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章 花开地文 九夜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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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运转 魏如风和夏如画终于慢慢长大,外面世界的风起云涌他们没有丝毫的感受,只是他们的日子也不平静,因为就在那年年末的时候,夏奶奶没有任何征兆地离开他们了。 开始老太太只是有些感冒,不停地咳嗽,夏如画劝她去医院但她却死活不肯,念叨着说:“明儿就好了,去花什么钱!你以为那些大夫就医得好?检查费要花好些个!不如多喝些水哩!老天爷真要收人,那谁也拦不住。” 夏奶奶的明日迟迟不来,末日却终于临近。那天傍晚他们放学回来,夏奶奶在椅子上已经弥留了,她盯着魏如风看了很久,最后看了夏如画一眼,仿佛预见了什么,叹了口气,没说一句话就睁着眼睛离开了。夏如画当夜哭得死去活来,魏如风一直攥着她的手,片刻不离。 办完夏奶奶的丧事,夏如画从未深刻感觉到的生活压力,活灵活现的摆在了她面前。她不像魏如风,没过过颠沛流离的日子。以前只是穷,没有好的享受,但可以吃饱穿暖。房子是早就有的旧屋,原先她爸妈能出海时家里情况还不错,但海难去世后家里就马上窘困起来。夏奶奶这两年在门脸弄了个小卖店,还能够一老两小的开销。但夏奶奶去世后,小卖店没人照看已经不能开张了。夏如画和魏如风混混沌沌的坐吃山空了几个月,终于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 奶奶去世的时候,兜里有一包用手绢包着的钱,想是她最后回光返照,怕两个孩子找不到积蓄而特意放的。夏如画一直不舍得动,可是肚子不知人情,也不能就这么生生饿死。忍了几天,夏如画还是翻开手绢,抿抿嘴唇,揣在怀里去了菜市场。 市场就在村子东口,魏如风回来时正看见夏如画蹲在一个菜摊旁边讨价还价,她穿了一件她妈妈留下来的衬衫,衣服有些大,她在袖口挽了好几层才露出细白的手腕。那衬衫已经很旧了,背部还有一个刮开的小洞,小洞随着夏如画翻腾的动作颤颤的露出一些她皮肤的颜色。 “这么少总行了吧?”菜贩有点无奈的把手里的几根扁豆又拿出去了一点。 “再少点。”夏如画摇摇头说。 “小妹,哪有你这么买菜的?这点还不够猫吃呢!”菜贩把扁豆都扔回摊里,拍了拍手起身,不想再做她的生意了。 “叔叔,我家就我和弟弟两个人,我们没钱。”夏如画怯怯地说。 菜贩看了看眼前瘦弱漂亮的孩子,叹了口气,从摊子上抓了一把扁豆,塞给夏如画说:“得了,给你拿点!走吧走吧,甭给钱了,看着怪可怜的。” 夏如画看着怀里比刚才要的还多的扁豆,笑开了花,她说了好多个谢谢,红着脸转身跑回了家。魏如风没跟上去,他看着夏如画乐颠颠地跑远,看着她后背那若隐若现的破洞,狠狠吸了吸鼻子。 晚上吃饭时隔壁院子的王奶奶端了盘菜过来,魏如风忙起身给王奶奶让了地儿坐,夏如画接过菜说:“王奶奶,您不用老给我和如风拿吃的,我们俩够。” 王奶奶瞥了眼桌上的一小盘炒扁豆说:“我和你们奶奶是好几十年的老姐妹,就别客气了,快吃吧,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两人都饿了,又道了谢,就闷头吃了起来。 王奶奶看着心酸,说:“如画啊,要不你跟你弟还是去福利院吧,我听市里的人说了,挺好的,你们俩这么凑合着,太苦了。” 夏如画拿着筷子愣住了,还没等她回答,魏如风猛地抬起头说:“不!王奶奶,我们不去!我们两个能行!” 魏如风的目光很坚定,夏如画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点点头说:“嗯,王奶奶,我们都大了,不合适去那地方,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要我们,觉得不好管。赶明我去找点活干,我们也不要怎么着,好歹能混口饭吃就成。” 夏如画冲王奶奶笑了笑,王奶奶长叹了口气,又叮嘱了他们几句这才走了。魏如风扒拉了两口,把两盘菜都推到夏如画面前说:“姐,你吃吧,我饱了!” “你吃那么少那够啊!再吃点!”夏如画又推回去说。 “不用,我在学校吃同学的饼干了!” “瞎说!刚才还听你肚子叫呢!” 