橘黄,最后是金子样的亮色,洋洋地洒向原野、山坡。树枝、坡岭把它们分割成条状、片状、点状,以及各种不规则的形状。从青石上反射来的光线,灼灼的,有点刺眼,也让人,有点,恍惚。荣翠在挥舞镢头的间隙向锁子瞟了一眼,心里不觉叹了一声,哎,真是时光不饶人啊,想想那时的锁子是怎样的一表人才!
  二
  那时,荣翠已结婚五年,大儿子小庆一岁,刚离了脚手。荣翠天天躲猫猫似的,躲着婆家人,吃过饭,抱上小庆,脚一跷,就出了门。也难怪。荣翠是什么人,她婆婆家又是什么人。
  荣翠身材匀称,凹凸有致,容长脸儿,白脸皮,那双眼睛水灵灵的,顾盼之间, 眉目含情,自有一股子风流婉转的味道,在那里。最让人看一眼忘不了的,是她嘴巴左下方的美人痣,麦子粒大小,随着她脸部丰富、生动的表情上下跳跃,有一点刺眼,又平添了一股子妩媚。她丈夫郭海生呢,本来就大她十来岁,再加上天生的一股子老气相,跟她站在一起,那简直,怎么说,天地悬殊,不知道的呢,还以为是父女呢。郭海生天生的矮个子,额头有着深深的抬头纹,一张没有任何特点的面孔,带着一副老气横秋的傻气。
  荣翠是给自己的哥哥换亲嫁给郭海生的。换亲,在这个地方,那是由来已久。谁家弟兄多了,又穷,恰好有个姐妹,爹娘便打起女儿的主意来。女儿们呢,也把这看作了自己的分内事,要不给哥哥或者弟弟换亲,将来让娘家成了绝户头,那连自己都成了罪人呢。凡是遇上这种事的女儿们,早早地便给自己打了预防针,她们把自己对异性的那点小心思乖乖收敛了,有被异性穷追不舍的呢,也被她们刻意远着、淡着。她们只等媒婆上门,给自己和哥哥或者弟弟同时提亲,换到哪家算哪家,只要不是瞎子瘸子就算不错了。郭海生这样的,还不算最次,还有比荣翠的运气更差的。比如,嫁个神经病,或者比自己大二十来岁的老头,再或者,干脆嫁个十足的大傻子。郭海生这个人,怎么说,不傻,只是有那么点不灵透罢了。他会做工,会挣钱,会弄田地,平时呢,不是,整天一个闷葫芦,就是,一说话就菜(方言,说的话不合时宜,不知深浅的意思)了,往往把那话差到嘎岭地(方言,差之千里的意思)里了。比如说,你说,该下雨了,老天也不下雨,简直是,不让人种瓜豆了。他会嘻嘻笑着说,那不正好吗,不用种,多了睡觉、打麻将的时间了。再譬如说,你说现今这世道,女孩儿少,男孩多,那么多男孩娶不上媳妇,可怎么好。咱家小庆的媳妇,也不知道在哪儿呢?他闷闷地吐出一句:正好,省得麻烦,一个人过着自在。那时,正是荣翠到处为儿子小庆张罗媳妇的时候。郭海生天天没事人似的,啥也不管,在荣翠愁得咳声叹气时,还说着那些不咸不淡的话。碰到这种时候,荣翠往往白他一眼,再不想搭理他。
  荣翠的婆家人个个都让人厌。
  婆婆一辈子也不会说一句听上去有点水平的话,总是说些漫不着边际的、莫名其妙的话,菜得很。街坊邻里往往都躲她惟恐不及,而她偏偏看到人堆就直往里钻,仰着那幅傻乎乎的脸,直问,你们说啥,你们刚才在说啥,哦,是不是说柱子他娘,她娘那婆子呀,可不是好人……一群人都鄙夷地瞅着她,没人跟她搭腔。
  郭海生是老三。老大招亲到山西了,老二是聋哑人,老四跟郭海生简直像一个人:长相老气,傻没愣登的,还菜、还笨。荣翠在这样的家庭里无异于天天坐牢。
  三
  荣翠抱着一岁的儿子不去别家串门,就来锁子家。锁子和荣翠同龄,尚未娶亲。家里常常聚着一群同龄的年轻人,大家打牌,说笑,看电视。荣翠呢,应名儿是来找锁子的嫂子玩的。事实上,锁子的嫂子总有忙不完的家务,极少跟荣翠他们几个年轻人坐在一起玩一会儿。大多数时候,都是荣翠跟锁子他们在一起玩得热火朝天的。
  一会儿,荣翠的儿子小庆要尿尿了,荣翠不去抱他出去尿尿,锁子连忙放下手里的牌,抱他到院子里尿尿,一会儿,又渴了、饿了,他不去荣翠那儿缠,却缠着锁子哼哼,锁子边笑骂着小屁孩,边到村里的小卖部里给他买吃的喝的。就有一些人坏笑着,当着荣翠、锁子的面让小庆喊锁子爹。荣翠的脸便倏地一红,说,喊爹可得给钱呀!锁子的脸也是一红,拿眼扫一下荣翠,接着她的话道,好嘞,喊一声爹给一毛,说着就搡着小庆喊爹。小庆正牙牙学语,喊出来的爹,却是,爷。大家哄地笑了。
  如果说人生就是演戏的话,那么一定分了幕前幕后。这是荣翠和锁子幕前的戏,幕后呢,谁知道!
