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隐形的羽翼 第十八章 你在自己的右左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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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四年中仅有的一个暑假,我在花树里胡同的小院里陪外婆。 我好像在一夕之间长大。 我不再和她吵架,不再惹她生气,不再嫌她多管闲事。我听她的话,跟在她身后学习那些菜肴的做法。 她絮絮地说:“你总得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嘛,不然你一个人在北京,多亏嘴呀。” 我“嗯嗯呀呀”地答应,围在她旁边转。她心满意足地给我讲“焖鱼一定要放醋,可以去腥,还要用王守义十三香”、“这个鸡翅,要不停地翻炒,不然会粘锅”、“炸花生米不能全热,用油的余温就可以了,不然会糊”、“炖鱼汤一定要加热水,不然汤就不是乳白色的了”…… 然后她吃着我初学乍练做出的饭,幸福地叹息:“这是小桃做的呢,不知道还能吃多少年。” 甚至逢人便讲:“今天中午我们家是小桃掌勺呢。” 听见人家夸奖我,还谦虚而骄傲地回答:“做得还凑合啦,不过现在的女孩子,肯学做饭的也不多了。” 她这样说的时候满脸都是满足,可是她并不知道,当我们穿着高跟鞋奔走在电视台里的时候,盒饭就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她也不知道我学做饭仅仅是为了她能开心——因为我喜欢看她开心地看着我做菜的模样,更喜欢看她吃着我做的饭菜时完整而真实的幸福表情。 当我长大,当我离她越来越远,我才发现,原来,我对她的爱,早已渗透在骨子里,深切而专注。 这样告诉Adrian了,他发过来一个笑脸符号。 ——Cherry,你是好孩子。 你才知道呀! 毕业后可以回家乡,陪你外婆啊! 或许吧,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但无论我去哪里,都要努力工作,买大房子,接外婆过去,然后和她一起生活。 好!我支持你! 谢谢啦! 好姑娘,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生活化多了,嗯,一点都不像电视里那个样子呢。我一直在想,现实生活中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呢,你说会不会见光死? 不会的,大哥你放心吧,因为我不会见光,所以不会见光死的,哈哈。 你没见过网友吗? 我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怎么会去见网友呢?我还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可靠的人呢。 这事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就挺可靠——你总不能考上研之后都不面谢你的恩人吧? 呵呵,要怎么谢?三跪九叩? 那倒不必要,大不了以身相许嘛。 哈哈,Adrian你返老还童了哦!我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都是一本正经的,看上去很像人生导师的样子呢!那时候我是无论如何想象不到有那么一天我们会这样彼此开玩笑的。 啊?是吗? 当然! 哦,那也不能算是坏事,再怎么说返老还童至少意味着我们可以没有代沟了对不对? 也对。 不过话说回来,谁说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 啊—— 我很严肃的好不好。 噢——那就算是告白啦? 算是吧。 那怎么能行啊,太简单了! 那怎样才算不简单呢? 要在电视上打广告啊,至少也要在报纸上用一整版篇幅说“Cherry我爱你”一类的话吧。 好家伙,你巴不得全世界人民都知道是不是? 哈哈,恭喜你,你答对了! 这孩子又梦游了。 …… 和Adrian犯贫,是炎热夏天里的消遣方式。 后来说到了去北京的事。 ——什么时候来北京? 什么叫做“来”北京?你在哪里? 哈哈,说出来吓你一跳,我现在就在北京呢! 啊?!这么巧? 对啊,所以告诉我你的车次,我去接你吧。 不要了,谢谢大叔。 谁是“大叔”?我再强调一遍,我才比你大5岁! 哦,知道了。对了,大叔你到底是哪所大学的啊?我一直以为你和我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呢! 没错啊,我上个月才来北京的,另外警告你,不要叫我大叔! 啊?大夏天的去那里干什么,你不嫌热吗? 还好,导师有个重要会议要参加,我随行,也算是半个秘书吧。 哦,原来如此哦!对了大叔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貌似成熟,实则幼稚;思维活跃,本质善良;不骄不躁,奋勇顽强……还有就是:你再叫我一声“大叔”试试?! 哈哈,怎么听着像“十佳少先队员”的标准? 我说的不对吗?我还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我可是你的忠实观众。 可是我都没见过你!太不公平啦!! 我可以给你发张照片啊,多简单的事儿!你好像也从来没有提出来过这个要求啊。 发吧,不过提前告诉你,我习惯以貌取人哦。 切!等着接收吧。 …… 几十秒钟后,一个压缩包发送完毕。 带一点点忐忑,握着鼠标的手湿出一手汗,居然不敢打开。 是真的有些紧张:Adrian,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口气、你说的话都已经成为我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因为没想太美丽,我便愈发不敢询问关于你的真实信息。因为我害怕当一些现实砸碎美好的想象,我们是否还能如此坦诚而快乐地聊天? 可是,又有什么东西在噬咬着,催促我双击鼠标箭头下那个RAR格式的压缩包。 过一会,见我没有反应,他发消息过来问:看完了吗? 看完了。(骗你的,心里这样想着。) 有什么感想?也不是太丑吧?虽然也不是很帅。 唔,还可以。(也是骗你的,哼哼。) 我就说嘛,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见光死啊!这样吧,等九月份你来北京报到时,我去接你。 噢。(除了含含糊糊地答应,我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 …… 其实,仍然没有打开——因为胆怯。 因为我一直觉得有些事、有些情感只能存在于想象之中,一旦想象与现实发生某种关联,再美好的想象也会因为其形象的日益真实而显得不切实际。 所以,我终究还是没有打开那张照片。 我任由它静静栖息在我的电脑里,然后渐渐的也就忘记了。 去北京报道前两天,我终于鼓足勇气回了母校。 四年了,这居然是我第一次回去。 校门还是那个样子,传达室的大爷仍然拦住所有企图入校的陌生人,尽职又尽责。 然而在看见我之后他还是愣了一小会儿:“你是谁?怎么这么眼熟?” 我笑了:“我从这里毕业的。” 大爷认真得很:“现在是上课时间,就算你是从这里毕业的也不准进。” “她是来找我的。”正纠缠着,突然响起说话声。我转头,居然看到夏薇薇! 看见我惊讶的样子,她微微笑,对大爷说:“她来找我拿点东西。” 大爷恍然大悟,笑眯眯地看我:“早说啊,你怎么不说你是来找小夏老师的?” 我回报大爷一个笑容,然后随夏薇薇走进校园。 路上我有点奇怪地问夏薇薇:“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薇薇反问我:“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在这里?” 