魏如风笑了笑,固执地把菜都拨进夏如画的碗里,拿起自己的空碗,去水槽旁边刷了。他很高兴夏如画能和他一样想,他是坚决不会去福利院的,因为他潜意识的抵触和夏如画分离的可能,他恨不得自己能承担夏如画的所有生活,即使在现实面前有点无能为力。 那天之后夏如画连着几个晚上都盲目地在巷子里转,她想学着周围的孩子出去打工,却没有地方要她这样还要念书的零工。天黑透的时候下起了雨,各家小店都打了烊,夏如画一无所获。她觉得很无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很饿,淋着雨,浑身都湿透了。她想起奶奶,那种冰冷的感觉让她以为自己大概也快死了。快到巷口的时候,夏如画朦朦胧胧地看见了站在雨帘里的魏如风,他默然不语,举着伞朝她走过来,小心的站在她身后。 “别跟着我了!”夏如画突然扭身冲魏如风喊,“跟着也没用,我找不到工作,我们要饿死了,我们怎么办?你说我们怎么办?……” 饥饿令夏如画失去了有限的理智,她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魏如风一直举着伞跟着她,把她护在雨水淋不到的地方,自己却淋个透湿。夏如画茫然地抬起眼,眼泪像决堤一样混着雨水倾盆而下。 魏如风深吸了口气,握着夏如画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姐,我不上学了!明天我就打工去!我绝不会让你饿死!我们俩要一起活得好好的!” 夏如画一边哽咽,一边惊讶地望着他。 她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魏如风已经高过她一头了,原来瘦瘦小小的魏如风竟然变的很强壮。还有,他的唇边长出了毛茸茸的胡子,而她也鼓出了小小的胸脯。他们都长大了,从男孩子与女孩子向男人与女人跨进。命运不由选择,时间不能重置,现在的他们即使没有了奶奶,也必须要独立地活下去。 魏如风的手臂很用力,夏如画的肩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夏如画张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在现实面前,夏如画终究还是比他软弱。 两个人挨在一起慢慢走回了家,魏如风走在夏如画旁边,她感觉不是那么的饿了,也不哭了。那个在巷子里快乐嬉戏的小女孩终究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过去。魏如风也不再是默默无闻的恳求在她身边的小男孩了。 那时的他们虽然走在同一条路上,但未来已经不知不觉的把这两个人分开了一点点。至少,魏如风已经从夏如画的身后走到了她身边。 而此时的1149沉寂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仿佛真是做起了踏踏实实的打工仔,弄得叶向荣有点不知所措,找他也不是,不找也不是。 就在他踌躇为难的时候,那边却突然有了消息,很简单的三个字:有问题。 叶向荣收到消息立马跟打了鸡血一样,一蹦三跳的跑到侯队长的办公室汇报。侯队长沉思了一会儿,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烟灰缸边缘,叶向荣紧张地盯着他的指尖,等着他下新的命令。 就这么过了一刻钟,侯队长才慢慢地开口说:“让他继续盯下去,争取打入内部,但不用急于一时,合适的时机我们这里可以配合他。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唉……他可能以为会早点结束呢,我答应他的事又要拖一拖喽……希望在我退休之前,他能完成这个案子!” “是!侯队,1149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叶向荣想起那个有些暗沉的身影,疑惑地问。 “他没有顾虑,他的顾虑在上次任务时已经没了……”侯队长转向窗口,指着远处的大街说,“就在那里我答应过他,下次让他堂堂正正地带上警徽,可是我食言了,而那个想看他带警徽的人也永远都看不见了。向荣,我们必须要坚定我们的信仰和职责,因为这就是我们活着的勇气和力量。1149是一名出色的警察,但是却不是一个出色的……算了,不说了!” 