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之谜 第12章 扶摇皇后 天下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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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之谜第十二章高调孟王 三月十日,“失踪”一个多月的无极太子及大瀚孟王,终于在璇矶国士上,以拉风之姿公开出现。 据说这两位莫名其妙失踪的牛叉人物,出现得更加莫名其妙,京郊驿站的小吏早上一觉醒来,看见一个满身灰土的人撞进来,像进自己家内室一样随手抓起桌上的水咕嘟咕嘟就喝,喝完拿他搁在椅子上的官袍擦擦嘴,顺手抓起一个果子咔嚓咔嚓的啃,一边啃一边呸呸的吐皮,小吏被这人一连贯流畅自如的动作震住,擦擦眼屎糊住的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不是这京中的哪位王公贵族后代或者大佬——他虽然官职低微,但京郊驿站地位特殊,迎来送往都是贵宾,便是皇帝也熟悉的,如今一见不认得,胆气立壮,大喝一声:“来者何人,竟敢闯我璇玑天子脚下堂堂驿站!” 不想那人将果核一扔,眼睛一瞪,声音比他更大:“床上何人?竟然敢对我大呼小叫?” 驿官被他这一喝又震住,职业习惯使然立即又开始努力思索自己是不是漏掉了谁家公侯没认出来,瞧这人这口气,比最勇莽的十二皇子凤净松还牛几分,而按照多年宦海浮沉总结出的规律,口气向来是和地位成正比的。 “敢问上官何人?”驿官开始小心翼翼。 “失踪人口!”该人手一挥。 “……” 等到小吏终于弄清楚对面这牛人是谁时,立刻不敢怠慢的抖着手指写文书递交礼部,然而出名彪悍的孟大王,一出现就出现在人家卧室,一点准备不给人家,拖着人家穿着内衣就写报告也罢了,甚至直接用自己的狗爬赖字在单上注明:璇玑礼部!忒不知礼!竟然未曾出城先迎?大王很生气,尔等太过分!” 驿站小吏拿着那单子抖抖索索命人飞马快传,早已等在京城的三千护卫已经更早一步接到孟扶摇终于到达的消息,第一时间出城迎接,孟扶摇一见他们就胳臂一挥,道:“明日全给我换新衣,一色大红!换最好的鞍鞘!镶最刺眼的宝石!我低调够了!从现在开始,我要高调!” 嚎叫着要高调的孟大王终于驾临,璇玑朝廷接到消息一时脸上表情不知该摆出欢喜还是痛苦好,欢喜的是,一个多月来大瀚和无极的官员坐镇璇玑,日日逼着璇玑上下寻找他家失踪的主子,大瀚官员天天和他们喝茶讨论大瀚和璇玑的国境线是不是该再向南挪移一点?两国交界之间的璇玑大名县国民已经被大瀚同化,不如干脆自璇玑地图上抹去?无极官员则充分表示了对彤城的渴慕和向往,并提出希望能和友邦朝廷共建彤城的美好愿望——璇玑朝廷上至宰相下至各部小吏,为此足足一个多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好歹,终于解脱了。 痛苦的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大瀚无极几个官员便已经不是善茬,何况本主乎?何况恶名遍七国无耻惊天下的孟大王乎?用脚趾头的指甲盖也能想到,“被围攻失踪,历经千辛万苦才逃难至此”的孟大王,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为此,璇玑宰相特意进宫,想请示陛下如何迎接,一旦孟王问起遇袭之事又该如何应对? 璇玑皇帝自从病重,已经多日不见臣属,龙泉宫终日重帘沉垂,臣子们只能隔帘请安,于一片药香和光影幢幢中估摸着陛下的病情,今日宰相本想大抵又要在回廊下跪上半天才能等到一两个字,不想话音刚落,里头便是“啊”一声低呼,随即有了点动静,模模糊糊听不出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传旨:“盛礼相迎,无所不应。” 这八个字拿到手,火炭似的烫着了宰相,“无所不应?”这话太过了吧?陛下不知道那个人特别皮厚无耻吗?万一她要璇玑割三城以赔偿,难道也应? 宰相立时觉得,早知道还是不来请旨的好,陛下明明就是病糊涂了,他把这道旨意小心的揣在怀里,退了出去。 八个字的后四个字不想理会,前四个字还是要遵旨的,为此,璇玑宰相特请目前在京辈分地位最高的二皇子和十皇女前去迎接——这两位一位是荣贵妃长子,一位是皇后长女,再率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够分量。 忙碌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鼓乐齐鸣,大开城门,皇子皇女率百官出城十里迎接。 一大群人翎顶辉煌,衣冠楚楚按班而立翘首而盼,脖子都等长了还不见人影,太阳底下晒得冒油,脖子上泛起油光光一片,闪闪的像鱼鳞,渐渐的又都站不住,除了两位金枝玉叶是骑马,其余都按班站着,都是养尊处优的三品以上大员,哪里站过这么久?哪里又晒过这么长时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得派人去驿站催请,回来答曰:“在刷牙。” 等了大约刷完一百次牙的时辰,再催请,答曰:“在敷面膜”。 面膜?面具? 再等,估计别说面膜,城墙也得敷完的时辰后,再请,答曰:“在洗脸。” 戴面具洗脸? 洗完一千次脸的时辰后,再催,答曰:“洗面奶还没洗干净,这个东西很要紧,残留了后果严重。” 百官面面相觑——洗面奶?是不是某种练武的高级药物? 再等,等到估计不仅洗面奶可以洗干净,便是一个十年没洗澡的人也可以干净得毫无残留的时辰,再请,答曰:“等爽肤水干透。” 爽肤水?外用功力增长剂? 爽肤水干透之后,要擦珍珠霜,珍珠霜擦完,要擦防晒霜,负责催请传信的礼部官员来来回回跑断腿,最后一次死狗一样爬回来问:“大王说,防晒霜没有达到艾斯屁爱肤50,怕晒着,问彤城有没有?” 年轻的十皇女当即扔了马鞭:“什么玩意!嚣张!” 二皇子苦笑,他毕竟年纪大些沉稳些,对礼部官员道:“你去和孟王说,马上就要午时了,太阳更大,岂不更晒着?” 这话好像起作用了,最起码去催请的官员没有再次像死狗一样的爬回来。 又过了一会,路尽头隐约出现衣甲整齐的队伍。 如大片嚣张飘摇的红云降落彤城官道。 全军大红!血色长袍金线压边!刀光雪亮齐指向天!鞍鞘精美宝石亮眼!奔马驰骋一字排开! 三千骑,个个英俊,精悍,冷肃,硬朗,三军仪仗队般的军姿,铁血敢死队般的杀气! 肃然拥卫着意态闲散衣袂飘飘的两人。 璇玑官员齐齐抬眼看,都失了呼吸失了声。 左侧白马上,浅紫镶银纹锦袍的男子,白玉冠紫金带,戴半掩银面具,颀长优雅,气韵尊贵,面具上方一双流光溢彩的深邃眼眸,看人时似笑非笑,却瞬间夺人魂魄,风华无双。 右侧黑马上,则高踞白衣少年,一身雪素鲜鲜明明,只在衣襟袖口绣浅紫色魑纹,乌发如缎高束于青玉冠中,清雅秀逸,风姿卓绝,尤其一双眼黑如点漆,宝光流动,那目光掠过来,亮得日光都似淡了几分。 明明看起来是两个男子,不知怎的众人心中刹那间都流过一句话:真是一对神仙中人! 大瀚孟王名闻天下,虽说没见过真面目,但看那眼睛身形,便知也是绝俗人物,只是…… 和传闻太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那么无耻嚣张的人,居然看起来那么清雅! 简直是侮辱清雅! 璇玑众官一边肚子里骂着,一边在喧天的韶乐齐鸣中齐齐施下礼去。 “恭迎无极太子殿下,大瀚孟王!” 孟扶摇在马上笑吟吟盯着他们,也不急着下马,敲敲马鞭仰头长叹道:“还是坐在马上舒服啊,可怜我都半个月没挨着任何代步工具了!” 她一说话,众人齐齐长舒一口气,都找回了感觉——没错!一开口就知道那果然是大瀚孟王! 二皇子苦笑着,当先下马,又拉了一把沉着脸端坐不动的十皇女,那边长孙无极先下了马,将死狗一样懒洋洋的孟扶摇接下来,孟大王一接触地面就哎哟哎哟叫,蹲那疙瘩不起来,嚷:“跑肿了腿,早扭了筋,站不起来哎哟喂……” 她揉着腿,抬头斜瞟着一脸尴尬的璇玑官员,叹气:“你璇玑治安啊……” 她摇头,全场掉眼光的掉眼光,捂脸的捂脸。 孟大王意犹未尽,继续叹:“你璇玑人品啊……” 全场脸色挂下来,她砸砸嘴,不说,但脸上那神情,比说了还让人想崩溃。 孟大王好像根本不会看人眼色,蹲那里继续很陶醉道:“你……” 二皇子突然接话,道:“既然孟王走不得路,那还是请上马吧。” 孟扶摇好像没听见,继续说她自己的:“……你家孟大王我这被追杀被抢劫的,惊魂未定两腿软麻,得,失礼失礼,我就蹲这了,不妨碍说话,你们继续,继续。” 璇玑官员无语望天……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继续? 只有尊贵淡定的长孙太子,丝毫不以为意,果然拉着二皇子十皇女在那揖让恭谦,把该行的礼数行完,对那疙瘩蹲着个孟大王完全适应神态自若,十皇子却远远没有练到太子殿下对孟大王的强大的免疫精神,说几句便要向孟扶摇瞟一眼,浑身的不自在。 孟扶摇蹲也就罢了,蹲着也不肯好好安分,突然抬头对璇玑宰相张嘴说了几句话。 她张嘴,却没声音,宰相听不清,询问的望了望,孟扶摇又“说了”几句,宰相不好再站着不动,只好赶紧过来,到她面前半弯着腰问:“敢问瀚王有何吩咐?” 孟扶摇却将手放在耳朵边张了张,大声道:“啊?你说啥?啊?我听不见。” 宰相抽抽嘴角,腰弯得更低一点,又大声重复一遍,孟扶摇依旧偏着头,“啊?” 众官怜悯的望着腰弯得快到地的宰相大人,想起他貌似有腰病?啧啧,听说这位孟王,谁得罪她十倍报之,而且地位越高越喜欢作对,唉……宰相果然不是谁都能当地。 “我说您老人家位置太上风了。”孟扶摇“听”了半天,仰头笑,“好歹我也是客,宰相大人就这么俯视在下说话?想来你璇玑,和我大瀚诸臣交涉国务,也是习愤这般姿态了?” 这么重的话抛下来,宰相大人背不住了。 于是,众目睽睽下,体态尊严一国之相的宰相大人,端着个屁股,小心翼翼如出恭般蹲下来,和孟扶摇头凑头,面色铁青的等着洗耳恭听。 两人面对面蹲着,十分安静。 半刻钟过去,两人依旧面对面蹲着,安静。 孟扶摇:“……” 宰相大人:“……” “……” “……” 大眼对小眼的对蹲半晌,宰相大人终于忍耐不住,问:“不知孟王有何见教?” “啊?”孟扶摇瞠目,“不是你自己跑过来要说话的吗?怎么不说了?” “……”宰相大人涨红脸,辩解:“是孟王您有见教于本相,本相才……” “有吗?”孟扶摇愕然,无辜,摊手,“我从头到尾声音都没发出,哪里对你说话了?” “……” “砰。” 璇玑尊贵的宰相大人……栽倒了。 晒半天,站半天,腰弯半天,蹲半天,再被某个无耻的最后狠狠敲上一榔头。 是个人都活不下去。 璇玑众官奔过来,二话不说的将宰相大人抬走,在孟扶摇面前一秒钟也不敢多留,生怕她对着自己张嘴,便也得陪蹲。 