我张口结舌——是啊,我怎么就能确定夏薇薇不在这里呢?难道仅仅凭岳哲几次表忠心的“千里之行”就认定了夏薇薇会原谅他、会随他回省城? 看我发呆,夏薇薇笑了:“我就知道是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的。” 我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看他还算真诚,想想他也挺不容易的,决定原谅他了。”夏薇薇微笑着答。 “啊,”我笑:“那工作的事情怎么解决?” 她耸耸肩:“回来实习之前不是曾经去一所中学试讲过吗?前几天他们刚通知我去签协议。” 她笑笑:“没想到这么顺利。” “真的?”我很高兴:“恭喜你!” 夏薇薇笑着说:“可惜以后我们都留在省城,只有你去北京了。” 我笑:“那刚才大爷还放你进来啊,小夏老师?” 夏薇薇一脸狡黠:“我本来就是来取东西的么,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会遇见你。” 我们一起笑,肩并肩在校园里走。 一路沿甬路上行。 我四下张望,学校里的变化并不是特别大,那些熟悉的角落里真是盛满太多旧时的回忆了:操场边的台阶上,我曾在那里读过课外书;教学楼边的第一个垃圾桶,我曾在那里扔过几张不及格的卷子;升旗台外的IC卡电话,我曾在那里攥一张张怿家的电话号码,却终究没敢打通这个电话;餐厅仍然是旧时模样,我还记得那份本属于夏薇薇的辣椒鸡…… 我在学校宣传栏前停下脚步,夏薇薇也站住了。 白色的木框宣传栏早已换成不锈钢质地,玻璃窗后面是一张张照片,面孔陌生,然而有着相同灿烂的笑容,在照片下面赫然标注着“省物理竞赛一等奖”、“省化学竞赛一等奖”之类的字样——都是卓越而杰出的孩子们啊。 可是物是人非——之前,这里常常都会挂着照片的那个人,现在也随着时光的河流,不知道去了何方。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学生们蜂拥出教室,安静的走廊顿时喧闹起来。 我和夏薇薇一起站在篮球场边看男生打篮球,甚至还可以听见身边的女孩子们唧唧喳喳讨论打球的男生谁更帅一些,抱怨上节课老师拖堂太久。偶尔还有好奇的目光看过来,打量我和夏薇薇一下,又飞快地转回头去,窃窃私语——我和夏薇薇已经是她们眼中的陌生人。 我低头看自己:白色及膝的裙子,短发已变成修剪柔顺的中长发,垂在肩膀上,仍然是柔顺的一层。浅色的高跟鞋昭示着我和眼前的女孩子们的不同,而这一切也不过四年。 四年前,我也是站在这里看张怿打球,瑟缩而害羞地,在小小树荫下,满心都是殷切的小心愿,哪怕只是他回头时一个面向球筐的明朗笑容,都令我满怀喜悦。 而他不知道。 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就好像麦田里的稻草人,一个人安静地守望天空中飞鸟的痕迹。 喧哗的校园里,夏薇薇仰头看着天空,突然说:“陶滢,如果时间倒回四年,我们会不会成为好朋友?” 我也仰头,看见天边有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或许会吧,”我答,然后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对婉婷那么凶?” “凶?”她笑了:“我对她凶么?” 又想了想,她轻轻叹口气:“其实我是害怕面对她?” “啊?”我听不明白。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对婉婷的愧疚,”她看看我,又看着远方的夕阳:“如果不是我带她出门玩却忘记给她穿外套她就不会发烧,不发烧就不会打针,不打针就不会变成聋哑人……” 我呆住了。 夏薇薇叹口气,看着我的脸上满是哀伤:“从那以后我总觉得欠了她,我不敢看她,不敢让自己想起来曾经发生的事,连带着也觉得后妈对我生疏起来,渐渐地就看什么都生气。其实,后来长大了,觉得自己挺傻的。” “傻?” “是啊,挺傻的,这一傻,错过了多少风景呢。” 错过了多少风景呢? 其实,我们这一路,太多关于风景的回忆,都是残缺不全的。 因为在路上的时候,我们顾及其它,而忘记了欣赏风景。所以,当我们真正想要温习风景的时候,却发现,我们拥有的只剩断篇残章。 如果可以,如果能够重来,我们一定不留这么多的遗憾。 19-2 那晚,我在网上又遇见了常年挂网的优秀蜘蛛人田佳佳同学。 她的运气一向很好——和尹国栋一起考取了本校研究生,双双留在了那个美丽的城市。 我迫不及待地汇报我当天的心得:咱们学校的体育馆落成了,还新修了塑胶跑道! 你才知道啊?显然你很久没有回学校看看了。 那你说,现在的学生是不是逢雨雪天就要去体育馆上体育课? 估计是吧。 真惨哦,那还不如没有体育馆的好,我很怀念因为天气原因而把体育课改做自习课的日子,哈哈。 呵呵,你还是不喜欢运动吗? 喜不喜欢都没用,我们这行压力太大,就算坚持运动也会亚健康。 你满嘴都是借口——“运动是生命的娘亲”,这句话你听说过没有? 再说吧再说吧,等研究生开学后,或许我会考虑每天跑800米。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啊?难道平时太阳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吗?哪个是西? 哈哈,越来越受不了你了。你这是跟谁学的?贫吧你就! 一个网友。呵呵,原来我被他带坏了这么多哦。 他很有趣吗?男or女? 男,现在在北京吧。 啊!那你们岂不是要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十环!恭喜你,又答对了! 啊……那张怿怎么办? 大小姐,求求你理智点吧。四年了,他还是以前那个张怿吗?即便他是,我也不是以前那个陶滢了。两个陌生人,桥归桥,路归路。 可是日久生情啊!干脆让他早去报道几天,去火车站接你得了! 哈哈,不好意思,我已经预约了搬运工。 谁呀? 我的网友啊!年轻有为、风华正茂的高级知识分子! 哼!给我他的QQ号,我去找他聊一聊! 你有病啊!不要骚扰无辜的人。 我这是对你负责好不好,有我这样两肋插刀的朋友是你三生有幸,你给我记住了,“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裳”! 好的,我会记住的——为姐妹两肋插刀,为衣裳插姐妹两刀! 陶滢你这厮!!快给我QQ号。 给你号码可以,不过你要伪装成陌生人啊,别出卖我。 那当然,我学心理学的好不好。放心啦! …… 田佳佳从线上隐去,之后彻底消失掉了。 早该知道,一个心理学的狂热爱好者一定是不把此人的“本我、自我、超我”全挖出来不罢休。 果然,几天后,田佳佳的头像“唧唧”响。 口气极其得意:我查出他的性格特征了。 什么?! 我给他做了一个心理测试啊! 天……认识你真是我朋友们的劫数。 哈哈,你要不要听结果。 说吧。 此人性格正常,心理健康,典型的粘液质和多血质混合性格,比例大约3:2。 不要说专业名词! 哦,好。简单说就是心境平稳,不易冲动。沉着冷静,自制力和坚持性较强,有耐心,比较执拗,但是性格也不是很内向,能够有比较敏捷的反应,人际关系也还不错。 那就没有缺点吗? 比较谨慎,许多问题有躲避的嫌疑,老奸巨猾。 真难听。 哈哈。 …… 田佳佳下线后,Adrian上线。看见他的头像时我有一点点内疚,觉得设计了圈套给他似的。 他先向我打招呼:还不睡? ——和朋友聊天呢。 什么时候来北京? 9月2日,三天后。 很快了呀。那天开学吗? 不是,提前去几天而已。 看来你很喜欢这里,提前这么多来报道。 不是啦!只是因为那天有木偶剧。 什么? 那天在剧院里有木偶剧上演。小时候没有看过,多么希望能去看一场啊。 这是暗示吗?听起来好像在提醒我订票。 别误会,我会通过“票务通”自己订票的,反正又不贵。 还是我订吧,就算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好了。 啊?!不要! 为什么? 我们又不熟。 还不熟吗?我们认识快两年了。心灵上的熟和面貌上的熟哪个更重要? 