叶向荣有些懵懂地看着侯队长,那时候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但是却仍然体会到了暗暗的悲壮。 又过了一阵,1149仍然在东哥夜总会不咸不淡地干着,可是东歌门口又贴起了招调酒师的告示。1149明白,自己已经处在游戏圈的边缘,如果不迈进,就即将被踢除。回给叶向荣消息那天,他抽了一宿的烟,最终下了决定。 半年后,1149“不小心”招惹了祥叔的人,因聚众闹事被拘留15天。 表面上程豪给足了祥叔面子,1149刚一出来,就被东歌不客气地开了,那一个月间,1149被围殴四次。最严重的一次,肋骨折了一根。 1149从医院里偷跑出来,连夜回到东歌再次苦求程豪收留,一口咬定祥叔收拾他是不给程豪台阶下。程豪默不作声,但替他偿还了在祥叔那边欠下的债单。 潜入东歌两年后,1149终于向前站了一点,叶向荣拿到的消息渐渐明朗,这次更简单,只有两个字:走私。 2两个人的世界 魏如风最终还是辍学了,他在祁家湾码头找了份工作,做搬运工。海平市这两年经济发展迅速,码头那边最缺人,男孩子比女孩子好找工作,魏如风个子高又强壮,包工很爽快地就接受了他,一个月500块,管一顿中午饭。 这点钱好歹够姐弟俩活下来了,但日子比以前还要苦一些。夏如画本来也不想念了,要和魏如风一起出去打工。但是魏如风死活不同意,他知道夏如画的功课好,也爱读书,肯定能考上大学,而且他也不愿意让夏如画去受那份罪。在码头干了几天他就明白了,讨生活不容易。 魏如风在码头遇见了阿福。他中学还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夏奶奶还没死时,就总听阿福妈过来显摆她儿子能养家。阿福已经在码头干了两年,和码头仓库的仓管队长已经混熟了,在一群工人中很有点头头的架势。 魏如风来这里的第一天,阿福就认出了他。虽然两人自童年时代之后就在没什么接触,但那场架让阿福很咽不下气,因此处处为难魏如风,不是少算箱子,就是克扣饭菜,还挑着其他的工人一起排挤他。但魏如风既不反抗,也不抱怨,默默都忍了下来。他打小就受过苦,不在乎这点小把戏,况且他也明白,现在挣钱比争气重要。阿福折腾了几天,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作罢了。 夏如画继续上学,她念书很刻苦,因为她知道是魏如风的付出才让她有了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的权利,而她自然要将这份权利发挥到极致,恨不得把魏如风那份也一并学下来。她常对如风说,一定要念大学,然后毕业挣钱再送他回去念书。魏如风总是笑笑不说话,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走回那条路了。 偶尔魏如风收工早,也会像以前一样到夏如画学校门口去接她,照例替她背书包,再从怀里掏出各式各样的点心给她。魏如风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夏如画坐在后面,一边聊着天一边慢悠悠的回家。 那时候挺拔的魏如风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只是夏如画自己还没注意到这点。 有一回,夏如画的同桌林珊就跟她念叨了起来:“总来校门口等你的帅哥是谁啊?你男朋友?” 夏如画做着习题,扭头随口说:“你说如风啊?他是我弟弟。” “哈!是弟弟!真棒啊,这么帅的弟弟!哎,他有没有女朋友啊?”林珊兴奋地说。 “他才多大?哪来的女朋友!”夏如画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说。 “切!都十几岁了,谁没有个喜欢的人啊!你以为都像你,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一天也不说几句话,只知道做功课,哪有机会认识男生!这样吧,你把你弟弟介绍给我,我再介绍别的男生给你,怎么样?”林珊蹭着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 “我才不要!”夏如画一下子脸红起来,林珊拉着她好一阵笑。夏如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这才拍着胸脯说:“好了好了,不逗你。我知道你是好学生!不过下次你弟弟来一定要叫我,你别忘了啊!” “好吧。”