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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还须从一九九三年那起血案说起。
  那一年,我从部队回来,分到了刑警队,上班快一年时,就碰上了我们市里也是多年以来,从没有过的一起血案,整整一家三口,加上一个保姆,三个大人被害。受害人家有一个女儿,名叫李诗琪,在那次血案中,从人间蒸发了,一直没有下落。
  这就有些奇怪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离春节还有十天,正当人们忙着准备年货,可这座城市成了省里的焦点。那天,正好是我值班,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接到了市郊小杨村村书记电话,说是李彪家发生了血案。
  李彪在我们市里是个很有名的人物,从我们刑警队了解来看,李彪发家史是从盘圆开始的。有一年,李彪贷款进了不少盘圆。那时候,钢材不是很贵重,李彪本来想在盘圆上发一笔财,可没想到,当他把盘圆进来后,钢材一下滞销,大量盘圆堆积在他租赁的仓库。在改革开放开始的年代,银行贷款很容易。到了后来,银行贷款很多都成了死账。李彪算是个有头脑的人,他其实并不怕银行贷款,因为他有盘圆放在那里。要按说,一般人都可能受不了,但李彪并不惊慌。谁也没想到,没过两年,钢材突然猛涨价,李彪很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李彪不仅经营钢材生意,同时,他把目光转向了当时很时兴的歌厅、桑拿、饭店。李彪在市里一处繁华地段买下了一栋三层小楼,搞起了一条龙服务。那生意当时很火爆,李彪没少挣钱。
  在李彪被害后,我们大多认为是图财害命。但现场勘察却让我们都很疑惑。我那时候是个警员,当我接到了报案,赶紧汇报给了中队长,到了现场,发现案件的确是惨不忍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血腥的场面。
  李彪家在小杨村有栋别墅。
  李彪有了钱后,通过熟人找到小杨村书记,买了一块宅基地,盖起了别墅。市郊,离市中心不远,开车也就十几分钟时间。那时候,私家小车几乎没有,李彪当时就有私家小车,还有个专门司机为他服务。
  李彪院子里,养了一条黑背狼犬。黑背狼犬当时就躺在院子墙角处,死掉了。根据法医解剖证实,这条狼犬是吃了带毒的肉类死掉的。看样子,杀害李彪家人是很熟悉李彪家情况的,最起码是踩过点,知道他家院子里养有狼犬。
  李彪夫妇死在了自己卧室,两个人分别被捆绑,头上有一个弹孔。从这点看,凶手手里有枪,根据遗留下来的子弹壳分析,应该是五四手枪。后来我们调查发现,在我们市里近几年都没有被盗枪支,当然不能排除是走私来的。
  准确地说,枪支在我们警察看来是个大问题,枪支流落在民间,不仅对百姓是危险,对我们警察也同样存在重大隐患。
  李彪卧室,有一个隐蔽保险柜,保险柜是开着的,可是当我们在勘察过程中清点东西发现,有些贵重的物品还在。在研判会上,大家都认为有些不可思议,好像凶手并不要那些金银物品,而是在寻找更加重要的物件,但是什么呢?我们一时摸不着头脑。
  还有一点最重要,就是李彪女儿李诗琪不在现场。李彪女儿李诗琪就睡在二楼,离她父母卧室不是很远。根据李诗琪卧室现场判断,李诗琪当时应该是在卧室睡觉,因为她卧室被子凌乱,从卧室凌乱看,有搏斗过的痕迹。有些东西散落在卧室内,还有易碎品已经打碎在了地上。但是,她人呢?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情况,即使是老刑警也感到不可思议。
  案情研判会是我叔叔周明浩主持。我叔叔周明浩是当时市里主管刑侦副局长。我从部队复员回来,是我叔叔把我整到公安局来的。当时进公安局,要是没有熟人,根本别想进来,就算是有人,不得力,也进不来。就比如说,和我一起复员回来的战友卢小飞,就因为没有熟人,没能进公安局。那个时候,进公安局指标很有限,我当初也想过办法想让战友卢小飞和我一起进,但叔叔周明浩说,他手里指标也就一个,只能照顾亲属。就是从那时起,刑警队人才知道了我有这个背景。
  当时,我们把怀疑对象指向了李诗琪,也就是李彪女儿。因为从现场勘察看,有一溜脚印是属于女性的,而且是光着脚走路。从李诗琪遗留下来的鞋子分析,光脚印是属于李诗琪的。现在最大问题就是这个李诗琪怎么光着脚从外面回来呢?