  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荣翠因一件小事与锁子的一个哥们恼了,那哥们也翻了脸。把荣翠堵在巷子里,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鬼事啊,你再出样子,再出样子,我只要一句话,郭海生会放过你?荣翠红着脸,低三下四地哀求着,丑子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丑子气咻咻地训斥着,你们好尽管好呗,也不知道,为啥要把我搭进去?荣翠继续哀哀地求着,那样子,可怜兮兮的,让人看着再不忍心。丑子便哀叹一声,说,算了,我不再追究了,希望你也好自为之,别弄得动静大得满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大家可不像我这样心慈面软的,他们发了怒,眼坠子都能把你盯死,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这世上哪有不透缝儿的墙呢?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荣翠和锁子相好的事很快传遍了这个小山村。偏僻的小山村,没有可以让人津津乐道的新闻,荣翠和锁子的风流事,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热衷于窃窃私语的话题。荣翠抱着小庆走出家门,正准备往锁子家走,那些正在热烈地聊着的人们,便立即住了口。讪讪地跟荣翠打招呼,引孩子(方言,带孩子的意思)哪!嘴上是好话,那眼光却真的像丑子说的那样,是锥子,荣翠觉得那锥子真的要扎死人。她的脸便莫名其妙地发烫,嗯一声,匆匆从他们旁边走过。
  四
  太阳斜挂在东山头上,那一束束穿过树枝的金线里,纷纷扬扬跳跃着细微的杂尘,仿佛一个时光的通道里,布满的,那些深深浅浅、悲悲喜喜的故事。
  郭海生放下手里的镢头去照看了一下浩浩,浩浩撒着娇一把搂了郭海生的脖子,吊在上面打秋千。郭海生唔唔唔地叫着,说,孙子你要勒死爷爷呀,浩浩咯咯咯地笑着,说就要勒死爷爷,就要勒死爷爷!
  荣翠拄着镢头把歇着,拿眼偷偷地向下面的田地扫一下。锁子正在抡着镢头掘地,噗,噗,噗,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很有节奏。那张曾经英俊好看的脸,已经被岁月改变得,找不到当年的影子。唯一还保留着的,是脸部的轮廓,还是那张有棱有角的长方脸。荣翠看似外表一脸的平静,脑子里却是波涛翻滚,世事风云。原本以为时过三十多年,一切都已被时光的风卷得无影无踪了,谁知,就在现在,看着那已找不到当年模样的锁子,她的心还是一阵阵地颤栗。岁月之河里的那些疼痛,那些酸楚,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无奈,统统携着某种印记铺展在她的眼前了。
  就在丑子堵截荣翠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平时闷葫芦一个的郭海生,一进屋就怒冲冲地质问,说!你和锁子到底怎么回事?荣翠从他一脸怒容的表情上猜度,他一定是掌握了她与锁子之间的所有秘密。尽管她的脸早已红得像刚刚打过胭脂,她还是故作镇静地说,你说什么,我不懂。郭海生居然一改平时的窝囊样儿,男子汉十足地说,你他娘的还装!说着就奓沙着两只壮嘟嘟的大手去撕扯荣翠的衣服,他脸部的怒容把荣翠镇住了,荣翠不觉收肩缩膀地蜷缩成了一团。那情形,像极了一只老鹰对一只小鸡的袭击。郭海生报复似的边在她身上发泄,边骂着,不要脸,你个偷汉子婆娘,还装,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他使一下劲儿,就吼一声,我X死你,叫你装,装!