孟扶摇却轻轻松松站起来,冲着宰相大人被抬走的方向张望,十分遗憾的道:“哎呀,我刚才想和宰相大人好好谈谈,如果谈的亲切谈的好的话,我们这一路遇袭被害的损失也就看在友邦的份上算了,现在看来……啧啧,真没诚意。” 众官今日第三次崩溃…… 孟扶摇却已经若有所憾的摇头,轻轻松松迈步回身上马,这个时候她腿也不痛了,脚脖子也不酸了,身姿也轻快了,离马还有一丈远,她一抬腿就轻飘飘上去了,半空里还展示了一个漂亮如乳燕的身形,看得璇玑众官齐齐眼前一黑。 第四次崩溃…… 果然……极度无耻。 算准今日重礼相迎,就是为了他们这“失踪遇袭”之事赔礼,算准璇玑官员卑辞厚礼一番热情想让他们过意不去就此罢手的用意,干脆根本不给机会,在璇玑这边还没来得及提起并解释时,就把路堵死了。 明摆着高高提起,还不肯轻轻放下,存心要为难璇玑。 七国有孟扶摇这么个无耻极点偏偏身后又依仗雄厚的实力政治人物,实在是人生巨大的悲哀。 很明显,现在天下谁都可以得罪,孟扶摇得罪不得,五洲大陆中唯一一个和三大国都维持极其良好关系,甚至参与三国政争一手主导三国皇权更替的人物,得罪她很可能意味着要面对同进同退的无极大瀚轩辕的合攻瓜分——那后果,实在太惨烈了。 璇玑众官自动退开三丈,干脆把这无声整人场让给皇子皇女应付。 二皇子勉强笑道:“太阳大,何必在外头晒着……还请太子殿下和孟王进城,宫中宁熙殿已经备宴,请两位……” “御膳房的温火膳是人吃的吗?”孟扶摇一句话让璇玑上下又变脸,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既维护帝王尊严又不得罪她的答话,她下一句又接了上来,“那是皇帝才吃得下的。” 有种人生来还是为了折腾他人心脏的…… 最后孟王坚持拒绝国宴,称“那就是摆着一堆好看其实色香味都不咋还得不停的举杯再放下放下再举杯一顿饭吃下来连颗米都来不及下肚纯粹就是玩尊贵一点也不适合我们无极太子的务实态度和大瀚孟王的平民气质”的无聊的饭。 璇玑众臣听着这一大段话,在断气和快断气之间几经挣扎,最后终于受不了魔音穿脑,二皇子十分务实的问:“那么两位的意思是……” 长孙无极浅笑看着孟扶摇:“问孟王便可。” 众臣偷偷翻白眼——全天下都知道你无极太子眼晴里只有孟王,伺候好她就是伺候好你,甚至比伺候好你更讨喜,问你不过是客气一下而已。 最后孟王拍板,十分向往的道:“我平民出身……” 众臣垂眼——知道,看你那用词实在太平民了…… “喜欢大锅菜……” 众臣思索——XX街XX巷好像有个农家菜馆,不过坐得下这么多人么? “……最想念我妈的锅贴子……” 锅贴子?什么东西? “上面蒸下面烤,上面是面下面是菜,菜熟锅贴也就熟,蒸的部分喧腾,烤的部分焦脆,沾着菜香……啊啊绝世无双!” ……一样东西怎么会又蒸又烤?还有,到底是菜是面? “就这个。”孟扶摇拍手,上马,突然回首一笑,“贵国堂堂大国,能人巧手号称天下第一,不会连个普普通通的锅贴都做不出吧?” “啊不不,立刻就得,立刻就得!” 孟扶摇坐在马上,看见随伺的小吏在大佬们的眼色下飞快奔开,大抵是满城去找那“上面下面”的锅贴去了,眯起眼睛笑了笑,身侧长孙无极凑过来,轻轻问:“那是个什么东西?“ “你也有不知道的啊。”孟扶摇笑,“下次我做给你吃。” “一言为定。”长孙无极笑道,“不过只怕今天这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着了。” “反正你我吃饱了出门的。”孟扶摇很没良心的看着一票已经饿了半天的官员奸笑,“今天第一面,让他们对我难缠恶毒的品性留下深刻印象,以后少些凑上来献殷勤没事拉关系说好话的,大家伙清静。” 两人知道今晚这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着,干脆优哉游哉的先去驿馆,孟扶摇瞟了瞟那面沉如水提前告辞的十皇女,摇头:“难成大器。” 又看看一味求全一直陪着的二皇子,再次摇头:“不宜为君。” 又苦恼:“这女王到底是哪个呢?影都不见,不会真的是咱们老相好吧?” 长孙无极笑笑道:“兵来将挡,女王来了孟大王揍便是。” 孟扶摇哈哈一笑,忽抬头看看天上月亮,道:“最近那个假冒伪劣怎么不出现了?在彤城里等着?” 身侧纪羽过来,孟扶摇问:“华彦,和我让你们接的那个大厨,现在在哪?” “属下们进彤城后,一部分住客栈,一部分分散住城外,后来是宗先生的广德堂找到我们,另给我们寻了隐秘集中的住处。”纪羽对宗越用的还是习惯的老称呼,“现在那两人都在甜水巷一间宅子里。” “换地方。”孟扶摇道:“刚才我问了,四月初六女王继位大典,初六是四月的第一个黄道吉日,选在这天说明该女王继位之心非常之急切,换言之肃清异己监视异动等等活动也会非常频繁,我和太子是重点对象,行动想必会被用尽一切办法困死,就算我刚才胡搅蛮缠搞得那些人不敢明来,暗中布置一定不会少,与其我到处联系被跟踪,不如盘踞一处以不变应万变,你们给我全部集中,把那两个人裹在你们当中带进来。” 纪羽低声应是,孟扶摇道:“璇玑这座驿宫从现在起到女王继位时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得是我的,你们给我守好它,就算是璇玑皇帝要进来,我没开口允许,你也杀!” “是!” 孟扶摇没有笑意的笑笑,转身进屋,继续陪二皇子及陪侍的礼部官员喝茶,不仅一杯杯的喝,还全喝浓茶,喝得一天没吃的璇玑众臣饥火中烧眼冒蓝光,一直到夜幕降临,才有操持此事的小吏来极:“在西风楼席开四桌,请贵客入席。” 璇玑众臣欢欣鼓舞,满面希冀齐齐敦请孟大王,孟大王慢吞吞曰:“我换衣服先。” 一件衣服换了半个时辰,一直换得饿昏了几个,孟扶摇才出来,前呼后拥的去了西风楼。 西风楼后有一座小楼,专供皇室王公使用,从亭亭垂柳之间一路穿梭过去,踏进陈设奢华的暖阁,扶风珍珠的珠帘颗颗圆润,灯光下闪亮如天河,珠帘之后四张明黄锦围桌面,陈列黄金碟象牙箸,巧笑嫣然的小婢立在四角,端着白玉壶水晶杯随时准备侍酒,好一派皇家富贵风流景致。 只是……每张席上不是水陆珍馐,不是佳肴珍酷,居然都放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锅。 锅上贴着饼子,上面蒸下面烤,热气腾腾,香味朴实,只是放在这华贵场合,怎么看怎么煞风景,小婢想笑不敢笑,众臣面面相觑脸色尴尬,想要让却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让。 却有一人含笑亭亭立起,姿态明朗伸手一引:“素馐薄酒,慢待贵客,太子请,孟王请。” 那女子清秀苗条,穿一身浅绿宫装,系翠绿丝绦,压翡翠宝珠,一双眼晴明眸善睐,水晶灯光下当真如清渠活水,流波粼粼。 看她容颜,不算绝色,和孟扶摇相差甚远,难得的是神情大方疏朗,眼神灵气十足,孟扶摇看了看她,觉得那气质竟让她有几分喜欢。 听她口气,竟然也是璇玑皇室子女?难得,虽然没有遗传到璇玑皇室子女们的好容貌,倒让她这个对璇玑皇室厌恶透顶的人,生了一点好感。 “九妹你怎么来了?”二皇子诧然问。 “听闻十妹身子不佳,提前告退。”那女子从容一笑,“本宫想着孟王身为女子,总该有位皇女陪同,不然便是我璇玑皇室失礼,于是不请自来。”她嫣然一笑,自己端杯向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一照,坦然先饮:“冒昧之处,请太子孟王见谅,丹凝自饮三杯以为赔罪。” 她当真连饮三杯,落落大方,放下酒杯时神情如常,竟是个海量,再那般坦然一让,众人顺势团团入席,先前的尴尬被她素手拈杯轻描淡写化去,自然、随意、有分寸,不失璇玑脸面,也不失对长孙无极和孟扶摇的尊重。 孟扶摇这回倒真生出几分欣赏了,在脑中仔细搜索了一下对方的资料,璇玑九皇女凤丹凝,荣贵妃幼女,知书识礼,有彤城第一才女之称。 才女这东西,向来是清高自矜的代名词,肚子里有了几分墨水鼻孔和眼角便向天长,整日除了伤春悲秋就是哀怨无人能在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中伴她诗词相合鸣瑟鼓笙领略这自然高远圣洁清雅精致之美……孟扶摇对才女向来不感冒,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书读痴了! 所以她对这位九皇女的资料一扫而过未曾上心,不想居然是个通透人物,倒生了几分兴趣——不知道新女王,有她的份不?看人才,倒适合。 席上有这位九皇女在,果然气氛温馨,这位皇女既善诗词典故,也通民间风俗,对答言辞极有分寸又不失活络,一场酒席的步调和气氛被她有意无意控制在手中,不过火,也不冷落,生生将被孟扶摇揉搓得魂飞魄散的璇玑众臣,从没完没了的噩梦中解救了出来。 酒过三巡,凤丹凝微笑抽出一份烫金单子,道:“太子和孟王远道而来,敝国不敢怠慢,特命礼部拟定两位在此期间的玩赏行程,务必要让两位不虚我璇玑此行。” 孟扶摇凑过去一看,明日游彤城峰来山,后日游彤城玉池湖,大后日游彤城近郊太有观,大大后日游名闻天下的千年古刹万仙寺……大半个月行程满满,都是玩,一直玩到四月初五。 再看看玩的地点,啧啧,貌似都是偏僻地方? 再看看陪同人员,啧啧,那哪是玩,围起来正好宰个干净。 一份胡扯的安排,哪有他国高层出使,不觐见皇帝的? 再看看单子底下的印,孟扶摇目光一闪,璇玑图腾为凤,玉玺上应该有凤刻,这却是一副山水闲章,篆字“明庭主人”,很明显,是私章。 “陛下的私章倒特别。”孟扶摇指着那章笑,“明庭主人,是贵国陛下的号吗?” 凤丹凝目光一闪,那一刻她神情颇奇异,随即道:“非也。” 孟扶摇挑眉,凤丹凝笑道:“是内廷传出的旨意,这章我们没见过,但是底下有陛下亲笔。” 她凑过来,状似要给孟扶摇指出那单子上的“陛下亲笔”,那如玉手指在洒金笺上一一移过,却并没有落在单子下端,在“峰来山”、“玉池湖”、“太有观”、“万仙山”四个地名的中间那个字上,落了落。 孟扶摇眯了眯眼,长孙无极偏了偏头,随即两人都笑道:“哦,原来如此。“ 凤丹凝莞尔,退开。 继续吃饭啃锅贴,你来我往其乐融融,众臣渐渐都觉得锅贴有真味,配酒更神奇,越发吃得谈笑风声。 孟扶摇闲闲喝酒,微笑一瞥那单子。 “来、池、有、仙。” “来此有险”。 凤丹凝居然想得到用这种方式暗示她。 她又不是猪,来此有险如何不知?凤丹凝自然也明白他们心里有数,所以说示警是假的,不过是九皇女变相示好罢了。 看来璇玑皇室,各分流派呢。 孟扶摇笑笑,手指敲敲桌面,问:“二殿下,饭要吃,名胜要玩,正事也要谈,未知贵国对太子和在下在北境遇刺一事,有何交代?凶手是谁?有几人?捉住没有?打算怎生处理?” 几个问题炸弹似的砸下来,众臣齐齐停筷,室内一片静默,二皇子僵了僵,目光投向好容易支撑了来参加锅贴宴的宰相,他知道孟扶摇来之前宰相曾经就此事请旨,却不知道旨意内容。 