可是网络不是现实,再美好的情感也会见光死,我不要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 这样争执着的时候,几乎是不自觉地,我手中的鼠标又指到了Adrian发来的压缩包上。 当真是奇怪的人——只不过几张照片而已,有必要打成压缩包吗?可是自己也当真奇怪得很——不过是个压缩包,却视如定时炸弹般疑神疑鬼。 我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很好笑了,我抬头看看闹钟,发现已经是凌晨一点。困意袭上来,我和Adrian说了再见,然后洗漱睡觉。 睡前我对自己说: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事实证明,这一天果然完全不一样。 从上午开始,我甫一上线就发现QQ上的小喇叭在疯狂地叫,无数条消息涌过来,还有众多要求加为好友的申请。 所有的页面都只有一句话:大樱桃,对不起。 我一瞬间呆在原处。 八月末的风吹过来,温带海洋气候下的空气凉爽而湿润。上午的阳光正好,我站在电脑前不知所措。 仍然有信息在不停地涌入,那些闪烁的头像,千奇百怪的网名,呼啦一下子涌过来,声势浩大。我查阅那些陌生人信息,居然来自省内不同的地市。 那么多陌生人,从各个方向,不约而同地说:大樱桃,对不起。 真是莫名其妙:我和这些人非亲非故,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QQ号?又怎么会知道我那早已轶失的绰号,甚至会说“大樱桃,对不起”? 太多个谜纷至沓来,我完全弄不明白了! 我坐在电脑前,眼睁睁看着QQ上的陌生人越来越多,留言渐渐五花八门: “大樱桃吗?阿潮向你说对不起。” “你是大樱桃吗?有人要向你说对不起。” “阿潮说对不起,你快原谅他吧。” “大樱桃吗?原谅阿潮好不好?” “你原谅阿潮吗?你现在还爱他吗?” …… “阿潮”、“阿潮”、“阿潮”,满目都是这个名字。 可是,阿潮是谁? 我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统统回复了消息:你好,请问阿潮是谁? 十几秒钟后,回复渐渐多起来: “呀,你居然在线呀。你真是大樱桃吗?阿潮向你说对不起。他是喜欢你的人啊,你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你究竟是不是大樱桃?” “阿潮向你说对不起,他说他爱你。你快原谅他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不认识阿潮?那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 终于有一个女孩子的留言引起我的注意:“你没看今天的《城市信报》吗?” 我一愣——《城市信报》? 然后急忙发信息过去:“《城市信报》怎么了?” “今天的《城市信报》,B刊第4版,有篇文章叫做《大樱桃,对不起》。” 谜底在这一瞬间变得呼之欲出,我当机立断,抓起零钱包就快步跑出门,到胡同口的报摊那里递上五毛钱:“买一份《城市信报》。” 我快速打开报纸,翻到B刊第4版,发现那是一个每周一次的征文专题,本周的主题是《×××,对不起》。在右下角,我看到那篇署名阿潮的文章,题目是粉红色的:《大樱桃,对不起》。

18-1 四月,我赴北京参加研究生专业复试。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习惯性站起身,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似曾相识的场景里,没有陌生男子吸烟,只有一个顽皮的男孩子在玩“溜溜球”。我有一忽儿的失神,才恍觉:时光走远了,许多事都改变了。许多熟悉的场景迟早会消失,而人生,往往都是这样,一次次拥有,一次次失去,而后从头开始。 陌生的北京,是个更大、更吵、更拥挤的城市。 也更孤寂。 我乘地铁在城市的肚腹里穿行,车厢里是神色各异的人,男男女女伴随车厢的晃动而闪烁其间。有年轻女孩子在讨论周末的演唱会,偶尔有卖三流小报的小贩在车厢里喊“刘德华遇刺身亡”,间歇性的吵闹伴随着永恒的“咣当”声,一下下敲击坚硬的轨道。复兴门、西四、西单、天安门、天安门东、东单、东四、朝阳门……一路向东,换乘环线,没有目的地游荡。偶尔听到喜欢的站名,就走出去,看看地面上的楼宇。 白天的北京,是染一路历史风尘,余韵悠长的古城:雍和宫笼罩在缭绕的烟雾中,门口永远有卖香烛的妇女,告诉你今天是佛祖的生日明天是菩萨的诞辰;故宫门口排队买票的人络绎不绝,三大殿前的青砖磨成透明的玄青;恭王府里的池水仿佛凝滞了,太湖石堆积出规模巨大的假山,镇住一些福禄寿喜的祈愿,任来来往往的游人迫不及待地要与吉祥的符号亲密接触…… 然而夜晚,华灯初上的时候,又是声色犬马的旖旎,带一些纸醉金迷的现代气息,还有小资兮兮的文化氛围:后海的灯光一线延伸开去,伸出手可以触摸到浓郁百威、骆驼的质地;三里屯的夜生活悄悄开始,灯火明灭风情万种;保利剧院门口车来车往,“黄牛”忙着收售话剧票子;长安大戏院门口的脸谱雕塑色彩斑斓,里面正在上演一出《挑滑车》…… 也去博物馆、展览馆、美术馆,那些绚烂的画作、那些沧桑的展品告诉我,我正在一个多么丰沛的城市里行走。我迈出脚,就可以站在艺术身边,在连绵不断的艺术河流中幸福呼吸。往往,这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再孤独。 一场复试的意义,就是渐渐爱上一座城。 从北京回来,Adrian的头像一直在闪。 ——考试顺利吗? 还好。 北京怎么样? 不错。 将来,会想要留在那里吗? 或许。 拜托,说话不要两个字、两个字的好不好? 可以。 败给你了。 哈哈。 Faint~~~ …… Adrian不知道,其实陶滢的梦想已经渐渐变成那个被称为“首都”的城市里最大的电视台中,摩肩接踵却充满挑战的生活。 四月末,郑扬带我和林卡去钓鱼。林卡坐不住,跑到远处买小吃,只剩我和郑扬。 我俩谁都不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静静看着水面。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郑扬问:“等过了复试就可以去北京了,开心么?” 我抬头看看他,他微微侧着脑袋看我,太阳在他身后散发出暖洋洋的光,我突然不假思索地问他:“郑扬,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帅?” 他一愣,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目光开始跳:“说正事呢,不要转移话题。” “就是说正事啊,”我嬉皮笑脸地看着他:“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帅呢,哥——哥——” 后面这句话拖腔拉调的,郑扬惊恐地瞪眼看着我,又拂拂自己的胳膊,抱怨:“腻歪死了,你看这一地鸡皮疙瘩!” 我哈哈大笑,郑扬也笑了,过一会听见他低声说:“我签就业协议了,在省人民广播电台。” 我很高兴:“真的啊,祝贺你啊!!” “终于要分开了。”他叹息。 我撇撇嘴:“呦呵,听上去很迫不及待呢——还‘终于’啊!” 他瞪我一眼:“你明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边“哼”边把头扭过去看水面。 听见他感叹:“我们认识快6年了吧?” 我点点头:“差不多,不是说‘七年之痒’嘛,我们还来不及痒就拜拜啦。” 突然听见猛烈的咳嗽声,我扭头看旁边男生呛得通红的脸,觉得很好玩。 他边咳嗽边说:“不要乱说话,注意影响,‘七年之痒’是这么用的吗?” “呵呵,郑扬主播,你现在也这么在乎名气了么,”我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一眼:“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郑扬么?” 他一愣,马上笑着摇头:“丫头你记仇啊。” “嘁,我很不屑。”我斜他一眼。