  在那个连月亮也失了光华的夜晚,郭海生在荣翠身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不停地骂着粗话。荣翠自始至终没有反抗,也不再言语。只是,那脸上的泪流得哗哗的。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的郭海生,最后撂下一句话:不改就离婚。说罢倒头就睡,顷刻,便响起了响彻屋梁的鼾声。呼噜噜,呼噜噜,一声接一声,声声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荣翠柔弱的心坎上。黑暗里,荣翠压抑地啜泣着,她把旁边正酣睡着的小庆紧紧搂在怀里,任那泪珠子,顺着小庆的小脸,无声地流淌。小庆大约是被泪水弄痒痒了,小嘴巴砸一下,哼唧了一句。当初,荣翠为了躲避郭海生,一直住在娘家,除非是重要的必须回婆家的什么节日,或者有什么特别忌讳的日子,才不得不回去。在郭海生家的每一个夜晚都是一种煎熬,她跟他打斗,不让他近身,他打她,打得鼻青脸肿,她咬他,咬得手上血迹斑斑。她就像一头难以驯服的小母狮,他呢,是猎人,铁了心要制服,落在他手里的小母狮。在他的无数次巴掌扇过,脚踢过后,荣翠才把性子改了大半,实在躲不过时就顺从。结婚三年后,村里同一年结婚的同龄人家的孩子,都会满地跑着喊爹叫妈了,她才怀上了她的小庆。
  她娘家嫂子倒是比她能够认命得多,结婚第二年就生了儿子,一年后,又添了女儿。现在,哥嫂他们红红火火地过着属于自己的小日子。若是自己离婚,那这三家换亲一定都要离。那样,毁的不仅仅是自己这一个家,还有哥哥及小姑一家。荣翠当时就给自己下了死决心。
  五
  后来,再见到锁子,荣翠都急急走过,再不敢搭腔。锁子每次都唉唉唉地在后面喊她,她都不敢应答。她总是在心里说,让一切都过去吧,再也不要所有的,与婚姻无关的东西!
  那是个晚秋的傍晚。吃过饭,一切都收拾停当,荣翠早早给小庆洗了,想跟他一起早点睡。小庆在荣翠嗯嗯啊啊自编的摇篮曲中睡着了,荣翠的心却突然慌了起来。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她,让她不知不觉就向着村外那条通往田地的路口走去。

6165澳门金莎总站 2 虽然时光能冲淡一切,虽然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换了一个又一个,虽然忘却的救世主早已降临,但刻在石头上的东西能轻易漫灭么?
  我不想也不敢去触动这段用血泪冰封的往事,我明白“痛定思痛,痛何如哉”。但今天我一定鼓足勇气,“直面惨淡的人生”,揭开这层厚厚的痂,哪怕鲜血淋漓。
  
  一
  2005年4月14日,这是魔鬼出世的日子。这天,我和姐约好去泡温泉,刚吃完晚饭,丈夫来电话说反贪局找他和学校另外两个领导谈话去了,要我回去照顾好儿子。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已经关了机。我是一个生活简单、头脑单纯的人,虽然“反贪局”这个名称听起来有点恐怖,但两袖清风的丈夫怎么也和它联系不起来。于是我天真地想,也许是平常的工作联系,也许是了解别人的情况,明天老公就回来了。
   儿子下晚自习回来,我饶有兴趣地听他讲着班上的趣事,安然睡去。第二天依然上课。第三天儿子要去县城参加数学奥赛,我也就来到了检察院,门卫不让进,我只好联系了检察院的一个朋友。到了反贪局的值班室,一个值班人员从下面走上来,传来重重地关铁门的声音,我的心揪紧了,丈夫竟然被关在地下室。经协商,只能由朋友替我去看丈夫,一小会,朋友就上来了,说:“你老公好黑好瘦,我跟他说话,发现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再也忍不住了,丈夫可不是一个脆弱的人,结婚十多年来,我从没见他掉一滴眼泪。从反贪局出来,我心里特别难过,来到同学家,在同学面前又痛哭了一场。
  