宰相大人手指紧紧攥着筷子,心中一瞬间千思万量,陛下那旨意是万万不能当面对着孟扶摇那个无耻的说明的,但是现在毫无表示也实在说不过去,半晌斟酌着道:“……正在查办,正在查办,我璇玑上下,一定会给太子和孟王一个交代。” 孟扶摇咬着筷子,笑:“办得好快,办得好快。” 璇玑众臣齐齐天聋地哑,作茫然状。 “其实也不用办什么,茫茫人海,大海捞针的找那个几个凶手,着实难为你们。”孟扶摇话锋一转,众人惊喜抬头,便听她道:“俗话说杀人偿命,打人赔银,如今算是太子和我被你璇玑打了,咱们既然身份不同,也不用赔那俗气的银子,就割几座城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众臣听得齐齐要昏,半晌宰相颤声道:“……割……割城?” “不用多,”孟扶摇咔嚓咔嚓啃锅贴,伸出一个巴掌,“就这数便可以了,太子拿大头,我拿小头。” “五……五座城……” “是啊。”孟扶摇微笑,“前段日子我大瀚不是正和你们谈着在你璇玑地图上抹去几个城的吗?应该谈好了吧?没谈好的话,我大瀚驻扎在长县的三十万军,和无极驻在锦州的三十万军,正好……”她伸出手指,做剪刀状,一剪,阴测测笑。 “你彤城正好在长县和锦州夹角处,这么一剪……咔嚓!” 众臣眼睫毛顿时一阵乱闪,都似被她那一剪刀给剪着了。 “此事事关重大,事关重大,”宰相抹汗,“我等无权置喙,无权置喙……” “此事是我等前来第一要事。”孟扶摇肃然道:“没解决之前,我等无心游玩。” “那个……那个……”宰相为难着不知如何开口,他自然也知道那份游玩安排荒谬,但是这段时间什么事不荒谬?朝政混乱,众臣惶然,说要立新主却连新主是谁都不知道,陛下避在后宫不见人,旨意一份份递出去,有时竟然是自相矛盾的,这种情形,他虽努力操持,却也不过是堵东墙坏西墙,早已左支右绌,如今对方来势汹汹,他一个区区人臣,拿什么来应付?脑袋? 看陛下那行程安排,明摆着不愿太子和孟王留在彤城介入皇权之争,但是既然这么不愿意,为什么当初又要邀请?弄得如今骑虎难下? 心里一团乱麻绞着,实在想不明白如今情势诡秘的璇玑皇宫,宰相脑门上沁出汗,努力想岔开话题,孟扶摇却没那个耐心,从身边取出一个盒子,笑道:“我大瀚陛下有礼物命我亲献贵国陛下本人,嗯……本人!但是诸位安排的行程,看来是来不及觐见陛下了,这个……” 她微笑向二皇子一递:“您收下?” 二皇手忙不迭站起退后:“不敢不敢。” 又递向九皇女:“您?” 九皇女立起,拜一拜:“臣女不敢僭越。” 孟扶摇还没来得及递向宰相,老家伙已经放下筷子退出好远。 “那就没办法了。”孟扶摇放下盒子站起身,抓过那单午,要讨纸笔,挥手一涂:“明日行程取消,太子和我进宫觐见贵国帝后,就贵国盗匪打劫事做国事商谈,就这样。” 她行到门边,回身,一笑,“赶紧通知你家陛下好好准备,不要我进了宫,他老人家还没来得及穿好睡衣。”—— 夜色未央,西风楼明亮水晶灯下,一场接风宴吃得暗潮汹涌,璇玑皇宫中,皇帝寝殿永昌殿却灯火黯淡,那一点微黄的光掩在重重帘幕后,在朦胧夜色中缓慢无声的跃动,似欲待挣脱束缚的瓶中萤火,越不过无形的藩篱。 大殿深处,几无人影,自从皇帝病重后,说烦躁怕听人声,将近侍都赶出去了,现在很多事都是皇后亲自在侧伺候。 帘幕深处有碗匙交击之声,影影绰绰映出相对的人影,从轮廓看,似是一人躺卧于床,另一人坐着,端着一个瓷碗正在喂床上那人。 殿内很安静,只听见病人浊重的呼吸之声。 半晌,那坐着的人将碗重重往几上一搁,道:“你又不肯吃!枉我吩咐小厨房好生给你熬了三天!” 这声音是女子声气,听来不甚年轻,却也不甚老。 帘幕中那人似乎说了什么,那女子默然听着,回答的语气却是不耐烦的,“你果然为那事烦心!我说了,不见!” 一阵低语声,过了一会她依旧道:“不见!那两人不是东西!一个无缘无故推了净梵婚事,一个当着天下人的面给她没脸,他们敢来璇玑?叫他来得去不得!” 床上那人咳了一阵,似有些生气,猛然提高了声音,怒道:“你又犯那毛病!你拿什么叫他来得去不得?”说完又是一阵大咳。 女子静默了一会,半晌道:“你病成这样,还管这些做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四月?早些传了给……“ “我璇玑皇位继承从来都在四月,违背祖宗惯例要受天谴,你懂什么!” 那女子似是不服气,还想反唇相讥,不知怎的,偏头看了看内殿深处,却又不说话了,半晌冷冷道:“她好威风好煞气,竟然拿所谓的遇袭做把柄,擅自更改本朝仪程!她想见,我们就必得要见!” 她森然站起,一拂袖,将那碗筷都哗啦啦拂到地下,跌落金砖地豁啷啷跌个粉碎。 她的声音,比这细瓷跌碎之声更尖更厉更冷几分。 “好,来!让她来!”

璇玑之谜第三章连敲带打 清晨的日光,淡淡洒在一望无垠的官道之上。 此时已近二月,冬日积冰渐破,春风如剪,剪出碧绿枝叶,摇曳招展如绿色旗帜,于飞扬旗帜之间,掠过嫩喙淡黄羽翼深蓝的飞鸟,衔一抹温软的白云。 官道之上,因为时辰太早,空旷无人,只有相偕并辔的身影,那是孟扶摇和长孙无极。 他们身后只跟着铁成,三千护卫孟扶摇嫌紧跟着累赘,勒令离她一里远,以至于习惯放马奔腾的瀚军精锐只好勒着马盯着她背影,她在前面晃三晃,他们在后面挪三挪。 长孙无极一向是除了隐卫什么人都不带的,貌似他也是五洲大陆皇族之中,唯一一个身边没有任何贴身亲信的,孟扶摇想,一方面是他确实已经不需要任何护卫,另一方面,恐怕是这个家伙秘密多,又很难信任别人吧? 哦不,不对,人家的贴身护卫还是有一个的,不过该另类护卫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为了她的保镖玩具兼打工卖艺道具。 孟扶摇想到这里突然良心发现,对肩头上抱胸赏景的元宝大人道:“耗子,你上次打工挣的钱,我给你存到我的钱庄了,给你六分的利息,你什么时候要用,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取。” 元宝大人立即双目发光,爪子挥舞吱吱连声口沫横飞,孟扶摇看向长孙无极,长孙无极淡淡道:“也没什么,它要糖果蜜饯,蜜饯要天下最好的‘雪芳斋’的,九制秘方,十两银子巴掌大一小罐的那种。” 孟扶摇“哦”一声,心道耗子挣的钱连利息算起来大概还是够买一罐的。 “也不用多,塞满一个宫殿就成。”长孙无极继续翻译。 孟扶摇:“……” “宫殿也不用太大,轩辕皇宫主殿九仪大殿那么大就成。”条件还没完。 孟扶摇:“……” 半晌孟扶摇叹口气,道:“耗子你还是把我卖了吧,看能不能换来半个全天下最大的大殿的蜜饯。” 元宝大人不满,骂:“吱吱吱吱吱吱!” 长孙无极翻译:“它说你夺泥燕口削铁针头蚊子腹内刮油脂鹭鸯腿上劈精肉天生一个守财奴有人心没人性欺压良家妇男伤害它纯洁幼小善良脆弱的心灵……” 孟扶摇一把将骂骂咧咧的耗子塞进袖子,大骂:“你该去主持脱口秀!” 长孙无极悠悠道:“其实个人觉得,最后十几个字还是很正确的。” 孟扶摇望天——我没听见啊我没听见。 长孙无极含笑侧首瞥她一眼,眼神中微微叹息,却也不说什么,指着前方道:“璇玑国境到了。” 这处国境城门是对着大瀚和无极方向,远远的便见城门开启,两队衣甲鲜明的士兵奉着仪仗驰出,拥着一个褐色锦袍的男子快马奔来,他衣袖上一道紫色云纹十分显眼,长孙无极眼睛一眯,道:“璇玑皇子。” “哪位?” “看不出,看年龄大抵是九皇子或十二皇子。大概是来迎接你我的。” 孟扶摇“哦”了一声,含笑驻马等着和那男子打招呼,结果那人带着卫士快马飞驰一路不停,经过孟扶摇和长孙无极身侧时随意的瞄了一眼,便驰过去了。 孟扶摇愕然,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长孙无极,指着鼻子问:“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像个王爷?” 长孙无极淡淡扬鞭,道:“世人只认衣装不认人者,多矣。” 两人穿得都平常,也就是五洲大陆贵族常穿的锦袍,式样比一般人还要简单利落,长孙无极长袍的银锦虽然华贵却低调,等闲人认不出来,孟扶摇更是连质料都不讲究——她前世里,节省惯了。 那璇玑皇子驰过他们身侧,突然想起了什么,勒马一停,长鞭一甩,“啪”的一声便抽在孟扶摇马身上:“喂,你们是哪里人?大摇大摆在这路上走什么?赶紧给我避到一边!” 孟扶摇的马冷不防被这一抽,受惊长嘶人立而起,便要将孟扶摇甩下马,孟扶摇手指一紧,冷哼一声力坠千斤,生生将马压回地面,目中怒色一闪而逝。 她低头看看马身,一道不轻的鞭痕肿起老高,怒色更重几分,她素来爱马,选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驹,平日里自己都不舍得动鞭,如今平白无故便挨了这混账一鞭! 她一转首冷冷盯着那男子,那璇玑皇子犹自未觉,看见她力压骏马那一手倒是眼晴一亮,赞道:“好神力!”目光突然又在孟扶摇马上转了转,惊道:“好马!绝世好马!”又看见长孙无极的马,也赞:“好!这匹也好!”一转头盯着孟扶摇眼睛,道:“你们怎么配用这样的马?” 这人动作快说话也快,反应举止极为燥进,一段话几个动作眨眼间就完了。 孟扶摇这下反而笑了,她一挥手按下欲待发怒的铁成,笑吟吟道:“莫非阁下认为这马我不配用,只有您配用?” “你说对了!”那璇玑皇子竟然坦然答:“不过爷也不用这个,爷要拿去送人,爷也不屑于抢你的,小四——” 一个护卫应声上前。 “赏!”那男子大喇喇一挥手,那护卫立即掏出一个绣着紫色云纹的锦囊扔在孟扶摇脚下。 “看见了没?十二皇子厚赏,还不谢恩?” 孟扶摇当真在马上欠了欠身,笑道:“原来是十二皇子,失敬失敬,小的该当献马,只是想问皇子一个问题。” “你问!”十二皇子又一挥手。 “小的对这马很有感情,但是皇子喜欢也只好割爱,只是很想知道它的新主人会是谁?” “送给无极太子和大瀚孟王。”十二皇子倒没什么忌讳,直接答:“爷就是去接他们的,听说他们同行。五洲皇族都会武,好马可遇不可求,不想在这路上还能看见两匹,看来太子殿下和孟王一定很满意。” 他似乎十分欢喜,呵呵笑着,孟扶摇含笑将马让出,还好心指引道:“那两位的车驾啊,大概就在这后面一里处,殿下过去就看见了。” “算你两个识相,看样子武艺也不错。”十二皇子斜睨两人一眼,“将来如果进京,可以去找我或者我十一哥!” “谢殿下抬爱。”孟扶摇躬身,谦虚的让,“您请,您请——” 十二皇子大喇喇鼻孔朝天点点头,一扬鞭带着他的迎接队伍怒马如龙驰去,而他今日要迎接的贵客,马被他抢了,还避在路边吃了他一大堆灰…… 铁成下马,将自己的马让出来,愤愤道:“主子你为什么拦着我?这小子欠揍!” “是啊,欠揍。”孟扶摇笑吟吟答,“所以你一个人揍怎么解气?干脆交给纪羽他们三千人,揍个痛快!” 铁成抽抽嘴角,这才想起当十二皇子带着长孙无极和孟扶摇的马撞上纪羽带着的王军,他们一旦认出那马是孟扶摇的,那是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再说的。 这才叫真正的黑…… 孟扶摇笑问长孙无极:“不知道你家隐卫会是什么反应?” 