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真诚。 “什么?”我挖挖耳朵,看着他。 “我说对不起啊!”他又瞪眼,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太帅,所以瞪眼的样子一点都不凶狠。 倒是我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的目光软下来,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没有好好照顾你,所以对不起。” 他苦笑:“我以为我已经是个很自信的人,可是却用了四年才发现,我每次站到你身边,就会莫名其妙觉得自卑。” “啊!怎么会?”我惊讶地回头,却看见他的目光深沉恳切,那些我试图探求却最终放弃的答案在眉宇间闪烁。 原来,真的怪我一直不知道,真的是我的错,让一些爱在还没有来得及爱的时候就已夭折——有一线感动的暖意一直涌上我的喉咙,原来,这世间所有的爱,真的都要建立在心灵的平衡与目光的对等上。 我们都悟得太晚,所以再没有时间去为彼此寻一个相同的高度。 所以,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呆了一小会,我故意翻个白眼打破有些僵持的气氛:“恶心!” “什么?”他不明白。 “我说你好恶心呀郑扬,”我歪着脑袋看看他:“韩剧里才这么说话。” “哈哈又被你看穿了。”他大笑,我也笑了。鱼儿吓跑了,我们看着空空的鱼钩无奈地相互解嘲。只有我们心里知道,其实许多事,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花树里的芙蓉树、艺术学院的小操场、后门口的“满天星”、掌心里的水晶小房子,都真的变成秘密树洞里的植物,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而后风干成流年的细砂。 也或许,会有那么一两颗沙粒飞起来,落入时光河底,被一只蚌吸入口中,蕴蓄、磨砺,最终成为一颗圆润的珠子。 这只蚌,叫回忆。 只能是回忆。 六月,我在林卡的怂恿下去网上抢一双据说相当物美价廉的鞋子,然而恰逢田佳佳在线。 还是“感动中国十大杰出金喇叭”的风格啊,第一句话便是:猜猜出什么大事了? 切,能有什么大事?哈雷彗星撞地球了?2000年的时候还告诉我说世界要玩完呢,现在不是也活着? 真是大事呀!张怿考上研究生了。 意料之中,这算什么大事。 北大,是北大啊!卧薪尝胆,终于还是去北大啦! 了——不——起——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该有什么反应?请他签名合影,然后把照片裱起来挂到墙上? 呜哇哇,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你们将要在同一个城市一起生活三年啊! 之前我们也在同一个城市一起生活了四年,谢谢! 唉,算我求你件事吧。 什么事? 如果你去了北京,替我盯牢他。他胃不好,别让他太嚣张。 哦,田佳佳同学,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他这四年自己在省城,没你监督是怎么活下来的?第二个是:我怎么才能“盯牢”他? …… 没有回复,居然又掉线了! 正郁闷着,门突然被踹开,巨大的冲力险些令我被冲进来的人掀翻在地。 是林卡。 她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激动的潮红,手心里攥一个大信封,冲到我面前,给我一个几乎令我窒息的拥抱。 “陶滢,考上了!考上了!考上了啊!!” “什么?”我晕头胀脑:“林卡你该减肥了,你冲击力太大,我鼻子快瘪了。” “考研,你考上了,是录取通知书!”林卡紧紧抱住我,我的脖子也快要断了。然而在我断气之前,我还是听见这句令我的大脑蓦地一涨的话,瞬间令我以为自己发生了幻听! “什么?”我抢过林卡手里已被撕开的信封,果然是中国传媒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啊! 然而,慢着——挂号信不是要本人签收吗? “是我对阿姨说我先帮你看看,如果是录取通知书就给你,如果不是就扔掉。阿姨不信任我,一定要跟上来看看。” 她回手一指,门口是收发室阿姨的笑脸:“祝贺你啊,同学。” 祝贺你啊! 祝贺你啊! …… 这一天,是我一生中收获快乐与祝福最多的一天。冥冥中,我似乎可以看到,命运的船在时光的河道上,轻轻巧巧,再次拐了一个弯。而天空中那些浓墨重彩的红色,“呼啦”一下子,涂满我整个的生命。 我的心几乎快要飞起来了,迫不及待想要和人分享我的喜悦。以及,说谢谢。 妈妈,谢谢你。 林卡,谢谢你。 郑扬,谢谢你。 Adrian,谢谢你。 18-2 六月,花树里胡同口的两棵芙蓉树又该开花了。开花的时候,许多人该说“再见”了。 艺术学院门口的小饭店里每天都有吃散伙饭的人群,时常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美术系油画专业的男生集体剃了光头,说要缅怀行将结束的大学时代。校园里每天都有情侣分手,昔日美好的爱情在生活的现实面前因为别离而溃不成军。 我主持的最后一期《彩虹桥》主题就是“离别”。而我从这一天开始,也将把关于这里的一切——三号直播间的灯光、随处可见的台标、空气里紧张而有条不紊的味道,当作回忆。 节目录制完后,栏目组举行了小型的告别会。 栏目主任喝多了。四十几岁的人像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一样大口喝啤酒,在KTV包间里抢话筒,然后拍我肩膀:“课余时间如果想做社会实践可以给我电话,我哥们在北京电视台。” 见我点头,又叹口气:“陶滢,你是好孩子,有时间该让你和我儿子聊聊。那小子整天不务正业,电脑玩得不错,就是学习上让人操心。他要是像你一样用功,我得省多少心?” 我一愣,继而笑。栏目主任看到了,瞪眼看我:“我说真的,你别不信。你父母的教育多成功,不像我,忙得都顾不上儿子。” 中年人的絮叨果然极其具有杀伤力,听得我昏昏欲睡却仍然要做出投入状。我强打精神环顾四周,发现KTV包间昏暗的灯光下同事们正在争抢麦克风,而主人还在絮叨“你是好孩子啊你是个好孩子”…… 我突然有一会儿的失神:我的父母教育成功?我是好孩子? 忍不住想起中学时代作业本上丁爷爷替外婆签的名字,想起了没有父母帮忙检查作业的愤怒与不甘,也想起了那些惹老师生气的时光和卷子上火红的叉……那时的陶滢和今天的陶滢,是一个人吗?那个不知道什么是梦想,每天忙着看课外书的陶滢,和今天这个一步一个脚印,清楚自己的愿望并每天都努力向目标靠拢的陶滢,是一个人吗? 我孤独的童年、受伤的少年和光彩的青年时代,多么奇异地组成一道蜿蜒曲折的风景。 正走神,栏目摄像塞一个麦克风到我手里:“陶滢别发呆,唱个歌嘛。” 唱就唱。 冲摄像挥挥手:“《隐形的翅膀》,谢谢。” 他一愣,耸一下肩膀,还是点了歌,然后按“优先”。 前奏很快响起来,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我唱: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谁说一定要闪泪光? 被老师骂、被同学嘲笑、被喜欢的人欺骗、被想要走的路累得筋疲力尽,这些,都是可以走过去的,也是可以被忘记的,想要不哭泣,就可以不要见泪光。 七年时间里,原来,所谓的成长,就是拥有更加强大的心灵,可以豁达从容。 栏目主任微醉了,目光迷离地看着屏幕,舌头有些大:“这个歌星是谁?声音很像小陶嘛。” 周围的人“轰”地一下笑翻了。 摄像拍着主任肩膀:“主任,您的耳朵越来越灵光啦!” 我也随着笑。 告别会在深夜结束,摄像开着他的白色Golf送我回学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劈头盖脸张贴着的红色长横幅,上面写着“到农村去,到基层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摄像开始笑,几乎笑弯了腰,然后哆嗦着和我握手:“恭喜你陶滢,你将要去农村和基层了,有空回城看看。” 