  二
  4月17日下午,与丈夫同去的人都回来了,说丈夫因为是法人代表,又态度恶劣,拒不交代,已被拘留,关进了看守所。晚上的教师例会由李校长主持照常进行,我呆望着讲台前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发怵。看守所,那是怎样的一个所在啊?正直无私勤奋务实的丈夫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八年了,学校的一草一木都凝结了丈夫的心血啊。我该怎么办?我把亲戚朋友全都过滤一遍,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丈夫已失去了自由,我必须想办法才行啊。
  晚上,有个从看守所出来的人打我电话,我忙来到约好的地方,那人消瘦寡言,目光呆滞,我急切地问丈夫的情况他都不说,只说了两件事:一、衣服;二、下个星期还不能出来就请一个律师。说完就走了,我久久地盯着他的背影,想从他那多感受一点丈夫的气息。
  从热闹的马路往里走一里路左右,就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方。铁门,围墙,还有一个高高的岗哨,一个男人端着上好刺刀的枪在上面走来走去。我那尽忠报国的丈夫竟拘禁在刺刀之下,真是讽刺。我来到值班室,从铁栅栏中跟里面的人说明了来意,他瞪着一双牛眼恶狠狠地问:“多少监多少号?”我一时没听明白,又把丈夫的姓名报了一遍.。“谁管他姓什么?在我们这里无名无姓,谁都只是一个号码。”我难过得要命,想我丈夫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哪容人如此欺辱?我报不上号,他就不接受我送来的衣服,我也不想低声下气地求他。我靠着铁栅栏呆立着,他悠闲地点燃烟,喷吐着烟圈。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辆小车载来了一位珠光宝气的少妇,怀抱着一床崭新的蚕丝被,向值班室走来。“大哥,请帮我把这被子给牛时贵。”“多少监多少号?”“大哥,我怎么知道呢?你帮忙查查不就得了?来,孝敬大哥的。”一包蓝嘴芙蓉王落在了铁栅栏内的桌子上。他拉开抽屉,把烟往里一扒,拿出了登记本。我也只好走进了隔壁的商店。
  
  三
  托尽所有的关系,耗尽所有的积蓄,流尽一辈子的眼泪,终于得到了反贪局领导的一句话:明天研究取保候审的事。十天了,丈夫的胡子该好长了吧?还有胃病,支气管炎……
   醒醒睡睡终于挨到了五点。城里虽然醒得早,但大部分店铺还紧闭着。在早餐店,我细嚼慢咽磨蹭着时间,直到老板虎着脸收走了碗筷。我只得在街上溜达,有家服装超市开门了,我虽无心买衣服,但为了打发时间,我走了进去。大清早的,店内却播放着《铁窗泪》:“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点油。”我心一惊,眼泪哗哗地流,我忙往外走,音乐又响起:“真的好想你——”我逃出了这个店子,来到了法院门前看人来人往。九点多钟,我托的人急急地赶来:“真是出鬼了,检察院没有通过你丈夫的取保候审。”我再也受不了,号啕大哭起来。哭过后,我突然记起丈夫捎的口信,走进了律师办公室。
  律师进了一条又一条铁门,我被挡在外面,只得贴紧铁窗,极力往里望。等啊等啊,过了好一会,终于看见丈夫出现在对面那栋屋的装了铁门的过道里。我大喊起来,丈夫把手放在嘴边说:“照顾好自己。”声音沉闷而嘶哑,我气得双脚直跳。丈夫,学生最尊重的校长,我最亲爱的人,竟剃着光头,穿着囚服,拷着双手。上苍啊,你开开眼啊。丈夫被带进了一间屋子,我必须透过两个窗户才能看到。我抓紧窗棂踮起脚跟任眼泪哗哗地流。不一会,丈夫又出来了,我喊着要他注意身体,他多想和我说话,但被强行拉走了----留下我在直跳,直喊,直哭。律师出来说:“你不要在外面喊,喊得他眼泪双流。”我也唯有泪千行。
  