长孙无极淡淡道:“我在马身上做了记号,隐卫们大概会断他全部属下裤带吧,不然正常情况下,断的一定是人腿,不管他是谁。” 孟扶摇默然……貌似得罪长孙家才叫真的倒霉…… 钱袋还落在地下,孟扶摇脚尖一挑,将钱袋挑起,在手中掂掂,笑着扔给铁成:“拿去买零食吃。” 铁成一挥掌,毫不客气将那袋子远远砸了出去:“不要!” 孟扶摇笑,耸耸肩道:“你这孩子呀,不精明,为什么不要?就是应该把别人的钱多花点才对。”她手一招收回钱袋,掂掂分量,冷笑,“这点钱够买你的雪影我的蹑月?呸!”看着那特制的皇族锦囊上的花纹,目光一闪,收了起来。 铁成让出马来,让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两人共乘一骑,结果上马时又为谁坐前面谁坐后面发生争执。 “我想量量你的腰围,看看最近胖了没。”孟扶摇坚持坐后面。 “我想试试你的肩,看看最近是不是又薄了。”长孙无极坚持要她坐前面。 一旁铁成无语望天……这也值得争! 相持不下,最后长孙无极道:“那我们都不要骑马吧。” “好啊。”孟扶摇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换我背你。” “……” 孟扶摇乖乖上马:“我觉得,有马不骑才叫傻蛋。” “诚哉斯言!”太子殿下十分满意的赞同,又胜一局。 马背上坐了两个人,刚才的你言我语争执过去,现在反而安静下来,孟扶摇不说话,微眯着眼晴晃晃悠悠,长孙无极懒洋洋控缰,果然很不自觉的将下巴搁在孟扶摇肩上,搁一阵,换个肩窝继续搁,孟扶摇给他换来换去的拨动头发微微发痒,不禁笑骂:“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不能。”太子殿下难得直接拒绝,在她肩上轻轻道:“太安静也许会让你忘记我的存在,我决定从此以后要经常搅扰你,让你没完没了的为我心慌。” 孟扶摇脖子上立刻泛出淡淡粉红,她就是不习惯这些直截了当的情话,可是身后这家伙说情话的本事越来越和他本人一样厚黑,她忍不住搓搓脖子,道:“哪来的心慌?你真自恋,没见我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是吗?”长孙无极微笑做去接的手势,“我怎么觉得,我接着了一手清芬呢?” 肉麻……肉麻……孟扶摇翻白眼,望天,她伶牙俐齿斗嘴可以,斗情却实在不擅长。 “其实……长孙无极淡淡异香如云气氤氲在她耳侧,语声也轻软温柔如云,“让你落鸡皮疙瘩总比无动于衷,来得要好。” 他轻轻对孟扶摇耳垂吹气,看着那个已经取下耳环,却怕耳朵眼长拢而插了小竹棒的圆润耳垂,笑道:“我送的耳环呢?为什么不戴?” 孟扶摇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拜托,你以为你那个真是翠玉做的,永久不凋啊。” 长孙无极笑笑,道:“只要有心,什么都可以不凋。” 孟扶摇默然,将身子往前移了移,轻轻道:“到了。” 确实到了,本来就不过是短短一截路,长孙无极就是有本事连这一截路都拿来攻城掠地。 孟扶摇高筑墙广积粮挡帝王,太子爷慢移步轻拂袖爬过墙。 城门过关时,三个只有一匹马满身灰尘的寒酸客又遭到了严重的鄙视,守城官在侧门耳房的官署里高坐着,手一伸,道:“通关令!” 孟扶摇挑眉,和长孙无极对看一眼,慢吞吞道:“没有……” “没有?”守城官手一挥:“没通关令一律不得放行,让开,走远点,等下有贵客过来,不要挡路。” 这间屋子不小,满满坐着衣朱腰紫的官员,捧着茶懒洋洋撩一眼两人,各自寒暄说话,看样子在等人,那守城官将两人推开,自己忙不迭走开,对一名坐在官员中间谈笑风生的男子躬躬身,道:“殿下,下边简陋,请城楼上安坐。” “左右也快来了,就在这里等吧。”那男子语气十分亲切,笑道:“父皇令诸皇子带领礼部官员分赴各境关迎接各国贵宾,十二已经出关迎,应该马上到了。” 孟扶摇看他二十多岁,一身扑素的半旧的浅黄锦袍,衣领袖口绣淡咖色云纹,色彩搭配和他本人一般,温和舒适,容貌不算十分出色,气质却不错,看那身份和语气,应该也是一个皇子,就不知道是第几了。 那守城官连连哈腰,又去推孟扶摇:“还杵在这里干嘛!” 倒是那皇子带笑呵斥他:“没通关令让他们走就是了,何必恶言恶语,倒显得我璇玑不懂礼数。” 孟扶摇瞟他一眼,觉得这皇子还不错,素质尚可,也不想再逗人家了,笑道,“我是说我没有通行令,因为……” 她挥挥手,铁成上前,眉毛竖着,手中一张镶金请柬重重拍在桌上。 孟扶摇微笑:“……璇玑通行令太低级了!” 镶金请柬被风吹开,光华灿灿的内锦亮出,其上是璇玑国主亲笔,加盖玉玺。 守城官“啊”了一声张大嘴,嘴大足可塞下鸡蛋,孟扶摇探头对他嘴里看了看,道:“阁下扁桃腺似有炎症?建议以金银花胖大海泡水冲服。” 那人急忙合上嘴,又“啊”的一声咬着了舌头。 满堂震惊里倒是那皇子最先反应过来,他眼角一扫孟扶摇的请柬,立即快步上前,一个长揖到地:“臣僚无知,失礼于孟王,请孟王万勿见罪。” 孟扶摇一个笑嘻嘻回揖:“不敢不敢,贵国有司和蔼雍容,泱泱风范,令人心折,呵呵令人心折。” 满堂面面相觑,都是羞愧神情,那皇子急忙打圆场,请孟扶摇入内休息,又瞄了一眼孟扶摇身后隐在暗处戴着面具负手微笑不语的长孙无极,道:“这两位是王爷贵属么?请一并进城……” 孟扶摇立即回身,肃然一躬:“太子殿下,您先请。” “……” 连连遭受尴尬的璇玑城关官员都僵住动弹不得,那皇子也僵住一秒,还是他反应快长袖善舞,赶紧转身又向长孙无极施礼,这回躬得时间更长:“未知太子一并莅临……那个……实在失礼……” 长孙无极微笑:“好说,好说,烦请殿下借两匹马给我们代步,好歹离形城还有数百里距离,步行过去本宫和孟王虽不在意,但于你璇玑国威,却怕有损。” “太子言重!”那皇子明明心中疑惑这两个怎么连马都没有,却也不问,赶紧命人备马,又试图打破尴尬气氛,笑道:“在下十二弟已经前去迎进两位,两位没遇见吗?” “哦?”孟扶摇慢条斯理坐下来,跷着二郎腿,道:“有吗?我两人只遇见一个打劫的,将我两个的马抢去了。” “竟有此事!”那皇子怔一怔,眉宇间生出怒色,喝道:“堂堂国境之前,朗朗天日之下,竟有人敢当道劫掠太子和孟王?当真视我璇玑无人么?” “是啊,”孟扶摇苦大仇深的喝茶,愤然将茶杯一顿,“我等亦义愤填膺,深为璇玑上下所耻,只是好歹这算璇玑地界,我等不好越俎代庖,也就做个苦主向殿下报案,请殿下务必为我等主持公道。” “那是自然。”那皇子听她说话怎么都不对劲,目光一闪,面上却不得不表态,“在下立即令守境边军派专人彻查,一定给太子和孟王一个交代,将那打劫者绳之以法……” “打劫啦——” 一声大吼生生打断对谈,众人愕然抬头,便见门外烟尘滚滚,烟尘里红旗招展刀光雪亮马蹄奔腾声响成一片,那奔马之声敲打地面的声音齐整响亮,似有大队训练有素的人马狂驰而来,而在更前面一点,两小队人,拎着裤子跑得鼻青脸肿丢盔弃甲,有的已经光着个腿,有的踩着裤裆葫芦似的乱滚,满地乱飞着跑掉的鞋子扯破的衣裳掉下的裤子,还有落在后面的,跌跌爬爬,在马上骑士不住下劈的砍刀中左支右突满地乱滚。 众人都站了起来翘首看着,心想说打劫打劫到,难道刚才抢了太子和孟王的胆大包天的劫匪,居然又对路人下手了?瞧这劫匪实在忒凶悍,刀刀都只朝裤裆戳—— 那皇子却突然失声一呼:“十二弟!” 众人吓一跳,这才看见跑在最前面的发髻歪斜衣衫破烂满身血迹的那个,不是尊贵的十二皇子是谁? 孟扶摇已经跳了起来,指着外面大叫:“打劫的来了,打劫的来了!就他们,就他们!” 她在里面叫,十二皇子在外面叫:“十一哥,有人打劫我——有人打劫我——” 孟扶摇突然不叫了。 十一皇子! 收买绿林势力,杀害凤玉初,千里追杀华彦一直胆大包天追到她地盘的十一皇子! 就是眼前这个朴素和雅,脾气极好的家伙? 孟扶摇开始磨牙。 为毛据说张扬跋扈,凶悍善妒的璇玑皇后生的子女,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演员呢? 知道不,她讨厌演员! 她斜眼盯着十一皇子,那人确实镇静,明显已经看出不对劲,却依旧神色不动,迎上去道:“十二弟,怎么回事!” 十二皇子扑过来,扒着门框气喘吁吁,连声音都哑了,沙声道:“那群人……那群人二话不说,遇见我就砍,还有我的人……莫名其妙裤带全部断了……十一哥,帮我揍他们,揍他——”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震得所有人都跳了跳,被打的十二皇子摸着脸瞬间呆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打劫也罢了,好容易看见十一哥正想着可以出气,不想十一哥也莫名其妙给了他一巴掌! “十一哥!你昏了!”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大吼。 “你才昏了!”十一皇子盛怒之中居然脸色不变,一指外边已经按刀停马冷笑斜睨梭巡不休的巍巍骑兵,“你瞎了眼!看不见这是谁?这是劫匪?这明明是大瀚王军!” 前来迎接孟扶摇长孙无极的众官又是吓了一跳,齐齐抬头去看,这才发现对方建制齐整,衣甲鲜明,精悍凌厉杀气逼人,每人的长袍上都有火红飞凤标志,那是大瀚皇帝在建国后就立即昭告天下的大瀚孟王的独属标记,这确实是大瀚王军。 到底是怎么回事?瀚军打劫瀚王?还是…… 众人呆滞的转头看孟扶摇,孟扶摇抱着臂,笑眯眯斜睨怔住的十二皇子,道:“是啊是啊,打劫嘛,我们的马儿,便是被这位打劫了的。” “……” 可怜的璇玑官员,今儿个被无耻的大瀚孟王揉弄得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尴尬,齐齐白着脸色缩到暗影里不敢做声,十一皇子站在原地怔了一小会,眼中神色变幻,半晌勉强笑道:“您开玩笑了……” “什么打劫!”十二皇子这才看见孟扶摇和长孙无极,愤然道:“爷给了你钱!”他脑袋转来转去又看了她一眼,突然醒悟,指着她大叫:“原来是你故意把爷指着撞进瀚军,害爷被打的,你竟然敢谋害一位金枝玉叶,真是找死找死找死找死——” 孟扶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爷真是个爷,到了这境地竟然还反应不过来她是谁,和那位灵活的十一,简直没法比。 十二皇子还在那一连声的找死找死,璇玑官员都以袖掩面无颜以对似笑非笑的孟扶摇和长孙无极,本朝有皇子如此,实在羞对他国贵宾啊…… 何况这两位,一个少年成名顶尖政客,一个新近崛起三国领主,五洲大陆数一数二的政治人物,看着璇玑这活宝皇子,看着他们这些皇子官员生生被耍了一次又一次还无法反击,心中会生出怎样的轻视和笑话? 有几个有点见识的官员悄悄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浮现忧色——如今璇玑国乱,一旦看在这两个著名的抢权人物眼底,会不会再生出意料外的变乱?