  有人怀疑李诗琪不是李彪亲生的,可是在后来调查中发现,李诗琪是李彪亲生女儿。亲生女儿不可能杀害自己父母,再说她也没有要害自己父母的理由。李诗琪这一年二十一岁,是我们市里武术队队员,曾经拿过省里散打冠军,和我的战友卢小飞在同一个队待过。卢小飞到了部队后,和李诗琪有过书信来往。卢小飞从部队回来,他们成了恋人关系。当时在部队,我知道卢小飞在地方上有个女友,但我不知道他女友是李诗琪。回来后,卢小飞带着李诗琪和我一同吃过饭。李诗琪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一头长发,但李诗琪个性很强,从小就喜欢玩弄棍棍棒棒,不然李彪也不会让李诗琪去学武术,因为这是女儿的喜好。我印象中,李诗琪很淑女,我实在搞不明白这么个很淑女的姑娘怎么喜欢武术。李诗琪身材苗条,从体型看也不像个会拳脚的姑娘。
  其实很多事情都不能从表面看,比如我的战友卢小飞,长得文静,不像我那样粗壮。卢小飞一脸儒雅劲,看起来倒像是个书生。
  一九九三年这起血案,可把我们折腾坏了。
  我们干警察的,就害怕过年过节碰上案子,特别怕碰上大案。一旦碰上,你就别想再休息了。这一年,离春节就十天,十天想拿下这起案子,可能性不大,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像样线索,甚至案件性质都一直定不下来,这起血案有很多蹊跷的地方。
  在市局大会上,局长就明确告诉全体干警,拿不下案子,一天都不能休息。最忙活的,就是我们刑警队了。辖区基层干警要将摸排到的线索汇总到我们这里。那时,我们侦查技术落后,加之现场留下的线索很少。从现场勘察结果看,凶手很老道,几乎没留下能对我们侦查工作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在排查过程中,还是老办法,地毯式排查。有关李诗琪的协查通报也发下去,可就是没一点消息。
  这起案子一搞就是两个月,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案子如果在十天半月还没好线索,几乎就快成了悬案了。也可以这么说,这起案子几乎成了死案,八成要挂起来了。
  
  二
  现在说说我的战友卢小飞。
  我和卢小飞当年是一同入伍的,我们当的是武警。由于我们是同乡,我们两个关系比较要好。可以这么说,我们还是生死兄弟。为了我这个兄弟,我身上还挨过一枪。我们两个当时是在一座小县城,专门看管当地公安局看守所内的犯人。
  我和卢小飞是同班,当兵第三年,我们所在县城发生了大案子,公安局让我们协助抓捕逃进山里的嫌疑人。也就是在那一年进山搜索过程中,为了掩护卢小飞,我挨了一枪,是嫌疑人开枪打的。那一枪打在我左肩锁骨上,如果再往下,可能我就挂了。
  那天,我和卢小飞搜索到了一个高坡旁,我们两个谁也没注意到在山坡上,有一个山洞,山洞被灌木遮掩,不注意,很难发现那里有洞。
  卢小飞在我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当走到山洞那堆灌木丛时,我就看到从洞口杂草丛中伸出一只枪,我赶忙冲上前一步,猛地推开了卢小飞,就在这时,枪响了。当时,卢小飞反应也很快,端起冲锋枪扫过去。
  就是那次行动,我和卢小飞都立了功。我是因为掩护战友,卢小飞是击毙了犯罪分子。卢小飞等我从医院回部队,他对我说,他欠我一条命。他是在我们部队不远那条沙河滩上对我说的话。
  那条沙河水很清晰,水是从远处山里流出来的。以前,每逢节假日,我和卢小飞都会来到这条沙河滩上,坐在河滩一块大石头上,一边聊天,一边看着河滩上那些洗衣服的女人们。卢小飞有个女友,就是在这个时候告诉我的。卢小飞女友就是李诗琪。
  案子发生后,卢小飞也就成了我们刑警队怀疑对象,只要是和李彪家里人有一点联系的人,都会被我们调查,卢小飞也不列外。
  那天下午,我找到卢小飞,卢小飞见到我还很高兴。他并不知道李诗琪家出事了。当我把来历告诉卢小飞时,卢小飞就像是疯了一样,冲出门,往李诗琪家方向跑去。我知道卢小飞要去哪里。赶紧跟着追过去,卢小飞体力真好,跑了一段路,我追上后,拉着卢小飞胳膊,急切地问,小飞,你想干什么?