  四
  儿子5月2号要考一中的重点班,给我代课的老师也病了,我又回到了学校。母亲说:“好端端的一个人被害成这样,求这也不行,求那也不行,干脆去天玉寺求求菩萨吧。”我买了炮蜡纸香,水果糕点随母亲走上了这条从没来过的小路。母亲见我不开言,她也就一路沉默。
   到了天玉寺,母亲和我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求观音菩萨帮丈夫度过灾难。旁边的师傅打卦,打了十几个都没有顺意,我跪得眼泪、汗水齐流,母亲在一旁不断祈祷,还是没有赐予吉卦。师傅说:“此人小鬼缠身,凶多吉少,须把他的一身贴身的衣帽鞋袜烧了,托一个隐身,再去七七四十九个庙里烧些黄钱,才可以免除灾难。”我给了师傅100元钱,求他多多费心,并答应晚上送衣服来。刚走出寺门,母亲就嗔怪道:“你怎么给他那么多钱?他这是攀财呢。”我没有答话,母亲啊,和在县城求人相比,这求菩萨不知便宜到哪去了。
  
  五
  回到家,儿子哭着说检察院下了逮捕通知,我和儿子抱头痛哭。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反贪局的人要我在逮捕证上签名,我拒签,我愤怒不已:“你们反贪局的人也要为人父母的,怎么能对一个13岁的孩子如此残忍地直说他父亲被捕的事呢?你们的工作方法,你们的人性哪去了?整个一个阴谋,你们身为国家的执法成员,不但不查明真相,反而为虎作伥,你们去问问学校的教职员工,问问当地的百姓,我丈夫是一个贪官吗?他贪的钱放在哪里呀?你们去查呀,查我的存款,查我的家啊……8年了,他为了这所学校的发展费尽心血,三十几岁的人,消瘦,皱纹,白发,你们没看见吗?我不签字,只求你们帮我想个办法,让我去陪丈夫坐牢好了。你们假公济私,整我丈夫这么一个老实人算什么好汉……”我歇嘶底里,抢呼欲绝……生活把我逼成了一个泼妇。
  安慰的,看热闹的都走了,儿子也睡了,我一个人坐着想这飞来的横祸。我们到底得罪了谁?谁这么狠心,非把丈夫整进监狱呢?我俩都是农民的孩子,没有树荫,也没有靠山,没有谁能为我们了难,平时我们都生活得谨小慎微,循规蹈矩,与人为善。为了学校的发展,虽然丈夫和周围的刁民烂子斗过,批评过某些老师,处理过一些学生,但没有任何私仇啊。那天检察院的一个人说丈夫是由另一个案子牵进来的,是为别人做替罪羊,什么意思呢?老公啊,我心里一团乱麻,多想你就坐在我对面和我理清这一切啊。
  
  六
  “五一”节那天,教育办组织的拔河比赛进行得热热闹闹。老公,灾难只是你和我的,与别人不相干。下午,回去看公爹,在路上告诫自己一定不哭,但一看到公爹在破烂的小木屋里坐在火边独饮,泪就流了下来。倒是老人家乐观:“哭什么,自己的丈夫还不知道。邓小平不是三起三落么?政治斗争就是这么残酷的。学校办红火了,有人想篡权了,你懂吗?……”我没有心情听老人家的“政治”,只要他身体还行就放心了。
  下午,姐打电话来要我带儿子回去吃晚饭,说是母亲的生日。我脑子一懵,怎么连母亲的生日都忘了呢?一大家人都来了,独缺丈夫,那个对母亲最殷勤的人。吃饭时,大家小心地照顾着我的情绪,故意谈些高兴的事,我也敷衍着大家,还劝慰着母亲。但一走出母亲的视线,我就一路哭着回了家,并打定主意明天再去县城。
  二哥的亲家说他已打通了一些关节,估计“五一”假后可以取保候审,我非常感谢他,但有了前两次“狼来了”的教训,我不敢高兴也不敢松懈,尽我所能的跑着,尽家之有地送着,尽心之能忍等着。问律师,找熟人,送烟酒,请吃饭,1%的希望做100%的努力,做着我就感到欣慰,一停下来我就愧疚。第一次感到“五一”长假的漫长。我不回去,我就住在县城最简陋的旅店等丈夫出来,我要和丈夫一起回去,衣着光鲜的回去,昂首走在街上,走进自己建设的校园。
  5号,6号,7号,等。
  8号,我心喜若狂,清早去检察院办取保候审手年续,被告知:“还得开会研究。”我瘫软在冰冷的台阶上一坐四个小时。十一点五十,研究的领导们鱼贯而出,我跑上前,检长说,今天不行。