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孟扶摇,可是出名的帝位终结者,先毁无极德王,再杀大瀚战南成,最近又宰了轩辕摄政王,陛下就不怕连璇玑也要终结在她手中? 十一皇子听着十二皇子那一连串的找死,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伸掌一拍他肩头,道:“十二弟,闭嘴,仔细在太子殿下和瀚王面前失礼!” 他落掌一拍,十二皇子声音戛然而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掠过一丝笑意。 武功不错嘛。 “原来是殿下。”孟扶摇“恍然大悟”的上前去,仔细端详十二皇子,目光着重的在他快要掉落的裤裆作短暂有力的停留,停得十二皇子羞愤欲死,赶紧捂裤裆,才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自家人打自家人,殿下真让我不明白,干嘛要抢我们的马,再送给我们呢?” 十二皇子吭吭的咳嗽…… 她叹息,不胜惋惜,“殿下啊,你将我的马抢下送到我军中,不等于踩上我瀚王的脸?我瀚王的脸给你踩踩倒也没关系,但是我那些忠心属下,关心我的安危,也只好踩踩您的属下问个明白,您瞧,误会便是这样产生的。 “你——”十二皇子已经无法说话,只能不停出气了。 十一皇子在一侧苦笑道:“是个误会……是个误会……” “殿下先前答应我等一定会将打劫者绳之以法。”孟扶摇慢条斯理的拖长调子,拖得璇玑官员齐齐将心吊起,不知道她又要玩什么幺蛾子,十一皇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孟扶摇又笑道:“如今倒也不必提了。” 十一皇子苦笑一揖:“多谢太子和瀚王宽容雅量。” “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孟扶摇肃然道:“素闻璇玑法制森严国法严明,素闻十一皇子掌刑部及宗司,尤其公正谨严,但凡有罪者虽王公宗亲亦不轻纵,周边诸国皆仰慕已久,想来殿下对十二皇子之打劫行径,必有惩处。” 她一揖,不待脸色一变的十一皇子回答,很客气的道:“在下讨个情,也不必处罚太过,意思意思也就成了,还有,在下马儿身上的鞭伤、在下护卫们砍破的刀剑、以及在下和太子两腿跑路所受的辛苦、还有在下被殿下打劫时一不小心受的一点小伤——”她仔细的找出手指甲上的一点点破口,其实那是她自己嫌指甲长自己想啃掉啃的时候不小心啃破的——展示给十一皇子和众官们看:“很痛啊,给点适当补偿就成了。” 众官看看满身鲜血裤子跑掉鼻青脸肿狼狈万分的十二殿下和他的护卫,看看高踞马上抱刀冷笑因为砍他们的人而砍破刀剑的瀚军侍卫,看看城关外明明停着的马,再看看尊敬的瀚王殿下公然展示的指甲上细微得几乎找不到的“很痛的伤”,再次齐齐掩面。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受害者沦为打劫者,砍人者还在讨要赔偿,可怜的十二皇子,还被一顶“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大帽子生生挤兑得多少要受点惩罚…… “在下一定会给两位一个交代。”十一皇手铁青着脸,回头喝命:“十二,现在就给我滚回彤城去!两个月内不许出门,闭门思过!” “十一哥!”十二皇子委屈得声音都哽咽了。 “去!” “你!”十二皇子顿顿脚,狠狠瞪了孟扶摇一眼,又怨恨的看了一眼十一皇子,裤子一拎轰隆隆撞了出去,带得几个官员哎哟哎哟撞成一堆。 孟扶摇微笑,好整以暇的欣赏她的指甲,挥挥手,纪羽等人下马,抱过来一个大盒子。 盒子极大,里面的东西似乎也不小,侍卫抱过来的时候还有相互撞击之声,璇玑官员盯着那盒子,都猜着这位身袭三国爵位,据说自己也富可敌国的孟大王,会送出怎样的大齐。 “十一皇子这么客气,在下也得礼尚往来。”孟扶摇笑,“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笑纳。” 十一皇子脸色和缓许多,微笑道:“不敢当两位重礼。” 他为显重视,亲自当着众人面开了那巨大的礼盒。 盒盖开启,一股似臭非臭,带着浓郁血气和石灰混杂的奇怪气味,立即无遮无拦的冲了出来。 十一皇子脸色剧变,他身侧一个礼部官员晃了晃,无声软倒下去,再后面一点的人赶紧去扶,扶的人无意中眼睛一瞄,顿时两手一松唰的一下冲了出去,然后便听屋子外面拐角处一声声干呕的“哇哇”之声, “砰”倒霉的没人扶的礼部官员脑袋撞到地上…… 一片失色呕吐中,孟扶摇笑吟吟道: “听闻十一皇子奉璇玑国主之命巡视北境,并驻守北地负责请扫当地绿林势力,在下正巧在路上遇见一帮绿林宵小,拦路抢劫祸害民生,在下顺手解决了,然后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对于殿下,还有什么礼物比这个更实惠呢?” 她微笑伸手一扫大盒子中十数颗人头,温存的道:“保存完好,容颜可辨,据说还是璇玑绿林有字号人物,想来殿下,一定认识的。” 十一皇子手按在盒子边,牢牢注视那盒子里用石灰保存完好,十分精细的保留住了临死前那一刻震惊畏惧之色的头颅,那大睁的眼睛神光已散,却似还在试图向他述说那晚突如其来的屠杀,向他述说这个“送礼”者的险恶用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半晌,轻轻放下了盒盖。 盒盖放下“咔哒”一声轻响,震得璇玑官员们齐齐一颤。 十一皇子却已恢复了他质扑和雅的气质,笑道:“是的,认识,是在下发文悬赏人头的长天帮头领之一,此人十分狡猾,屡次逃脱官府缉捕,多谢瀚王相助为民除害。”说罢又是一揖。 “客气客气。”孟扶摇回礼,抬头,两人相视,俱各一笑—— 当晚,十一皇子凤净睿在临近城关处的边境县城太源县最好的酒楼,设宴为长孙无极和孟扶摇接风,长孙无极一向是个尊贵冷淡人儿,除了对孟扶摇展现热度外,向来对外人客气却拒人千里,孟扶摇却是个火辣得恨不得到哪都烧着了的人物,席间就她一人谈笑风生指点江山,一桌子官员木头一般坐着,实在今天被孟大王整治得余悸犹在,哪里还吃得下。 上来一道水晶狮子头,凤净睿介绍:“此乃我璇玑名厨所制,以风味鲜香著称,太子殿下请,瀚王请——”孟扶摇兴致勃勃操筷,官儿们齐齐举筷,孟扶摇探头一张,笑赞:“好一个鲜红漂亮的头!”官儿们齐齐丢筷,脸色青白…… 上来一道七宝冬瓜盅,孟扶摇赞:“揭了盖一看,里面红红白白!” 官员齐齐丢筷,作忍耐呕吐状…… 上来一道脱皮烧鸡,孟扶摇拎起,手一抖鸡皮会脱,大赞:“哎呀,脱得好,瞧这皮肉,白得跟石灰似的!” 官员齐齐丢筷,作欲待飞奔状…… 一餐饭,水陆奇珍,精心烹制,到得最后竟然从头到尾一筷子都未曾动过,全部拜强悍的孟大王的超强联想力所赐,没有人能够坚持拿起筷子超过一秒钟。 从京城赶来的,准备了三天的大厨看着一桌无人问津的名菜,欲哭无泪…… 席间孟扶摇听说女王继位礼要到四月间才举办,不禁诧然,凤净睿解释道:“敝国有风俗,每年四月为护国圣神婆罗祗降生月,是最最吉祥的月份,并且那个月也最多祥瑞,所以历来重大庆典都在那个月举行。” “那你们女王是谁啊。”孟扶摇笑问。 “这个……”凤净睿又笑笑,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陛下的传位诏书要在女王继位之前才由延喜宫请出宣读。” “那你们又知道是女王?”孟扶摇斜睨他。 “那是陛下的意思。”凤净睿笑容不变。 “可惜,可惜,”孟扶摇大叹:“这不是明白了说了皇子无份?我倒觉得殿下你龙章凤姿,见识超卓堪为人主呢。” “王爷此话休得提起。”凤净睿脸色一变,“陛下圣明烛照,智珠在握,他选定的新皇,定然是我朝圣明之主,这等僭越言语,小王万万不敢听。” “何必这么认真呢,”孟扶摇眼波流动,笑,“皇帝轮流做,明年到你家嘛。” 满桌咳嗽声响成一片,人人失色,听闻这位孟大王胆大包天,造反专业户,果然不错,竟然在人家国土上煽动人家造反! 凤净睿咳嗽几声,干脆把话题扯了开去,“小王也没想到,太子和王爷竟然这么早莅临敝国,真是上下俱感荣宠。” “呃……”孟扶摇翻出请柬,里里外外看了看,愕然道:“贵国陛下根本没写日期,我以为就在最近呢。” “是吗?”凤净睿眼神一闪,微笑道:“既然来了,便在敝国各地先赏玩一阵吧,敝国内地数县,如红台春色,景峰夕照,金江丽水……景致都是诸国闻名的,小王派专人陪着两位侍应。” “如此,多谢。”孟扶摇笑,起身搁筷,问一直含笑喝茶的长孙无极,“殿下饱否?” “不胜餍足矣!”明明什么都没吃只喝茶的太子殿下答。 两人站起,一桌子肚子空空的官员只好也站起恭送,凤净睿注视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厅外,眼神闪动,半晌,对着某个方向,偏了偏头—— “殿下饱否?” 孟扶摇趴在长孙无极窗外敲窗户。 “我饿死了。”窗户打开,长孙无极探出头来,“可怜和你在一起,不仅要饿肚子还要撒谎。” “出来,有好吃的。”孟扶摇招手,目光亮亮。 “你能有什么好吃的?”长孙无极不信,但还是从窗户里飘了出来,叹息道:“你难道还能变出比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还好的东西来?” “你别说,我敢说绝对比那见鬼的山珍海味要好。”孟扶摇狡黠的笑,拉他到后院,这个驿馆后院有个小小的菜地,孟扶摇已经清出一块泥地,在地面上架起了一堆火烧着。 她蹲在地上,不住的拨弄火堆,抬起眼来一笑莞尔,乌黑的眼眸被火光耀得晶莹透亮,琉璃珠子似的闪。只是鼻子上一抹黑灰有点破坏形象。 “又在吹牛,放着山珍海味不吃,来这烧得乌眉黑眼的。”长孙无极笑,抬手给她拭去鼻子上的灰,隐约嗅见一股奇异的甜香,很陌生,却有着扑实甜美的诱惑,他又嗅了嗅,三日三夜不吃也不会饿的人突然却生出了食欲,却也不知道是闻着那食物香的缘故,还是看着火光里孟扶摇的笑颜让人想吃。 “这就是你说的比山珍海味还好的?”长孙无极起了兴致,也蹲下来看她拨弄火堆,问,“什么东西?” “农家普通玩意,我在这后院一个地窖发现的,嘿嘿,你保证没吃过。”孟扶摇乌漆抹黑的爪子随意在袍子上擦了擦,她身边元宝大人也在眼珠子亮亮饶有兴致的抓了个细树枝捅啊捅——它也没闻过这味儿,要吃。 “说你去哪了,原来躲这里弄嘴吃,”长孙无极帮她烧火,笑道:“不怕被凤净睿找人宰了你。” “他有这本事么?”孟扶摇撇嘴,“他杀华彦夫妻还差不多。” “华彦那晚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孟扶摇若有所思,“我问他怎么想起来越过国境来找我,他说他当时被追杀,凤玉初重伤死于道路,他从北境一路逃过来,最先闯入的就是我的封地,想起和我有一面之缘,周围方圆之内也只有我最有势力庇护他,便直奔乔县来了,不过我总觉得他话还没说完,比如那些刺客说的凤净睿要找的东西,他就没对我说。” “他不可能一见面就对你交浅言深。”