  卢小飞一把推开我,拦住一辆出租车。没法,我也跟着上了车,车来到小杨村,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都是看稀罕事的。下了车,我生怕卢小飞闹出什么事端,紧跟在他身后。卢小飞来到了李彪家之前,那里还被我们戒严。一个所属辖区干警看卢小飞直往前闯,伸手拦住他,很严厉地问小飞,你干什么?离开这里!
  卢小飞猛地推开拦他的警察,从旁边又急冲冲过来两个警察,我赶忙上前对他们说,有我在,你们先别管他了。我还告诉他们,卢小飞是我战友,被害一家人,其中有个姑娘是他对象。我让那两个警察放心,不会让他进入现场的。
  到了门口。卢小飞还想往里闯,我拉住小飞对他说,你不能进去。
  卢小飞狠狠口气说,我要看李诗琪怎么样了!
  我对卢小飞说,李诗琪不在里面,现在还不知道李诗琪究竟在什么地方。卢小飞一拳打在旁边墙上。从卢小飞嘴里得知,头天晚上,也就是案发十二点前,卢小飞送李诗琪到的别墅门口。
  由于经常来送李诗琪,李彪家养的那条狼犬已经熟悉了卢小飞身上气味,当李诗琪将院门打开,那条狼犬冲出来围着卢小飞转圈,鼻子在卢小飞身上来回嗅着。
  主人回来了,狼犬摇着尾巴扑在李诗琪身上。这一切,卢小飞觉得仿佛就是刚发生的一样,在我们问他情况时,卢小飞还不住地轻声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放在谁头上也不会相信,就几个钟头时间,发生了这么大事。我也只能尽可能安慰卢小飞。
  
  三
  李彪开办的叫“天仙娱乐城”。
  李彪还有一个合伙人叫乔冬生。见到乔冬生第一面,我对这个人印象就不好,他眼光带着狡黠,他的表情很让人捉摸不透。从外表看,乔冬生很像个教书老师,戴着一副眼镜,自来卷头发,白白净净。的确,乔冬生也是大学毕业生。经过了解,乔冬生当年,也就是在文革期间,和李彪曾经在一个战斗队,两个人关系还不错。只是到了大学开始招生,乔冬生考上了大学。乔冬生有一段不寻常的经历。
  乔冬生那些不寻常经历看起来和案件没多大关系,我们当时也就没放在心上。
  我对这个人印象不好,要说起来,仅仅是他戴着的那副眼镜。乔冬生戴的是一副平光镜。没事时,他喜欢摘下眼镜在手里来回擦拭。我们办案就怕先入为主。在这个问题上,中队长也说过我。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人不一般。怎么看都是很有心计的人。我们讲究的是证据,一副平光镜根本说明不了问题。
  因为乔冬生是合伙人,开始我们也怀疑是不是乔冬生想霸占李彪所有股份,所以才想此下策。想来想去,好像不应该,这需要担当多大风险。为了几个钱,还不至于吧。联系现场勘察情况,应该是凶手在寻找一些重要东西。我们排除乔冬生的嫌疑,是因为在时间上,当天晚上他的行踪都有人证明。从时间上判断,他根本没作案时间。
  案子搞了半年,就这样搁置了。
  虽然这起案子没着落,可我们还是通过耳目破获了一些其他案件。我在这次行动中,破获了一些大的盗窃案,有些都是成年旧案。到了第二年,我被提拔成了中队长。虽然专案组暂时撤销,但只要有一点线索,我们还是要继续查,这毕竟是压在刑警队心头的一块石头。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警察是一个群体,而犯罪分子始终是个人。即使是那些当年侦办案子的警察调到了其他单位,还会有新人接替着。只要案子一天不破获,始终是会引起警察注意的。
  这起案子一放就是三年。
  在这三年当中,我都没脸见卢小飞了。每当我和卢小飞在一起时,他总是耿耿于怀。认为我这个警察是白当了,连一起案子都拿不下来。我又能怎么对卢小飞说呢?难道我不想侦破这起案子?