我笑着拍他肩膀一掌,被他躲开。 然后他大笑着钻进车子,一边发动,一边挥手再见,我目送他离开,直到白色Golf变成一个小点。 我回头往校园里走,仰头看见满天的星星,红条幅把夜空割裂成许多个大色块。 路灯下条幅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欢送毕业生”。 我站在深夜安静的校园里,环视四周。 明天,这里就会车来车往,喧嚣异常。 那么,今天说再见吧——再见了,我的大学! 第二天,校园里果然到处是依依惜别的人群,有人仍在办理离校手续。 林卡先我一步回家,回四川的火车下午2:28发车。我回家的火车是晚上10点28分发车,所以可以和郑扬一起送她去火车站。路上我很努力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哭,可是到最后我们还是忍不住抱头痛哭了一场。 喧闹的火车站站台上,我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的林卡,一边哭一边有那么多的镜头快速从记忆中闪过: 大一那年的夏天,因为天太热,我们抱着被子和凉席去阳台上睡觉。可是半夜突然下起了雨,我和林卡在暴雨中被淋醒,像落汤鸡一样逃回屋里,其他人看到了,笑得几乎要断气。 又想起每天晚上开卧谈会,我高歌《黑猫警长》,林卡唱《葫芦娃》,声音太大被巡楼的管理员抓到,罚我们打扫了三天走廊卫生。 还有我俩一起去逛商场,我拖她在相近的两间大卖场之间走了三个来回,只为决策是否要买一条裙子。林卡累坏了,最后坐到路边呼天抢地地说:我快疯啦,我发誓以后以后一定不要生一个天秤座的孩子,一点主见都没有啊! 然后是大二那年又一次我们站在马路边等公交车,林卡突然搂紧我的胳膊,一脸深情地对我说:陶滢,以后我们要一起结婚,要买相邻的房子,我们的孩子要一起长大…… 我们一起生活了四年,一起参加各种比赛,一起奔走在去做节目的路上,风雨再大我们也不怕,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我们相约这样、那样的未来,我们说好要在同一个城市里,一起喝下午茶。 可是,我还是失约了。我要一个人去另外一个城市生活三年,也或许后面还紧跟着十三年、三十年……未来那么远、那么长,我看不到明天的模样。 偌大京城里,没有林卡,没有郑扬,甚至没有夏薇薇,而只有我自己。 孤独挟裹着一点点绝望,侵袭分别前的空气,鼻子一酸,我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林卡一边哭一边说:“滢,我再回来时,你不会在宿舍等我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每次我回来时,都有你给我烧好的一壶热水,以后也不会有了吧。” 我也哭得乱七八糟的,却还要强笑着拍拍林卡肩膀:“以后有郑扬,他会帮你烧好热水,帮你打扫卫生,帮你做许多事。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是你的110。” 郑扬冲我笑一下,揉揉我的头发:“丫头说的对。” 然后他走到林卡面前,伸出双臂拥抱她,她把脸埋在郑扬胸前抽泣,我看在眼里,却有那么清晰的羡慕。 郑扬伸出手,擦擦林卡的眼泪,笑容明媚而快乐:“别这么难过,又不是见不到了,从这里到北京乘火车才三个半小时的路程,想陶滢了就去北京啊。” 林卡渐渐止住哭泣,点点头,回转身很认真地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在我耳边小声说:“去北京后,记得找一个人,替我陪你。” 温暖一路上行,我抬头看她的眼睛,清澈的目光里溢满关怀和真诚。 然后林卡登上火车,她从窗口向我们挥手,我们也努力挥手,直到火车融到远方,再也看不见。 送走林卡后,我和郑扬去大学路上的一间咖啡店里喝咖啡。 我喝拿铁,而他是黑咖啡。窗外是流火七月的阳光,盛放成灼热的白。柏油路软软的,在阳光照耀下隐约升腾一些热量,从远处看上去,路上的行人似乎也变得虚幻起来。 我们都静默着看窗外,寂静的空气中只有隐约的歌声在漂浮:我的心是一片海洋,可以温柔却有力量。在漫长的人生路上,我要陪着你不弃不散…… 过了很久,郑扬才低声开口说话:“陶滢,去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学习固然重要,可是不能太拼命。你太要强,这样对身体不好。” “嗯。” “还有,不要一个人在城市里乱走,要转也尽量去人多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不安全。” “嗯。” “该花钱的时候就花,不要太省。出门在外,身上留点现金,但不能太多,自己注意点,以后就靠自己了。” “嗯。”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千万记得打电话,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工作了,收入也会多一点。” “嗯。” “如果心情不好,不要憋着,哪怕找我们发牢骚也行,再怎么说身体最重要,生病了划不来。” “嗯。” “去了北京,如果有合适的人,记得要抓紧。也别忘了及时通知我们,我们坐火车去北京帮你把关。” “嗯。” “你别只是嗯啊,你说话啊。” …… 下午四点,夕阳变成金红的色泽,而我在听郑扬嘱咐那些唠唠叨叨的话。 不再觉得烦了,反倒要很努力,才可以压抑住那些马上就要涌出来的泪水。 如果可以,多么想一直这样听下去。 可是,我们的大学,就这样曲终人散了。

17-1 夏薇薇与岳哲终于进入状态,这期间消耗掉我10张赠票。 当事人却没有应有的感激表情,反倒对我说“世界和平,人人有责”,渐渐讨票上了瘾。 “夏薇薇喜欢看吗?”我还是有点怀疑岳哲的意图。 “没说不喜欢啊。”他那副样子好像我给他票是天经地义一样。 我真是越来越不相信他了:“是你自己喜欢吧?” “我喜欢和美女一起看,至于看什么无所谓,”岳哲三句话就暴露本质,看我十分不屑的表情,才换一副学生会主席的义正辞严给我看:“我在追求夏薇薇,你看不出来吗?” 我终于笑出声:“师兄,浪子回头金不换,做师妹的怎能不支持?” 怎么能够不支持——何况还是夏婉婷的姐姐、我的旧日同窗夏薇薇? “可是,你喜欢夏薇薇什么呢?”我还是有点好奇。 岳哲微微笑笑:“心地其实蛮好,可是眼睛里常常有很忧郁的东西,这样的女孩子,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 他想了想,又补充:“有一次下乡义演回来,她在长途车上睡着了,睡着睡着就在梦里开始掉眼泪,当时我坐在她旁边,觉得很难过。” 岳哲的表情真诚而坦然。 我稍稍有些吃惊——掉眼泪?那个是夏薇薇么? 依稀又想起了田佳佳的话:她对妹妹实际上是关心的,可是因为一些不甘心的因素而选择了敌对,或许只是下意识,可是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或许我们本质上真的都是孤独的人,所以都习惯了把自己包在厚厚的壳里不撒手。 但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见到岳哲的时候就可以常常看见夏薇薇。又过了一段时间,岳哲与夏薇薇恋爱的消息就飞遍了全校。 很多很多人掉下巴——是金牌司仪岳哲么?那么夏薇薇又是谁? 直到看见了,很多人就在背后嘟哝:“也不漂亮啊!” 是不漂亮啊。可是爱情这个事,哪里有常理可以讲? 倒是从夏薇薇的爱情里,我和夏婉婷成为最直接的受益人:偶尔可以在盥洗室里遇见洗衣服的夏薇薇,人少的时候,她甚至会问我一点关于夏婉婷的情况;夏婉婷的眼睛里干脆盛满了殷殷的小喜悦,并且相当热切地告诉我:“今天我姐姐带我去琴房教我唱歌,她给我弹钢琴啦!” 她紧紧攥住我的手,忙着比划:“虽然我听不到,可是我知道她一定弹得很好呢!” 然后小女孩在我面前愉快地转圈:“姐姐还给我买了新衣服,看!” 