长孙无极道:“扶摇,你的打算到底是怎样的?送他回彤城了事,还是干脆帮他报仇?” “现在不是我的打算问题。”孟扶摇笑笑,“你也知道,从王府前我下令杀人那一刻开始,凤净睿就再不会放过我,除非我对华彦见死不救,任他死在我府前,否则这梁子必定结下,既然注定要结梁子,那就……先下手为强。” “所以你今天敲山震虎,还挑拨人家兄弟关系。”长孙无极笑,“果然是个顶级惹事精。” 孟扶摇没心没肺的笑,突然欢呼一声,道:“好了!”她灭了火,扒开灰堆,从里面扒出几个黑糊糊的东西,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向长孙无极一送。 “请太子殿下用‘举世无双超级无敌甜美第一唇齿留香之……烤红薯!’” 烤红薯…… 长孙无极挑起眉毛,怔怔的看着那几个黑糊糊的东西,红薯他是知道的,但是这种百姓食物,确实没有机会尝过,再说以前他视察赈灾也看过红薯,都是切片在锅里和粥一起熬,黄色的片子,怎么会是这个难看模样?这个模样,怎么吃? 孟扶摇收回手,看见他表情,鄙视的笑了笑,道:“唉,就知道高贵的太子殿下不懂怎么吃这种平民美食。” 她小心的剥去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颜色鲜黄得近乎灿烂的山芋,烤山芋特有的芬芳甜美的香气立即极具杀伤力的蒸腾而起扑鼻而来,带着红尘烟火特有的温暖的力度,那般强硬的刺激人的味蕾,挑逗着食欲的蠢蠢欲动。 “香不香?” “嗯……”长孙无极微笑,“想不到这东西居然这么香。” 孟扶摇立即献宝般的将烤红薯递上来,长孙无极轻笑张嘴,孟扶摇犹豫了一下,火光里脸色微红,随即毫不客气的将红薯塞进长孙无极嘴里。 “撑死你!” 长孙无极咬下一半,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看她,笑意盈盈:“唔……真美……” “什么真美……”孟扶摇吃得满嘴黄黄黑黑,呜呜噜噜的问。 “我是说……平民果真有美食。”长孙无极微笑凝视她,眼神如水荡漾,突然伸手,自她唇上轻轻掠过。 修长手指掠起一抹金黄的烤红薯,长孙无极举着手指,笑看孟扶摇,一直看到她脸色微红,才将那抹沾了她红唇香气的烤山芋浅笑盈盈递到自己唇边,吃了。 “谢谢你让我尝到……这么美的滋味。” 他语气轻缓旖旎,字字微含笑意,也不知道指的烤红薯的平民般朴实厚道的美味,还是那娇艳红唇天生的芬芳滋味? 孟扶摇的脸,大火呼呼的烧啊…… 这是古人啊……古人啊……居然也懂间接接吻? 还是太子殿下天生调情高手? 孟扶摇蹭啊蹭开始挪屁股,决定离此刻看起来十分危险十分诱惑十分风情十分美貌连吃个烤红薯也能吃出荡漾和缠绵的太子殿下远些…… 她刚动了动身子,忽然听见天际一声异响,随即头顶一亮,有炸裂之声响起。 她抬头,便看见无数道燃烧着深红火焰的火箭,曳出大幅火色光影,响着特制的哨声,尖锐凌厉的穿越长空,直袭二楼她和长孙无极的居处!

璇玑之谜第六章乘虚而入 长孙无极轻轻靠过来,在一床丰盈潋滟的月色里,靠上孟扶摇颊边肌肤,他的呼吸拂在孟扶摇鬓边,素来温凉的人也似突然生了热度,那热度自血液里奔涌而出,瞬间如火卷着了她。 孟扶摇那般腾腾的热着,在热里又生着丝丝的凉,就像人在火堆中跨过手中却握着沁凉入心的冷玉,冰火两重天里模模糊糊的想,今晚……今晚……他真的……什么都不管了么? 长孙无极的手指像一缕风,挽着月色光华落于她颈项,往上移一寸是红唇娇艳,往下移一寸是半敞衣襟,往上只是调情,往下便是实质进展,孟扶摇拎着一颗心,不知道是凉是热还是痛的在等,觉得自己那颗心,似也在他手指向上还是向下移动间颤颤悠悠,像是飞起的瓦石打了个优美的水漂儿,惊得一轮月色在水中飘飘浮浮的荡。 船身却突然震了震。 隐约听得有人惊呼,竟然似铁成的声气。 孟扶摇眼睛霍然大睁,长孙无极已经悠悠一声叹息起身,低低道:“由来好梦难圆……”一转身掠了出去,掠到门边时笑道:“当真点着你穴道用强?”指风一弹解了她穴道,又道:“你且歇着吧,我去看看。” 孟扶摇看他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慢慢坐起身,抱着腿想心思,她的手背靠在脸颊上,感觉到那里肌肤火热,这个时候她也不想出去被人看见这一颊春色,无声叹息着慢慢躺下来,又觉得胸腹间疼痛突起,这回不同往常,痛得凶猛,一丝丝一缕缕撕着扯着拽着五脏六腑,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猛烈烧灼着血管经脉,炙得人呼吸艰难神智模糊,孟扶摇咬着嘴唇调动真气拼命压制,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暗骂长孙无极个混账精虫上脑,害她孟大王又要平白受罪。 迷迷糊糊间觉得舱门一开,有人飘了进来,孟扶摇勉强睁眼一看是长孙无极,冷哼一声道:“什么事?” 长孙无极道:“没事,刚才过一道湾,船夫没处理好险些撞上山壁。” 孟扶摇“嗯”了一声,蜷缩成一团等那凶猛的一阵子过去,感觉到长孙无极过来,在她身侧躺下,极其自然的将她揽在怀中,轻轻的抚她的背脊。 他还是那般温存柔和的手势,呼吸微细,揽着她的肩手势轻轻,月光朦朦胧胧照进来,淡若烟絮,裹在那层烟絮里的他,也似真似幻,一缕清光般令人欲图追寻而又难以捉摸。 孟扶摇无力推拒,心中模模糊糊的昏暗难明,却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昏昏沉沉的思考着,感觉到长孙无极的手指再次落上她襟口。 孟扶摇这下有些恼了,勉强使力将他手一推,道:“你当真要害死我么?” “怎么会是害死你?”长孙无极轻笑,一翻身覆了上来便去解她腰带,自己也已衣衫半解露出肌肤如玉,“阴阳交合,向来滋阴养气最益女子,我怎舍得不疼你?“ 孟扶摇听着这话,突觉心中一层层的凉了下来,像是那些字眼都暗藏着棱角森然的冰,一字字磨得她心间出血,这样的话……这样的事……他怎么出得口?做得出? 她睁开眼,有些模糊的视觉勾勒出逆光的人影,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一路相陪走来的柔情蜜意,千丝情网,那般深长而又无所不在的慢慢网她,难道都只为了这一刻的夺她童贞? 身上的人,手指轻快却又不容抗拒的一一解开她的衣衫,水上特别凉的风从裸露的肌肤上掠过,那凉意浸入心底,孟扶摇眼底渐渐旋出晶莹的泪光。 她一生从未受此大辱! 头顶之人却轻而赞叹的笑一声,似在赞扬眼前女子的美好和纯净,随即床板吱嘎一响,男子身体沉沉压下来,本就疼痛欲裂的胸肺之间呼吸被窒,越发激涌将爆,此时童贞不保尚且不待言,性命不保却在须臾之间,孟扶摇到得这一刻反而镇静下来,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些——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干脆不去管身上发生了什么,闭目深深的吸气,努力将体内被毒力逼散的真气点点滴滴慢慢聚拢。 她深深吸气。 然后突然如被雷劈! 气息! 她想起来了!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什么都是长孙无极,但是,他不香! 长孙无极独有的异香,她还从未在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身上闻见过! 他不是无极! 孟扶摇脑中轰然一声,这一霎电光急影,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长孙无极哪里去了?这个人又是怎么在极短时间内冒充到这般程度的?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哪里来的? 最可怕的一个念头刚刚浮出来便让她浑身发冷如堕冰窟——长孙无极怎么可能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冒充他坦然出现,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孟扶摇的心跳如奔马,身子却立刻僵了那么一僵。 便是这一霎的无声惊心身子那么一僵,身上人便已察觉,低笑道:“好个灵醒的女子!”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回复本来,听起来幼细如女子,但是孟扶摇知道,绝不是女子。 他身上所有的性征,都是男人的。 目光上扬,对进一双和长孙无极一模一样的眼眸,那眼眸里的神情却是陌生的,充满戏谑和浪荡,还有一丝惊异和不耐烦。 惊异于孟扶摇眼眸,身处如此狼狈不利境地,依旧冷静清亮,灿然如日,那般华光璀璨的射过来,每一道目光都锋利似刀。 他怔了怔,只是这么一怔间,便听见孟扶摇低声一喝: “滚!” 喝声出热血出,孟扶摇口一张一口逼出的毒血喷了他满头满脸,趁他眼前一红刹那屈膝,一膝便顶向男子下身,那人轻笑让过,孟扶摇一侧身又是一肘,角度刁钻狠毒逼得他又是一让,一让间孟扶摇跃起抬手一拉,已经拉下了两舱之间的活板。 活板拉拢,合起的最后一霎看见男子惊异赞赏的眼神,孟扶摇手指一扣,死死扣住板壁,抬手摸索着将衣服勉强扣好,倚着板壁喘几口气,一番愤怒冲散情欲,锁情之毒瞬间消散许多,她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拔出“弑天”就要去拉板壁。 还没拉起忽听得隔壁风声微响,接着便是衣袂带风忽然转烈,“啪”一声似是对掌声响,声音不高整个船却都晃了晃,随即一声幼细如女子的笑声忽然远去,然后板壁突然一拉,一个人飞快的伸手拉她,微凉的手掌,惶急的神情。 孟扶摇一看那脸下意识的“弑天”一竖,一刀便劈了过去,那人疾声道:“扶摇,是我!” 孟扶摇一刀逼停,戛然而止在对方身前,猛烈刀风掠得她长发分开,眼神华光厉烈。 身前人一反平常淡定神情,眼神惶急中隐隐愤怒,抬眼一掠她未及扣好的衣衫露出如雪肌肤,腰带明显也松松垮垮,衣衫血染却又不知道是谁的血,一瞬间目光烈火一闪,那火光灿然一爆,耀得室中也似亮了亮,孟扶摇从未见过长孙无极这种眼神,着了火的刀锋一般锋锐疼痛,一刹那竟然抓着刀怔住了。 对面长孙无极却已不靠近她,跪在床上缓缓缩手,双手成拳抵在他那半边床的床单之上,慢慢垂下眼,半晌低低道:“扶摇……对不起……” 孟扶摇手又是抖了抖,她没见过长孙无极这样的神情,也没听过长孙无极道歉——他永远没有道歉的必要,因为他几乎就没有错过。 