  每次当卢小飞提起这件事,我都缄默不语,实在是没脸说啊!不从大的角度说,就从私人角度来讲,我真对不起卢小飞。有一次卢小飞喝多了对我说,周涛,只要你能侦破了这起案子,抓住凶手,我不是还欠你一条命吗?我愿意将我的命给你!
  
  四
  三年之后,案子大白于天下。从我内心讲,我很愧疚,我觉得对不起卢小飞和李诗琪。本来,我是完全可以制止卢小飞和李诗琪的行为的,但我没有及时制止他们,这才导致了卢小飞自杀身亡。他是和李诗琪一同跳楼自杀的。
  这里面很多案情,只有我自己知道。和这起案子有牵连的人,除了一个受到了法律制裁,不少人都是自刎了结的。
  都死了,不可能再说话了。我只能根据案情来推论还原出他们当时都干了什么。其实,李诗琪第一次出现在天仙娱乐城,我就已经看出了端倪,虽然李诗琪当时已经整容过了,可我还是从她整容的脸上看到了李诗琪曾经有过的影子。我相信,这一点,卢小飞也能看出来。我想不明白的,就是李诗琪怎么能不找警察,而是自己行动杀人呢?拐回头想,也能理解,毕竟她父母都是被人杀害的,而且死的还很惨。从这里,我还原出,当初,李诗琪一定是受到了不能忍受的侮辱。这一切,我也只能从点滴线索中猜想,但是我认为自己猜想的没错。如果不是血海深仇,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李诗琪当然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而且,卢小飞也同样知道,不然他们不会在案情清楚后,一同跳楼自杀身亡。

图片 1 女孩儿,过来!