是白毛衣、格子裙,可爱乖巧的小女生形象。 “姐姐说——让我谢谢你。”小姑娘微笑着伸出手,“告诉”我。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停滞了。 “姐姐说——让我谢谢你。”她重复。我却在女孩子干净的目光里睁大眼,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吹乱了我手中的书页。洁白的书页如羽毛般翻飞,柔软地裹住我的呼吸。 夏薇薇,你想谢我什么呢? 岳哲的10张赠票?夏婉婷的明媚笑容?还是对过去全部事情的原谅? 其实很想对你说,如果要谢,请感谢时光。 时光如同魔法师的手,掩盖在宽大的黑袍下,只轻轻拂过,便有足够魔力令我们遗忘那些昔日的哀愁。 总是要成长的啊。 因为成长,我终于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上体会夏之欢悦、冬之壮美,我终于学会理解,继而学会宽恕与原谅。 我们终究是相似的——相似的孤独与相似的自卫,好像磁石的相同磁极,在靠近的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推力。 因为相似,故而排斥。 那么,因为相似,为什么不能握手言欢? 夏婉婷生日的那天,夏薇薇和岳哲也参加了婉婷的生日宴会。那天夏薇薇站在我面前,第一次卸掉脸上敌对的光芒。 是第一次,我从夏薇薇的眸子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寂静平和。 我们曾经是同桌,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可是我们之间却曾有着世界上最长的心理防线。 “辛苦了。”夏微微一边往我杯子里倒水一边轻声说,我听见了,微笑着看她。她的脸稍微有点红,有点赧然,有点羞涩,也很真诚。 “我们一起祝婉婷生日快乐吧。”我举杯,建议。岳哲忙不迭说好,于是我们三个人便轻声唱生日歌。婉婷听不见,可是一定看懂了,整张脸都泛出激动的潮红。 那天,夏婉婷是最幸福的女孩子,而我也同样幸福。 对这一切,林卡几乎当作听神话。 晚上,林卡难得地早回寝室,坐在我对面的床上盯着我看:“陶滢,你是神仙?” 看见我抬头冲她笑,她还是不太相信:“你真的和夏薇薇化敌为友了?” “是啊。”我低头继续看一本严歌苓的小说,却仍能感受到面前难以置信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靠过来,摸到我桌边,手搭在我肩上,手掌的热度穿透厚厚的毛衣。 我扭头看她。 林卡瞪大眼:“你是说真的?” “是啊。” “那个疯婆娘?” “她曾经是我同桌,现在是咱们师兄的女朋友。”我纠正她。 “啊——”林卡尖叫:“你害死岳哲了!” 她的嘴角同时耷拉下来:“岳哲那么好脾气的人,会被夏薇薇欺负死的啊!” 又抓住我的胳膊:“陶滢你怎么尽干些对不起戏剧系的事?” 她都快哭了:“我不管啦,你们都去做好人,只有我帮你们出气,还要做恶人。” 她“啪啪”地甩着课本,我忍不住冲她的背影笑。我伸手拉拉她的胳膊,她却使劲地僵持着,不肯转身过来。我再使劲拉,她终于回过头,眼睛里有小孩子撒娇一样的不服气、不甘心,一副很受伤的表情。 “谢谢你,林卡。”我是真心实意说这句话的。 “谢有什么用,我还是要唱黑脸。”林卡的语气仍然很别扭。 “谢谢你帮我出气,谢谢你总是支持我。” “可是以后再看见夏薇薇怎么办啊!”林卡的五官都快要皱到一起了。 “打招呼,说你好啊。”我看着她。 “我做不到。”她瞪着我,斩钉截铁。 “其实我也只能做到这些。”我耸耸肩,轻轻叹口气。 “我以为你们快要变成闺中密友了。”林卡似乎终于松口气,肩膀也松弛下来,只不过口气还是郁郁的。我忍不住想笑:很多时候林卡真的就像小孩子呢。 想了想,我答:“怎么可能呢,毕竟打闹了那么多年。” 何况——直到今天,我们之间仍有许多结没有解开。 可是,我相信再多的结也终究会解开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一种智力玩具:小巧的钩与环,勾连在一起,银白的,轻巧便捷。 据说聪明人可以将所有的结都打开,然而实际上,打开那些结的人有许多并没有用太多的智慧和技巧,更多打开环的人用的不过是耐心——耐心地相信所有的结都不是死结,耐心地相信所有的结都终能打开。于是反复尝试,直到解开一个又一个的结。 也包括人心上的结。 17-2 转年九月,是我梦想路上的一块里程碑——我终于进入考研冲刺阶段。 虽然报考中国传媒大学硕士研究生这件事对我来说并不是个很偶然的决定,却仍然要下很大的决心——跨省、跨校、跨专业,我就是传说中的“三跨”考生,不仅要学英语、政治,就连专业课都要从头学起。 不是不辛苦的。 每个不录节目的日子里我早晨6点30分便起床吃饭、听英语听力;8点踩着图书馆开门的吱嘎声去找座位,背英语单词到12点;午饭在12点30分结束,继续回图书馆做阅读理解,一直到下午5点,去餐厅吃晚饭;5点30分吃完晚饭,开始复习考研政治,10点图书馆锁门,我回寝室继续复习专业课到凌晨1点,睡觉……如此往复,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条橡皮筋,马上就要绷断。 寒冷的冬天里,六点半的时候天都还没有亮,我怕吵醒室友,只能小心翼翼端着洗漱用品到公共洗手间洗漱。走廊里没有暖气,刺骨的冰冷一下子就鼓透我的衣裳,似乎要把我冻成硬硬的一小块。冷空气打在皮肤上,想不清醒都不行。 睡眠严重不足的后果是每次上节目时我都要用厚厚的粉底压住眼袋与黑眼圈,皮肤粗糙喑哑,整个人疲乏得要死,却仍然要在摄像机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出现。当那些温暖的笑容与明亮的眼神出现在电视屏幕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的呼吸都因为疲惫而变得越来越迟缓。 如果我不做这一行,或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电视屏幕里的主持人与现实生活中的主持人,往往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似乎又回想起我的高三——我为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梦想而拼尽全力的时候,我不过是落水的丑小鸭,期待着可以到阳光丰沛的草地上晾干自己湿漉漉的羽毛,那时候我怎么可能想象到,有朝一日我会为自己更加高远的理想而付出更加艰辛的努力,而且是更加奋不顾身、拼死拼活的那一种? 原来,我们谁都不比谁差多少:因为未来充满未知,所以只要生命没有走到终点,一切都不能盖棺定论,毕竟谁都不知道未来会遇见什么,而自己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或许也是因为压力太大的缘故,复习考研的日子里我总是生病,从肠胃炎到感冒发烧角膜炎轮了一个遍。我对林卡诉苦:考研果然是个系统工程,参加辅导班1000元,去北京联系导师往返路费2000元,购买各种考研参考书2000元,平均每个月生病一次医药费共计1500元……我都快倾家荡产了! 林卡同情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又探头看看我正在恶狠狠盯着的《考研阅读理解1800篇》,吐吐舌头,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话音未落就被我用抱枕直接揍出门去。 再后来连妈妈都打电话来嘱咐:“滢滢,如果太辛苦就放弃好了。其实你能有今天,妈妈已经很开心了。身体好比什么都重要,知道吗?” 我在电话这边重重点头,可是都走到这会了,我怎么可能放弃? 我只是在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地想:如果这次考不上就算了,我是真的没有勇气再来一次了,考一次研究生足够弄丢半条小命,再考一次的话,我迟早会英年早逝的! 