  9号,等。
  终于,签好了一切文件,终于,交清了一切款项,驱车直奔人间地狱。出来了,我亲爱的人儿,头发短,胡子长,脱掉了黄马褂,穿过一条条铁门,向我们走来。一时,各种侮辱,千般委屈,万股仇恨,一起涌上心头。我流着泪,抓住丈夫的手,不愿也不敢再松开。
  
  七
  有人说丈夫性格耿介老实,只知扎实工作,不会在上面找靠山,再加上走厄运,认命算了。可我们真是觉得太冤,是有人陷害,是阴谋,我们不能沉默,我们必须申诉。于是义无反顾地和律师签订了风险办案协议。
  6月6日,丈夫拎着鼓鼓囊囊的一袋子材料去找律师了,我呆呆地站在门口,“6.6”能大顺吗?去年的今天,我满腔热情,饱含希望带着学生进城赶考,今年呢?我再也提不起精神。
  丈夫的申诉使得检察院恼羞成怒,一只小小的虾米还敢来搅浪么?我一个小指就能把你掐死。于是,6月29日,一个“串供”罪名又要把丈夫关进去。清晨,我陪丈夫去县城,先到一个朋友家里,朋友听我们说准备自投罗网,惊讶不已,劝我们马上跑,随便到哪里都比关在地狱强。丈夫也想起那二十多天非人的生活,不寒而栗。于是扯起我的手向火车站跑去。还没跑100米,就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俩只好折回到了一个屋檐下躲雨。丈夫蹲在那里一言不发,我知道对于循规蹈矩的丈夫来说,此时心里肯定也正下着暴风雨。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雨停了,丈夫抓住我的手,我随即紧了紧背包的带子,准备狂奔,准备扔掉一切,跟丈夫浪迹天涯。“还是回去吧。我不要躲躲藏藏的生活,我要堂堂正正做人。”
  看着丈夫一步步的走进检察院,我的心都碎了。我在门外徘徊了很久,等待奇迹的出现,等待丈夫笑着向我奔来:“我没事了,回家吧。”直至太阳下山了,直至夜色四合,检察院这只豺狼紧闭着血腥的嘴,它又把丈夫吞噬了。
  
  八
  儿子考上了一中的重点班,去学校搞夏令营了,丈夫进了那个鬼地方,我一个人在家,我知道了什么叫度日如年。我想丈夫,想儿子,想得心口都疼了。
  丈夫的事情还在侦查,学校已是风云突变。我给丈夫送完被子回来,就见新校长带着一批人已粉墨登场。我突然想起一位名人说过的一句话:最大的得利者就是阴谋的制造者。
  晚餐后,去喊朋友散步,刚推开门,见朋友手捏半截垃圾袋,呆站在客厅中央,脚边竟是一堆垃圾。“你看,我真是倒霉透了。我刚拖完地,把垃圾全归拢了准备倒掉,却……什么破垃圾袋啊。”朋友只得拿了铁夹来,想把煤球重新装进新垃圾袋,但一夹,煤球又散了,弄得满地都是灰。朋友火了,把铁夹一扔,竟用脚对着煤球乱踩起来。朋友的丈夫从书房走了出来,拉住她在沙发上坐好,然后在手上套上一个垃圾袋,一点一点的捡好,再找来拖把,前后不过10分钟,客厅已非常整洁了。把整理好的垃圾袋交给朋友说:“老婆,最糟糕的局面也得想办法应付啊。”
  我的局面可以说是糟糕透了,阴谋诡计者,薄情寡义者,乘人之危者,一双双势力的眼睛,一张张长舌的嘴,充斥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我本想,与其无望地争斗,不如闭上眼睛,等待事情的结果,但一想到丈夫在那个人间地狱,我就提醒自己,必须打起精神来努力应付。
  清早,我和大哥去求一个听说很能干的人。路上,大哥说:“今后老弟没当校长了,你还对他好么?”我一惊,没想到平时勤劳忠厚的大哥也关心起感情来了。“我当初嫁给他的时候他本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师嘛。”这点我不是宽慰大哥,对自己,对丈夫,对我们的婚姻,我有绝对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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