  那是在一九九四年的岁末。暖湿的空气并没有使南方的天空呈现出异常寒冷的萧条,反而年节将近的喜悦让人们顿感愉悦。人们都忙忙碌碌奔走在最后的寒季,想要积攒起新一年的美好开端。
  南京城内,几条古老的巷子纵横穿越,如同大地血脉喷张后留下的混杂不堪的记忆。枝枝条条,来龙去脉。巷子还是留有古风的青砖碧瓦,濡湿的鲜绿色苔草植物在阴暗的巷子角落愈发茂盛,它的生长或许来源于一场久久不至的大雨、一个明媚但不张扬的冬日暖阳,更或许是路边某个孩子刻意的垂怜并细致地浇水,这种事儿,也只有心性纯净的孩子做得出。离巷口不远处是一条溪河,流水四季清澈,从上游带来北方冰雪的气息。
  她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向往北方的,向往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自己在素白的天地间努力裹紧身上的棉衣,耳边穿过呼啸而来的风,头发变得张扬刺目,寒意不留余地从鼻孔灌入,甚至连呼吸都要变得紧张起来。她喜欢这种感觉,是没有由来的。也许仅仅只是在某个课堂里有趣的老师讲起朔方的雪,要么就是那条溪河的气息诱惑了她。
  爸爸要和这位叔叔商量一些事情。知道吗?那时的雪琪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惬意散乱地披在肩上,眼里露出不太高兴的神采,怯怯地回答知道了。然后乖乖地去了一边。
  雪琪也不知怎的就出了门,从北方顺势南下的冷风到这里也是用尽了劲头,所以并不感到寒冷。她就站在巷口位置,南方特有的花的香气在冬天龟裂的空气中蔓延无际,自远方传来,不知要传到哪里去。是遥远的不再遥远的北方吗?那个在冬天就会大雪铺天盖地的北方吗?她想。
  像一颗粒状的种子,在适当的机会中在心里扎下深深的根,并不断在后来的年月中萌芽生长。
  巷子的向阳处,是鲜绿色的苔草的气息,混合着南方湿润土地的丝微芳香。带着帽子的男子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湾轻笑,双手环抱,脚上锃亮的皮鞋不停地在地上踏出响亮的声音,嘴里发出同巫师一般的古怪声音。他应该在说,
  女孩儿,过来!
  如同一语符咒。
  雪琪止住脚步,奇怪而又略显慌张地望着陌生人。她问,您找谁呀?陌生人并不说话,然后用手指着她重复刚才的话,女孩儿,过来!说着他又举起手来,作出一个吓唬的动作。
  冬日不太明亮的阳光还是把陌生人的手影从巷口映到了雪琪的身边,象是一只巨大的魔兽,在借助阳光的威力行凶。雪琪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也不叫唤。定定地望着巷口处的陌生人。
  他说,女孩儿。乖。过来!
  如同一语符咒。
  雪琪也不知是怕了还是怎了,竟乖乖地走到陌生人的身边。风打在青色的墙体上再回旋过来,来回游荡。如同陌生男子似有回环的声音。她走到他的身边,缄默不语。他说,你去过北方吗,那里下着很大的雪。百鸟无踪,银装素裹。雪琪摇摇头,她可从来都没去过呢。陌生男子说那我带你去吧,等你去了,你爸爸也会去那里。那里空气纯净,民风纯朴,你去了一定会喜欢上那里,就不会回来了。雪琪倒是不想那么多,只觉得北方是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她的那个年纪轻轻的家庭教师也是从北方来的,她还给雪琪看过北方的照片。雪琪这时便问她,老师老师,原来你的故乡是这么美啊,我长大了也要去的。女老师这时就拍拍她的头说,好啊,等你哪天去了,老师一定给你做很多好吃的。而后两人就互相拍打着玩乐,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倒不象是师生,而是如胶似漆的朋友。
  于是雪琪就这样跟着陌生男子踏上了去往北方的列车。一路向北,一路震荡。巨大的铁轮与轨道磨合时发出的响彻山河的声音都使她有近乎幻觉的美梦。从此,这片江南的故土再不属她。   

临近年终,各单位又开始忙职工的年终福利了。
  马局长拔通内线电话,将采购科胡科长叫到办公室说:“小胡啊,这次单位职工的年终福利采购任务就交给你全权处理啦。”
  “局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胡科长拍着胸脯向马局长保证道。
  “咱单位职工人数多,预算资金只有500万元,你一定要兼顾中央八项规定,采购礼品以质优价廉,实用为主,绝对不能铺张浪费,我就说这么多了,具体的你看着安排吧。”马局长嘱咐道。
  “这件工作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干得十分漂亮,让您和单位职工都满意。”胡科长领完命令,退出了局长办公室。
  胡科长回到自己办公室,拿着笔开始在纸上写写划划,草拟采购方案。“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一阵欢快的鸟叫铃声响起,他兜里的手机响了,胡科长放下笔摸出手机,当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串座机号码,准备按下接听键的手停在半空,不知是接还是不接……