然而今夜,一念之差,甚至也许并不是一念之差,他也许只是想像以前那样,占她点小便宜,点她穴道趁她睡着给她推宫活血,却突然出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岔子,她锁情被引动,他被调开,若不是她拼命自救,大错便已铸成。 错……谁有错?男女相处,发乎于情,他不是个君子,喜欢她便有追求之举,但向来记着她的锁情之危,从不欲蹈她于危险之境,而她自己也一直谨记心防,那许多次都维持灵台清明,却在今夜失神乱心。 或者,错的还是她吧,轻浮失控,沉溺柔情,想好了要做不染尘埃的五洲大陆过客,却不能自控的陷身他人心网。 她的心理不年轻,然而身体却是十八九岁的少女之身,思春年纪,精力充沛,直觉的贪恋那些内心喜欢的温暖和温柔,要这具青春萌动的身体不断抗拒来自他的诱惑,实在难能,一旦意志出现一丝松动,她迟早都会一步步滑入错乱之渊。 孟扶摇咬着嘴唇,又想了想先前那混账到底进行到了什么程度,她先前摒弃杂念专心调动真气,刹那间关闭了外界感知,而两世处子也使她对于某些事只知概念不知真实感受,要说痛,她锁情发作哪里不痛?至于流血……那是没有,但是那不代表没有接触! 想到这个孟扶摇便觉得要崩溃,清白身体,怎可被陌生男人轻薄玷污? 她轰隆一声,抬手就再次拉下板壁,手中“弑天”一划,无声无息将板床切成两半,又轰隆轰隆的将床拖到舱房那一面,离隔壁远远。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隔壁毫无动静,长孙无极也没有再试图拉下扳壁,孟扶摇此刻心情糟糕透顶,讨厌这船讨厌那莫名见鬼男人讨厌五洲大陆讨厌眼前看见的所有一切,当然,最讨厌自己! 是她不够坚决耽于沉溺才会出现这见鬼的事,从今以后她要做石头一块! 她腾腾爬上床,被子蒙头一盖,将自己真的裹成石头一块,月光从小舷窗里正正照上那团石头,一动不动,亘古僵硬。 月光慢慢的移过去,移到隔壁舷窗之内,长孙无极靠着板壁,静静坐在被割裂的剩下半边床上,亦凝成含伤于内,默痛在心的化石—— 自从那夜那个“长孙无极”搞了那么一出之后,孟扶摇和正版长孙无极就陷入了尴尬期,当晚孟扶摇埋头做鸵鸟,连隔壁的元宝大人挠开门都被她碰的一声关上门差点撞扁了塌鼻子,之后孟扶摇身周气温下降二十度,见者辟易噤若寒蝉,沙丁鱼们已经不需要任何威胁便自动的跳进罐头,倒省了铁成不少力气。 对于孟扶摇来说,不存在迁怒谁,只是懊恼愤怒自己的无用以及对于那件事极其恶心排斥所带来的低气压情绪,对于长孙无极来说,则难免自责一生里万事在握,却在这样一件事上出了险些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岔子,其间还有一份难以出口的愤怒,这愤怒陌生而刺心,他过往二十六年岁月再没经受过,一贯的沉稳平衡被打破,连长孙无极都失了往日从容的笑意。 孟扶摇和长孙无极自然没放弃对那混账进行追查,但是当晚除了那些漕帮帮众便是没有武功的厨子船夫,人多却又没有明显目标,孟扶摇懒得去一个个试有没有高深武功——就那晚交手的情况来看,此人牛叉得很,她孟扶摇都不是对手,真要掩饰武功,根本看不出。 到得现在,孟扶摇和长孙无极都隐约知道这人大概是谁——当一个人纵横天下三十年,所见之人不知凡几,却连他是男是女都没有人知道的话,这个人的神秘和善于伪装,自然是天下第一。 所以与其花功夫慢慢去查他以什么身份潜伏在船上,现在还在不在船中,还不如等他再次继续。 那晚救的那个孩子也查问过,铁成第一时间就去开了他的舱门,那孩子静静睡着毫无动静,直到第二天才醒过来,说自己是下游昌县渔民家的孩子,家里交不出护船费,便卖了他给漕帮帮主打杂,签的是生死契,从此后死活不论,今年漕帮行船诸事不利,又遭朝廷打压,帮中便商议着举行废止数十年的活祭,在奴婢中抽签,他正好倒霉抽中。 这孩子还处于变声期,又出语迟钝,杂七杂八的讲了许久才讲清楚,孟扶摇听着,也没听出什么破绽来,便命人打发他回家。 船行一昼夜,在广成县靠岸,孟扶摇揣着一团邪火,心中充满对整个璇玑皇族的痛恨,拎着漕帮那个副帮主大踏步上岸,她一路上目不斜视,长孙无极沉默着跟在她身后,铁成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两人一夜过来怎么就天翻地覆,却也乐见其成高高兴兴随着。 孟扶摇拎着人,雄纠纠气昂昂直奔城外九岭山绿林聚会地,她今天就是来抢盟主的,不管得罪她的那个是不是凤净睿,她都要给他找点岔子! 聚会地是在一个隐秘的半山腰的平台上,几人还没走到地点,突听上头喧哗声响,随即有纷纷怒骂之声。 “什么玩意!夹七缠八的!” “滚出去!” “莫不是个朝廷派来的奸细?” “搜身!” 半晌听得砰砰乓乓几响,一人哎哟连声,大叫:“都是男人,摸什么摸!” 过了一会又叫:“区区不过前来游山误入此地,冲撞各位赔了礼便是……你们……好生无礼!” 过一会叫:“区区生气了!” 再过一会又叫:“区区真的生气了!” 撕掳之声愈烈,夹杂哄笑之声,一人轻蔑的道:“读书人!” “扔出去!” “啪”一声一道影手一闪,一个白影子骨碌碌滚出来,直直砸向走在最前面的孟扶摇和铁成。 铁成袖手——他家主子好动,肯定会接的。 孟扶摇抬手——一巴掌就把那影子给煽了出去。 男人! 只穿内衣的男人! 白皮肤只穿内衣的男人! 连犯孟大王三大忌! 孟扶摇满心厌恶将之煽飞,目不斜视大踏步走过去,直直踩在那个哎呀喂哟的家伙身上,让也不让的跨过。 元宝大人从长孙无极怀中钻出来,含着爪子抖抖索索,看来主子要它及时转移阵地是正确的,孟大王现在对男性生物过敏! 那人踩在孟扶摇脚下,大叫:“骨头断了!” 孟扶摇顺手砸下一锭金子。 “医药费!” 医药费砸在肋骨上啪的一声——这回好像真断了…… 那人痛得丝丝吸气,抓着那锭金子便砸出去:“区区真的真的生气了!” 铁成低头看看那张还有点娃娃气的漂亮脸儿,皱眉骂一声:“绣花枕头。”再次鄙视的跨过去。 长孙无极干脆就没看脚底,那一大坨就混若无物的被扔下…… 转过山道便是那个平台,一大群形形色色衣着各异的汉子们正聚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看见孟扶摇几人进来都停了嘴诧然看过来,有人皱眉道:“又什么人乱闯,打出去!” 立即有人反唇相讥:“黑煞牛老大,好像你还没坐上这盟主之位吧?咋就自说自话的命令上了?” 那牛老大牛眼一瞪:“手下败将,有脸说话?” 那人涨得脸通红,脖子一梗,道:“你不也是白山舵总舵主的手下败将?你有脸?” 轰然一声又吵了起来,大抵就是谁是谁的手下败将再延伸到谁和谁的妈妈姐姐姨妈奶奶发生某些友好深度接触最后上升到对那些友好接触过的妈妈姐姐姨妈奶奶的人体器官的富有民间艺术性和想象拟人化的精彩形容…… “闭嘴!” 一声大喝惊得所有人霍然回首,这才想起新一波的盟主之争一起,把刚才的那几个闯入者又忘记了,当即有人大吼:“你什么玩意,有你大呼小叫的?” “我?”孟扶摇指指自己鼻子,将那漕帮哥帮主往地下一顿,“你们新盟主!” 满山坳里静了一静,随即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大笑,这些刀头舔血的粗莽汉子们连骂都懒得骂了,看稀奇似的看着这个清清瘦瘦的少年——孟扶摇一向不在人多的地方以真面目示人,面具又戴起来了。 “我来教你们这一盘散沙乌合之众怎么和朝廷对抗,怎么在朝廷挤压之下获取更多的生存空间。”孟扶摇仿佛没听见那些哄笑声,大马金刀的在一块山石上坐下,“在此之前,我先教教你们什么是对盟主的规矩。” 她对着那个白山舵主,那个牛老大招招手,道:“来,来挨揍。” 白山舵主看起来倒是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并不参与粗汉子们的污言秽语,一直面带不屑之色坐在一边,此时也矜持的笑一笑,道:“小子狂妄,容你多活一刻,牛帮主,还是你去教训,教训吧。” 那牛老大对他倒是服气,嗡声嗡气应了一句,提着两把特制的厚重朴刀上前来,他双腿粗短青筋毕露,一个脚印便是一道深坑,看出来外家功夫不错,底盘功夫也好。 刀光一扬,白光灼眼,牛老大咧开一嘴大牙,喝声如雷:“那小子,来挨揍!” “啪!” “揍”字尾音未落,满地里突然蹦出白花花的大牙,大牙在黑色石头地面上珠子似的乱蹦,蹦出无数惊讶骇然的目光和突如其来的静默。 长孙无极怀里刚刚探头的元宝大人霍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偶滴大牙…… “学我一个字,一颗牙!”孟扶摇好像根本就没动过,继续冷笑着坐在石头上,“三颗!自己记着!” 随即她听见深深呼吸之声,一转头,却见那呼声最高的白山总舵主正慢慢起身,禅掸干干净净的青衫,一步步向她行过来。 孟扶摇眼光一瞥,倒有了几分赞赏,这位舵主倒是个高手,单是那几步步法,便浑然天成无懈可击,比横练功夫虽好内力却不足的牛老大强许多。 不过对她来说,还是不够看。 白山总舵主原本没将她放在眼底,经过牛老大那一巴掌,现在对她也很警惕,不过依旧认为,刚才那一下只是牛老大太大意,以及孟扶摇身法特别快一点而已,不给她近身的机会,不就成了? 他腰间一抽,一道灰色影子无声弹卷开来,用的居然是长鞭,那鞭长得超过一般鞭身,人站得远远,长鞭已经到了孟扶摇面门,四面风声烈烈,鞭尖却静若深水利锋一线,直逼孟扶摇双眼。 孟扶摇一伸手,看起来也不快,然而那玉般的手一捉便捉住了贯注真力精钢一般的鞭梢。 然后她手腕一振一弹,鞭身上立即波浪一般起了韵律奇异的震动,那震动逐浪跃波,震得白山总舵主手指一软,鞭柄已经脱手,孟扶摇抓住软下的鞭梢,手指一抖整个长达一丈的长鞭抖得笔直,当胸对他一捣。 白山舵舵主立即喷着鲜血栽出去,栽入惶然迎上的人群。 孟扶摇将鞭子一扔,淡淡道:“别浪费时间,一起上。” 于是也就一起上了。 于是噼噼啪啪的很快地上就躺一堆了。 一刻钟后孟扶摇站起身,伸个懒腰,道:“总体水准不高,单兵作战能力不强,也就搞个人海战术了。” 她对着手下败将们伸手:“令牌。” 众人齐齐扭头看白山总舵主,那人闷声不吭递上。 绿林中人,没政坛中人那么多花花肠子,认打服输,谁拳头重谁就老大,江湖习气越浓的地方,反而越好管束。 孟扶摇让铁成统计了一下这里的瓢把子,有十八位之多,所统领的帮会大大小小,大的数千人,小的数百人,分布北境各地,势力上和长天帮都有距离,但是,蚁多咬死象嘛。 何况孟扶摇还惊喜的发现,十八家之中居然还有个教流会。 所谓教流会,就是三教九流,其实专指下九流,是为那些走江湖唱戏吹鼓娼妓马戏剃头搓背卖杂货配种之类的操贱役者所设的帮会,这些人常受欺凌,比寻常人更需要保护,手头上也有活钱,交起会费来干脆利落,所以算是个有钱的帮会,但是在这样的场合,却毫无地位缩在一边,每个人经过时都要赏口唾沫。 孟扶摇打圆场:“哎呀不要歧视底层劳动人民嘛。” 有人愤愤:“这些人连拍花子都收,丧尽天良!” 被骂的人脑袋夹到裤裆里,孟扶摇把人家裤裆里的脑袋拔出来问:“拍花子?” 