这中间Adrian很是神通广大,托他在中国传媒的同学给我买了大堆的考研资料寄过来,还时常在QQ上留言,鼓励我要坚持下去:“Cherry你要知道,只有坚持才能胜利,以后你会发现,这个过程是你人生中难得的财富,毕竟这世界上没有真正从天而降的馅饼。” 安慰完我濒临崩溃的神经后,他会轮番给我介绍自己当年考研时的复习思路和答题技巧。漫漫长夜里,他真的就好像一个引路人,总是在我最撑不下去的时候递给我一把手杖。 直到1月18日。 那天下很大的雪,我在考场里答题的时候,一抬头,便看见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就在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那一刻我甚至有短暂的走神:不知道一向爱玩的林卡是不是又在雪地里疯? 在我的周围,充满了笔尖和纸张碰撞时“刷刷”的摩擦声。 三小时后,我交卷走出考场,走出考场大楼的瞬间有雪花裹在寒风里扑面而来,清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打在我的脸颊上、耳朵上,一刀刀锋利地疼。可是我突然觉得空气特别清新,我仰起头,看灰蒙蒙的天空,似乎终于找到了“解脱”的感觉。 我站在考点大门外,最后回头看我奋战了整整两天的那个考场,深知我的命运到这里便要划上一个“暂停”的符号,此后,向哪里拐弯,谁也不知道。 三月,田佳佳来省城参加一场人才招聘会。她没怎么变,长发圆脸,伶俐而乖巧。笑的时候露出小小虎牙,眼睛眯成弯弯月牙。说话的声音清爽干脆,隔着一片人山人海,快乐地喊:“陶滢,陶滢!” 我快乐地冲她挥挥手,然后我们在火车站出站口紧紧拥抱。 那一刻,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我突然发现时光好像退回到四年前——我们仍然是十八岁的女孩子,在溢满阳光的教室里相视而笑。四年,奥运会开了一届,新生命诞生了无数,我和你的少年时代,却一去不复返。 那晚我请她去学校附近一家很有特色的小馆子吃春卷,一边聊天一边吃得天昏地暗的。田佳佳举凡说话就不忘提“尹国栋说”,我一边很认真地卷春卷一边取笑她:“你不如出版一套尹氏语录。” 她嘻嘻笑着看我:“来之前我们吵架了,我说我如果找到这边的工作,他就得跟我来,如果不来就分手!” 我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大小姐,你压根不需要吓唬他,你明知道你出现在哪里,他就会追随到哪里。” 田佳佳立即变得相当得意,不过也就三两秒的功夫,她立马就换了一副很忐忑的表情盯着我看,踌躇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来这里之前,给张怿打过电话。” 我叹口气,其实她不说我也能猜到。 “他让我问你好。”她低下头,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我。 “我很好。”我继续专心致志卷春卷。 可心里却有些郁郁的——“他让我问你好”,可是如何界定“好”的概念呢?身体很好,精神看起来也不错,做节目的时候依然自信坦诚地微笑,仍然是中年妇女心目中理想女儿的形象。这样算不算“好”呢?可是,你知道我的记忆什么时候会难过吗? “那个,还有就是他说对不起。”田佳佳的语气愈发底气不足。 我抬头看她一眼:“为什么?” “大概还是为了那件事吧。”田佳佳飞快地瞄我一眼,答。 “哪件?”我故作不知,然后又做恍然大悟状:“哦,很久了,让他别想了。” 自己都觉得自己演戏演得累。 可是,我能怎样呢? 说我真的不在乎了,谁会信呢,毕竟我曾经的反应那么强烈,好像对方就是我的世仇;说我仍然在乎,可是那些事情真的都好远了,我想在乎都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其实,我都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早在高中毕业的时候便不记恨他了。高考结束那天从考场里走出来,当我看见那个干净挺拔的男孩子在对面的公交车站等公交车时,我心里便已经开始希望他能考上喜欢的大学。虽然后来他高考失利,可毕竟也是重点大学不是么?我们都生活得不错,所以还说什么对不起呢? “你提过的男生,现在还好么,”田佳佳顿一顿:“就是那个陪你一起考试的?” “郑扬?很好啊,怎么会想起他,”我很奇怪地看田佳佳一眼:“这会他大概在忙着谈恋爱吧,哪会有时间搭理我?” “啊?”田佳佳的语气十分惊讶:“我以为他喜欢你。” 我很惊讶她的反应:“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是我心里却在说: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这么想,只有我自己全然不觉? “因为很明显啊,一个男生对一个女生那么好,又没有血缘,何必呢?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田佳佳摊一摊手,扁扁嘴巴。 可是很快,田佳佳就又兴高采烈起来:“不过这样也好,张怿又有机会了呢!” 我很无奈。 “滢,你信不信,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应得的幸福,”田佳佳拉住我的手:“如果现在不幸福,是因为我们的幸福还在路上,很快就会抵达。”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佳佳,你一个学心理学的学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腔?” 田佳佳也笑了,可是还是更文艺地补充了一句:“亲爱的,你得相信,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时候,总会有合适的时候的。 其实我从来都知道,在“合适的时候”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只能够,更好地生活下去。 17-3 夏薇薇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洗头发,透过满手满脸的海飞丝泡沫,看见一个女孩子笔直站在我身边,阳光沿窗口滑进来,把她的脸庞照亮。 这样看她的时候就有泡沫跑进眼睛里了,我用手擦一下,听见她冷冷的声音:“岳哲说要请你吃饭。” “夏薇薇,你就不能换种正常的口气说话吗?7年了,也没见你变多少,”我瞥她一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夏薇薇终于绷不住,笑容爬了一脸。 “小心点,笑大了会有褶子,”我又补充一句:“师兄好歹也是一等一的帅哥,你得有点危机意识。” 她用鼻子哼出来一声:“他敢!” “牛!”我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看着她,表情是大大的佩服。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里,听一支叫做《BlueMountainRiver》的歌。女歌手清澈的声线,好像把空气染出一片忧郁的蓝。 “你不是说岳哲请我吃饭吗?”我挖挖耳朵:“我以为我已经耳背或者幻听。” “他太忙了,算我一厢情愿吧。”夏薇端起茶杯看我一眼,眯起的眼睛让我想起了少年时代的针锋相对。 “你们还好么?”看着夏薇薇那副不太高的情绪,我有点纳闷。 “不好。”她的目光渐渐黯下去。 “为什么?” “如果连人都消失了,哪里还有好或者不好,”夏薇薇直直地看住我:“你常去电视台,告诉我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要怎么说呢? 那里有最光鲜的舞台,随时有机会成就一个人成名的梦想。可是诱惑也很多:衣饰考究的男女、鲜花簇拥的虚荣、物质利益的诱惑与精神荣耀的麻痹。