  铃声响了好久,最后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他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低着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苦瓜着脸。那串号码他太熟悉了,这几个月来就如噩梦一样一直缠着他,每当看到那个号码,他就禁不住打寒颤,额前直渗虚汗。
  他掏出皮夹翻看起来,除了一些名片,几张信用卡外,只有一张红毛爷爷静静地躺在钱包里。没有心思再翻钱包,他用眼睛扫视整个办公室,这间他坐了三年的办公室,墙上除了挂着一幅“先进标兵”的锦旗外,什么都没有。眼睛回到办公桌上,一台已有些年头的老办公电脑,显得极不协调,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纸笔、计算器之类的东西散放在桌上。突然,他眼角的余光落在桌子上那张500万的支票上面,脑中灵光一闪,他一拍脑袋,顿时有了主意。
  手机又来信息了。他拿起来点开信息:“尊敬的胡不伟先生,你别以为不接我们的电话就能躲开我们。现在我们最后一次通知您,如果今天下午五点钟之前还没有按时还完欠款的话,您及您的家人就该当心点了。”短信后面还详细地附着他的单位地址,家庭住址及家里的电话号码。看完短信,不觉后背有些发凉,他马上回道:“下午三点半,新城大厦地下负二层停车场,收款。”
  胡科长迅速收拾好手提包,将那张500万元支票放进手提包的夹层里,匆匆地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在街边拦了一辆的士快速地离开了。
  从银行出来,胡科长直奔新城大厦而去。到了大厦门口,他抬手看看腕表:15点25分。“还好来得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地说。然后快步走进电梯间,按下了负二楼的电梯按钮,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负二层停车场的光线有些暗,零星停着几辆车。胡科长拎着装有500万现金的包走出电梯,环顾四周都没有见到人,他正准备拿出手机告诉自己已经到了,停在角落里一辆车身布满灰尘的车闪了几下大灯,车里走下来两个中年壮汉,他们招手让胡科长过去,胡科长小心翼翼地挪到汽车旁。
  “胡不伟,钱带来了没?”其中一个穿碎花格子衫的壮汉问。
  胡科长举起手,晃了晃手中的包,说:“500万,一分不少。”他将包递给对方。
  两个中年壮汉拉开拉链数了起来,过了一会,他们敲开车窗玻璃,对车里的人说:“老大,一分不少,刚好。”手臂纹着青龙的壮汉将钱放到车里,拿出一张欠条递给胡科长说:“咱们之间的帐已两清了,还你欠条。你如果再想借钱,明天去金银大厦五楼找莫总,他公司有的是钱。”说完,两个壮汉上了车,车子快速地驶离了停车场。
  胡科长犯愁了。挪用了单位的500万福利款给自己填窟窿,自己又拿什么去给单位那么多职工采购年终福利呢?他不停地抓挠脑袋,想得头都快炸开了。
  那晚的澳门之行,让胡科长到今天后悔不已。本来他只是答应陪好朋友阿春去澳门赌一赌的,谁知到了澳门,在阿春的一再鼓动下,让他试着玩玩,他也加入了赌局。先是小赢了几手,然后整个晚上就一直输,再也没有赢过一把。他随身带去的一万元现金很快全部输光了。阿春极力怂恿他跟赌场借钱翻本,他向赌场借了钱又加入赌局,可还是只见输不见赢,最后输红了眼,就不断向赌场借钱,不断输钱,欠下了500万巨额赌债,只好向赌场打了500万元的欠条才得以脱身。只怪自己受了好朋友阿春的蛊惑,只怪自己好赌。他根本就不该去澳门的,本来小日子过得还可以,可是现在却欠下了500万巨额赌债。催款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压得他快要发疯崩溃。
  胡科长此刻狠不得剁掉自己的双手,可是就算剁了手又有什么用。挪用了单位这么大一笔巨款,如果不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填回去,搞不好自己还要被抓起来,去澳门赌博的事情就会被曝光出来,自己的前程就全完了。想到这里,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毕竟这件事做得太冒险了。
  钱……钱……钱,哪里筹钱?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弄得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却始终没有一点头绪。
  “对!他们不是说了可以找莫总啊,我明天去找莫总,先把这事摆平再说。”胡科长一捶桌子,恨恨地说。
  金银大厦莫总办公室。胡科长拎着两瓶茅台酒在公司前台小姐的带领下来到莫总办公室。莫总坐在沙发上,手指夹着香烟,翘着二郎腿,见到他们进来,挥手示意前台小姐先出去。胡科长忙将手中的茅台酒放到茶几上,满脸堆笑地说:“莫总,您好。”
  莫总打量着胡科长,冷冷地问:“来借钱的?”