拍花子就是人贩子,掌心里涂了密药,向对方肩上脸上一拍,便得乖乖跟了走,这是连三教九流都入不了的最下贱无耻行业,绿林好汉们连和他们坐在一起都觉得脏了屁股,一个个怒目而视,这些人却抓着不知道从哪偷来的拜帖硬要参加,抱着拜帖缩在一边宁可被吐几口吐沫也要死赖着。 孟扶摇想了想,招手唤他们那个脸上有个大痣,痣上还有三根长毛的会主,那人喜出望外的过来,问了几句才知道,十一皇子扫黄打黑,声势轰轰烈烈,但是和黑社会又那么不清不楚,那么抓到的人从哪里来?自然是其他各家没给他交保护费的帮会,以及三教九流这些根基单薄无依无靠的江湖浪人,这些人才是真正被逼得无处生存的丧家之犬,无奈之下才想着靠上哪棵大树博个生存机会。 孟扶摇蹲在那里,叹气:“都是可怜人啊……” 底下会长泪奔,拼命给孟扶摇塞钱:“盟主您好歹算我们一个。” 孟扶摇乐了,这丫好,第一个喊盟主,还喊得这么嘎嘣脆,她猥琐的笑,拍拍手站起来,道:“俺既做了这个盟主,不会让你们白喊一声,从现在开始,你们给我做三件事,做好了,从此后顾无忧。” 她不听底下那一群嗡嗡惊诧议论之声,大声道:“第一,教流会派出最优秀的拍花子,娼妓,剃头匠搓背工乃至小偷,总之我不管你们派出谁,给我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十一皇子手下随员,探听清楚哪些人和哪些帮会有具体勾结,要具体到每个帮会的派系。” “第二,名单搞出来后交给白山总舵主,然后所有帮会每家选武功最高的帮众,专杀十一皇子手下随员,来多少杀多少,杀的时候选对方落单时辰,故意留下各家帮会的印记,记住,要交叉下手——甲随员和乙帮会有联系,丙随员和丁帮会关系不错,戍随员和己帮会打得火热,那么杀甲的时候留丙的标志,杀丙的时候留已的标志……你的,明白?” 她问白山总舵主,对方若有所悟,沉吟点头,问:“相同帮会的不同派系,是不是也可以利用?” 孟扶摇赞赏的看他一眼,道:“孺子可教。” 白山总舵主苦笑着被孺子教,又问:“为什么要对随员下手?剿匪不是十一皇子统领的吗?” “难道你想去暗杀十一皇子?”孟扶摇笑,“这个时候他防备必严,但是他那些书办随员身边可能跟上护卫侍卫?杀十一皇子不容易,杀几个随员不难吧?” “至于为什么要杀随员。”孟扶摇摊手,“你们以为王爷很闲吗?以为领导都亲自做事吗?十一皇子清剿北境绿林,以他尊贵身份,他可能亲自出面和各大帮会绿林首脑洽谈招安或私下协议?要知道,领导是用来画圈圈的,办实事的才是随员,而这些随员,必然因为利益驱使,和各大欲待讨要朝廷出身的帮会互相勾连,随员和随员相互之间,因为利益之争也必然面和心不合,这个时候用甲的关系户杀了丙,丙的关系户杀了乙,回头查起来,有的有宿仇,有的说不定是好友……你们想想,会是怎样的一团混乱牵扯不清?” 众人沉默听着,虽是粗莽汉子文化不高,但是慢慢也砸摸出滋味来,眼晴都渐渐亮了。 “当人死得太多太离奇,十一皇子和北地绿林之间目前维持的平衡和友好关系就会被打破,无论是十一皇子的随员这边,还是蒙受嫌疑的北地绿林那边,相互之间都要揣测怀疑,十一皇子这边,会怀疑北地绿林心怀叵测,北地绿林则会疑心十一皇子另有算盘……要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一旦蒙上阴影,便会向着更坏的方向走……” 孟扶摇说到这里,滔滔不绝的词锋突然打了个顿,心中莫名其妙那么一沉,她下意识抬起眼,便看见对面一直默然不语的长孙无极正缓缓抬眼,深邃如海的眼神沉沉罩向她,那眼神看得她心中一紧,不自然的掉转目光,随即便觉得意兴索然,也不想和这些人说太多了,简单的道:“当随员死得太多,璇玑朝廷也会有动作的……当然这个就不必说给你们听了。” “阁下何人?”白山总舵主静静凝视孟扶摇,眼神闪烁,“你的计策固然好,但是要我们怎么信你?” “怎么信?”孟扶摇笑一笑,“你觉得以我的武功,有必要费这么大事来骗你们吗?” 众人默然,孟扶摇一撒手扔出个雪白的东西,交到白山总舵主的手里,道:“有些事是需要钱和人来做后盾的,这个给你们,拿到任何一家名叫广德的药堂,你们也知道的,广德药堂全天下都有,向他们要钱要人要吃要喝都成,只是不许乱要,用完了派人送到彤城,在城墙根下埋了,我会派人去取。” 白山舵总舵主应了,将那镶玉腰带小心收起,孟扶摇又叮嘱一句,道:“搞坏了搞丢了,我杀你会家。” 她小气兮兮的看白山舵总舵主更加小心的收好腰带,很随意的微笑道:“其实我在十一皇子那边也有暗线……” 众人惊喜的“啊”了一声,目光灼灼的看她。 孟扶摇又道:“我听说十一皇子最近许诺,谁将你们聚会的内容报上来,赏谁六品武职衔……” 众人又是“啊”的一声,“啊”声未毕,孟扶摇突然一声大笑,伸手闪电般一抓! “就是你!” 她笑声里夹杂一人一声惊叫,随即黑影一闪,似乎什么东西被扔了出来,滴溜溜的旋在半空即将降落,众人还没看清是什么物事,长孙无极突然目光一闪,衣袖一拂软如丝网,将那东西一把兜在袖中,那东西在他袖中柔不着力的滚啊滚,再被他十分随意却也十分小心的轻轻一振,寸草不惊的直入旁边一个深谷。 随即便听“轰”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晃了晃,半晌,有腾腾的黑色烟云从深谷里窜上来,在平台上空积起小小一朵黑红色的云,空气里瞬间蔓延开呛鼻的火药硝烟气味,和那灰黑雾气搅合在一起,将平台上原本明朗的日色都遮没几分。 巨型雷弹! 又一阵惊呼声起,很明显,这个东西就是为他们所准备的,平台地方就这么大,只要对人堆里一砸,有两个死一双,有十二个死一打,大罗金仙也逃不掉。 烟雾渐渐散尽,现出孟扶摇身形,她手下紧紧扣着一个瘦小男子的咽喉,有人愤声大叫:“那不是飞鸿会的副会主?” “原来是个奸细!” 群情愤涌,问候内容再次上升到妈妈姐姐妹妹姨妈的重要部位,此次问候有了直接对象,于是该副会主连祖奶奶都被从坟里扒出来和诸位好汉做了n次肉体深层次亲密接触。 那个瘦小男子还在意图求生,挣扎大叫:“不是,不是!冤枉!冤枉!” 孟扶摇笑吟吟一举他的手,手指间还有雷弹的黑色粉末,这个时代火器水准一般,火枪不过就是个鸟枪套个长简子,雷弹外表粗糙,难免会沾在手上。 “不是奸细我说我在十一皇子那里有暗线你紧张做毛?不是奸细我说有六品武职你激动做毛?”孟扶摇一甩手,将这家伙扔给白山总舵主,“这就是我要做的第三件事,人多了难免良莠不齐,你们这次聚会肯定有奸细,现在我给你们揪出来,以后做事,知道要小心了?” 白山舵总舵主默默点头,心悦诚服的退后一步以示尊敬,孟扶摇拍拍手,道:“那就这样吧,各干各的事去,不要试图找我,我有时间有必要会派人联系你们。” 她大步从人群中走过,来得干脆去得也干脆,众人沉默着让开一条路,有点迷惘却更多敬佩的看着这个空降来的盟主大人,武功极高,计谋娴熟,随随便便就是一肚子他们死也想不到的诡计,随随便便就救了他们的命,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从天而降,插上这么一脚。 众人虽然都是粗汉子,却也知道,有种人居高临下掌握全局,睥睨风云将万事踩在脚底,不是他们可以仰望靠近,只管听着便好。 孟扶摇在璇玑北地绿林汉子尊崇的目光中漠然走过,看看天色已经昏黄,层云涌动暮色四合,皱皱眉心道今日看样子要露宿山间,转头看看长孙无极,有心想说句话,突然却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叹息一声,继续默然走在前面。 元宝大人讨好的奔上来,蹲上孟扶摇的肩,孟扶摇抬手把它拂掉,元宝大人再爬,孟扶摇再拂,元宝大人继续爬,孟扶摇恼了,一抬手,从山壁下扯了几根野山葱,交给再次爬上来的元宝大人抱着。 元宝大人愕然抬爪,乖乖抱着。 孟扶摇又寻了寻,找了几根辣姜花,有生姜味道的根,也交给元宝大人抱着。 元宝大人想……我要听话,听话的元宝可以拉回那头犟牛,于是继续乖乖抱着。 孟扶摇又掏口袋,寻出一小把盐,继续交给元宝大人。 元宝大人抱不住了……人家肚子好大,能抱的东西有限,只好用嘴叼着。 这样叮叮哐哐步履维艰的走了一小段路,山道边有个林子,孟扶摇道:“今晚下山也没有宿处,不如住这里。” 于是铁成立即很勤快的拣柴烧火,其间元宝大人一直抱着那葱那姜那盐。 火堆燃起,孟扶摇从铁成的包袱里找出两块面饼,示意元宝大人过来。 元宝大人以为要给它吃,颠颠的过去。 孟扶摇抓住它,喃喃道:“大抵也就个肯德基鸡腿大……”将那两块面饼一合,将抱着野葱生姜的元宝大人裹在中间,扯了根草一捆,树枝一穿,火上一架。 …… 正抓着包袱的铁成手一松,包袱掉地下,他怔怔的望着孟扶摇,问:“主子你要干嘛——” “烤汉堡。”孟扶摇转动树枝漠然答。 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元宝大人发出凄厉的呼救和惨叫—— 长孙无极伸出手,将“元宝汉堡”从火上解救下来——其实离火还远得很,两块厚面饼夹着元宝大人连根毛都没烤焦,但是这件事本身所包含的恶劣性质令元宝大人魂飞魄散,敢情那混账让自己抱葱是为了做汉堡来着! 元宝大人抱住长孙无极哭得肝肠寸断泪飞顿作倾盆雨——啊啊啊主子元宝大人我实在不敢再帮你再帮就不是做汉堡直接做热狗了你自求多福自力更生好自为之…… 长孙无极轻轻拍着它,对着火光默然不语,一人一鼠孤零零的相拥坐着,面对着某人冰山般岿然不动的冷屁股…… 半晌某人摇晃着冷屁股,道:“我去拣柴,火头不热。”不待铁成阻止便走了出去。 走不到多远,突然踢到了一大坨。 该一大坨好死不死的躺在路中央,被孟扶摇踩着一声大叫,嚷:“你又踩!区区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生气了!” 孟扶摇弯下身,一脚踩上他娃娃气的漂亮的脸,慢吞吞擦了擦鞋底,道:“不妨更生气一点。” 她冷冷的瞟着那个狼狈的家伙,一眼看出这人有武功而且武功不低,只是好像受了伤,真气被锁脸色苍白,不过那张脸可着实讨人喜欢,眉目如画,年轻得有些稚气,那稚气里却也生出清圆皎洁的风华,正太似的引人犯罪,便是以孟扶摇暂时对男性的恶劣观感来看,也隐隐生出好感,不过她依旧毫不客气,擦完左边擦右边,坚决让眉目如画变成眉目如泥。 擦完靴子,她满意了,正准备再次从人家身上跨过去,突然嗅见一阵难闻的腥风,四面里树木扑簌簌摇动,随即钻出无数黑影来,四周腥气更浓,鼻息咻咻,而半人高处亮起无数绿莹莹的粼光。 随即听见长孙无极匆匆奔来的声音,道:“扶摇小心,狼群!” “长毛的东西——” 一声炸破夜空的尖叫惊得孟扶摇汗毛一炸惊得群狼齐齐一退,那一坨突然从地上爬起,惊怖欲绝的、眼泪纷飞的、眉目如泥的,撞入孟扶摇怀中,一把钻进去不动了。 “区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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