当然也有辛苦耕耘的早衰、一干人等的亚健康,以创意讨生活的代价是永远超负荷的运转。梦想是有代价的,你要我说哪些? “岳哲,他变了很多呢。很久见不到,偶尔见到了也是争分夺秒。身边永远有漂亮女孩子,我想不担心恐怕不可能。”夏薇薇轻轻叹口气。 “可是师兄不是那种人。”我解释。 “你也说过他不专一的。”她看我一眼。 “如果我知道开玩笑会让你在意,我一定不会胡说八道。”其实我在心里相当懊悔地想:回去之后先要撕了自己的嘴再说。 “明天我就要回咱们母校实习了。”夏薇薇的脸上满是疲惫。 我有点着急:“岳哲知道么?” “我有机会告诉他么,”她苦笑:“反正迟早要分手。”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仍然还是夏薇薇的风格——死撑着不肯泄气。 我真是拿这两个人没办法,只好捶胸顿足地帮忙做保证:“师兄他是真心的,他真的很认真!”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应该是吧。可是你也知道这边工作不好找,上个月我去一所中学试讲,到现在也没有答复。再说守着一个太帅的男生过日子,确实没有什么安全感可言。” 我也有点急:“那你之前还飞蛾扑火?” “他对我很好,虽然他对所有女生都很好,可是我觉得很感动。婉婷有没有告诉你我妈并不是我的亲妈?”她扭过头来看着我。 我点点头:“有。” 她笑了:“早先,我不是真的讨厌你,只是你有妈妈,我没有。” 我在心里佩服的五体投地:田佳佳同学,你的专业果然没有白学啊! 夏薇薇看我一眼,低下头抿一口咖啡:“你妈妈很爱你。” “可是当时我不知道她爱我,我以为我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我无奈地笑笑:“没有妈妈在身边,没有朋友,同桌好像巫婆一样凶神恶煞。” 她笑出声:“所以我才讨厌你,明明什么都有,还作出一副一无所有的表情来装可怜,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可是——”她顿一顿,目光有点飘忽:“岳哲让我觉得还有人关心我。哪怕是加班时的一杯红茶、晚会后台上花篮里随手扯一支玫瑰花向演职人员表示慰问——你知道的,岳哲不用太刻意也可以讨女孩子欢心。” 这个——的确是知道的吧。 还记得新生开学第一场迎新舞会,岳哲师兄穿深色西装、系同色系领带,白衬衣,黑皮鞋,站在你面前,微微弯腰,一伸手,声音低沉温柔:“能一起跳支舞么?” 多少女生一夜之间当其是白马王子。 只有习惯了被人忽视的我坐在休息区一杯接一杯喝果珍,看衣香鬓影,真的仿如12点钟响之前,华尔兹背景下的盛大宫廷。 我能有如此良好的免疫力,说到底还不是要感谢夏薇薇? 可是命运是场蛊,到最后被套牢的也是夏薇薇。 夏薇薇叹口气:“陶滢,我曾经觉得我是最幸福的人,可是没想到有一天,我的幸福会被磨平了。日积月累的磨,不疼,可是太熬人。岳哲可以十几天销声匿迹,忙得天旋地转,忘记了我的存在。我试着去了解他,可是我做不到。我们终究不是一类人,我想要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一起吃晚饭,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关心我的人。可是岳哲不是能过这种生活的人,我们不合适,我累了。” 我累了。 花累了可以枯萎、树累了可以落叶,那么,人累了呢? 或许,我们彼此都知道:岳哲从未与任何女孩子纠缠不清,夏薇薇的出现是岳哲生命中一项至关重要的大事件,可是,终究还是无法重合的两行足迹。 深蓝色的寂寞里,多少爱,一转身,就变成一场轻描淡写。 消失已久的岳哲终于从地表深处冒出来,以每天几十次电话的频率将我的手机打爆。 “师妹,你见到薇薇没有?” “师妹,你帮我找找薇薇,你让她打开手机,我解释给她听。” “师妹,你去她寝室看看,她就留下句要分手的话就完全失踪了啊!” “师妹,算师兄求你,帮我跟她说我冤枉啊。” …… “师兄,你说什么是冤枉呢?”我在电话这边问。 “我没干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就被休了,我不冤吗!”岳哲在一片嘈杂的背景声音里吼。 “你在哪?” “直播间。” 我抬手看看表:晚上8点14分。 “吃晚饭了么?”我问。 “刚才有发盒饭,”岳哲语无伦次了:“我怎么得罪她了?我这么忙……” “你忙,就可以忘记她的生日,就可以不给她打电话,就可以当她不存在,”我叹口气:“师兄,你曾经对我说你想疼她、关心她的。”我叹口气。 岳哲终于沉默了。 “你明知道她什么都不缺,只是缺一个可以无条件信赖的人。她只是想有个人在身边陪着一起吃晚饭,而且她也很担心你总是吃盒饭会胃溃疡。” “可是我是男人啊,师妹,我有事业。”他急急地解释。 “事业很重要,可是你已经17天没有和她联系了。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在这17天里连发短信的时间都没有?” 岳哲终于哑口无言。 “她去哪里了?”过一会他问。 “她去实习了。师兄,她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做个中学教师,有个温暖的家。” 而后,和我一样,想有个温暖的人,一起平淡、琐碎、却温暖地生活。 柴米油盐,如此而已。 岳哲垂头丧气:“她也没说过啊。” 我真是恨铁不成钢:“她不说,你就理直气壮地不知道?师兄,恋爱不是这么谈的。两个人在一起,你要试着去了解对方,你要学会关心对方,再怎么说,她不过是个女孩子,你也说过她很需要人照顾,可是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给了她多少关怀?” 岳哲一言不发,任我数落。 直到我连数落都没力气了,他才低声说:“我知道是我错了。可是,我现在连句‘对不起’都没法说了。” 我终于看不过去了,只好叹口气:“她去实习了,或许毕业后就不会回来了。” 岳哲急了:“她在哪所学校实习?” “师兄你的节目还没录完吧?”我提醒他。 “陶滢!”岳哲大喝一声,吓我一大跳:“少废话!” “师兄,我好像没见过你发脾气,”我坏笑,然后尽快在他发作之前告诉他:“实验中学,她在我们家乡的实验中学实习。” 我话音未落,岳哲已经挂断电话。 我是第二天才听说岳哲请假的事情,栏目主任大为光火,因为他费心扶持的主持人居然很没有敬业精神的跑掉了,压根没有把他“我不准假”的命令当回事。 可是只有我知道:这是一向敬业的岳哲最明智的一回“不敬业”。 那晚,我又在网上遇见Adrian。我用了很久才给他讲完我与夏薇薇、夏薇薇与岳哲的故事。 ——我从来没想到我们的敌对居然会有这么可笑的理由,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朋友,更没想到我的死对头实际上是个如此细心的女孩子。 你是善良的姑娘,善良的人终会获得幸福。 是吗?不过我曾经特别想成为一个公主,能在华丽的宫殿里与王子跳舞,哈哈。 并不是不可能啊,每个女孩子都可以成为公主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又要教育我了对不对,你想说“只要肯修炼,每个女孩子都可以成为公主”,是不是?拜托啊大叔,每次看见你就要上思想品德课。 呵呵,我才比你大5岁好不好!而且我想说的是:就算没有修炼到至善至美的境界,一个善良的女孩子都有她无可否认的美。 别装了大叔,男生分明都是视觉动物,一个善良的女孩子如果不漂亮,也没见你们前仆后继、继往开来啊。 呵呵,你这孩子,就会抬杠。 …… 我在电脑前微笑。 虽然总是习惯了和Adrian斗嘴打趣,可是我的经历告诉我,他说的没有错。 是这样的:每个女孩子都可以成为公主,每个善良的人都可以获得幸福。 假使,人生是环线地铁,那么我们会认真地站在这里等,等我们的幸福绕一大圈后,仍然不离不弃地从远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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