  “是的是的,莫总,我现在这边真的急需要钱。”胡科长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莫总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说:“我的钱利息可是不低的。”
  “利息好说,只要你肯借我钱就成。”胡科长连忙说。
  “你要借多少?”莫总问。
  “500万。”
  “哈哈哈,500万?你不是跟我开玩笑的吧?我凭什么借500万给你,我又凭什么相信你有这个还款能力?”莫总高傲地冷笑起来,脸上的赘肉一抽一抽地动着。
  “莫总,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只需要借两个月,过完年我就还。我是国企的采购科长,我能想办法弄到钱按时还您的,请相信我。而且,我还带来了我家的房产证抵押在您这里,您放心吧。”
  “在国企工作的,我不怕你不还钱,嘿嘿……”莫总接过房产证翻看起来,马上换了一种语气说。他对着门外喊道:“小丽,你进来。”
  小丽走进办公室,莫总交待她去财务部支取500万元现金过来。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柜子里取出借款合同,让胡不伟签字按手印。胡科长顾不上看合同内容,就按照合同上的要求逐条填写,填写完毕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红手印。
  胡科长拿着钱匆匆离开金银大厦回到单位办公室,继续拟定采购清单。在他的精细安排下,按单采购,给单位每位职工挑选了一份既有面子,又实用,价格还不贵的礼包分发到各部门职工手里,接到礼品的职工都非常开心这份诚意满满的年终福利礼包。
  胡科长走进马局长办公室,将10万现金放在马局长面前,对他说:“局长,您交待我的事我都办妥了,这是剩下的10万资金。”
  马局长看着桌上的现金,笑呵呵地站起来,拍拍胡科长的肩膀说:“小胡啊,好样的,这次任务你干得漂亮,回头我给你记一功。”胡科长讪笑着点点头。马局长将10万现金收到抽屉里,上了锁,然后请胡科长一起坐下喝茶。
  用单位的500万解决了先前欠款的燃眉之急,莫总那借的500万填上了单位的缺口,现在是该想想如何弄钱来还莫总那的借款了……
  过年放假的前几天,马局长主持开会。马局长说:“我们单位明年开春需要采购一大批必备物资,预算金额在1000万元,这个工作交给谁负责较好呢?”他扫视了会议室一周。
  胡科长举起手说道:“局长,这个任务还是交给我来负责吧。”
  马局长看看他,点点头说道:“也好,那就将这个任务交给胡科长,上次年终福利的采购工作他做得很好,这次交给他去办,我也放心,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众人一阵交头接耳,都表示没有意见,听从局长的安排。
  会后,马局长将胡科长单独留在会议室,对他说:“小胡啊,这次的采购申请我已打上去了,采购款最迟一个月内就会拨下来,你那边好好地先做好相关准备工作,等款一下来就马上行动。”
  胡科长说:“好的,局长,我知道了。”
  接到命令后,胡科长脸上的愁云尽消。他心里打着如意小算盘,等采购款拨下来,先用那钱还上莫总的借款,然后再想办法从别的借贷公司借款来周转,这样转来转去,欠款问题就不成问题了。
  胡科长认真地准备着相关采购招标文书,低落的情绪一扫而光,走路都哼起了小调:“我美了美了美了,我醉了醉了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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