夏如画随口应道,这件事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从此以后,每次放学林珊都盯着窗外的校门,生怕与魏如风错过。她还总问夏如画关于魏如风的事情,什么他的生日,血型,喜爱的颜色,偶像等等。但很多问题夏如画回答不上来,在他们的生活中,一切只是在自然继续,尚还没有喜好、挑选的权利。 终于,不久后的一天,当魏如风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时,林珊总算美梦成真。她把夏如画拉到卫生间,用带着蝴蝶结的皮筋重新绑了辫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兴奋地说:“如画,好看么?” “好看。”夏如画望着林珊娇俏的脸蛋说。她从来没买过什么装饰自己的小玩意,衣服也每天只穿校服,对于漂亮并没有什么追求。然而看着林珊美丽的样子,想想她即将款款地走向魏如风,夏如画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夏如画也照了照镜子,镜中的她因为营养不良有点瘦弱,脸色略显苍白,大大的眼睛很茫然,五官的线条很美,却没有身边人来的新鲜。 “林珊,我好看么?”夏如画问。 “好看!同学在私底下都说你是美女!好啦,咱们快走吧!”林珊拉着她跑出厕所,而镜子中的夏如画表情很落寞。 魏如风看见夏如画从学校里走出来,开心地挥了挥手。他走过去接过她的书包,夏如画望着他还带着土渍的脸说:“今天累不累?” “不累。”魏如风说,“姐,你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夏如画摇摇头说:“不知道,什么啊?” 他神秘地从破旧的牛仔服中掏出一个纸包递到夏如画面前,笑着说:“小粽子,豆沙馅的!” “哇!”夏如画开心地叫着,“好久没吃过了!” “嗯!”林珊在一旁干站着,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 夏如画这才想起来,把林珊拉到身前说:“如风,这是林珊,我的同学。” “你好啊!我常听如画说你的,你是他弟弟,如风对吧?”林珊甜甜地笑了笑。 “你好,”魏如风点点头,跨上自行车,扭身对夏如画说:“姐,咱们回家吧。” “哦,好。”夏如画应道。 “一起玩会再走吧!干吗那么着急?你家不是只有你们姐弟俩吗?咱们去学校旁边吃羊肉串吧!”林珊拦住他们说。 “不了,我们回家吃,家里还有剩的菜呢。”魏如风摇摇头,往前微微蹬了两步说,“姐,上车。” “嗳!”夏如画稳稳地窜上了车,回头冲林珊摆了摆手。她心里美滋滋的,一路上哼着歌。 “怎么啦?今天有什么好事,这么开心?”魏如风回过头问。 “没什么,哎,回头。”夏如画剥开一个粽子,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塞到了魏如风嘴里。 他皱着眉嘟嘟囔囔地说:“豆沙太甜,我不爱吃,别给我了。你快吃,别喝风啊。” 林珊对于她和魏如风的匆匆会面很不满意,过了几天她问清了魏如风打工的码头,放学后直接跑去了祁家湾。 在阳光的照耀下,魏如风淌着汗的脸就像渡了一层光,即使混着尘土,但仍然显得清新、漂亮。 “如风!”林珊眯着眼睛,远远的喊。 魏如风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说:“怎么了?我姐出事了?” “没有没有。”林珊摆摆手说,“我从这里路过,就来看看你。忙不忙?上那边坐会儿?” “哦,挺忙的,晚上要把箱子都装完。你自己去吧,我回去干活了。”魏如风松了口气说。 林珊看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想自己大老远过来不禁有点委屈,一把拉住他说:“你先别走!我问你点事。” 魏如风皱着眉说:“什么事啊?” 林珊撇撇嘴:“你是不是讨厌我啊?我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大家一起玩,没别的意思。” 魏如风有些尴尬地看着她说:“我真的挺忙的,你们那么多同学,你和他们玩不就行了?” 林珊红了脸,赌气说:“那你就一个朋友都没有?” 魏如风摇摇头说:“我和我姐在一起,还要朋友干吗?” “那不一样!再说了,你姐能陪你一辈子?” “那怎么不行?” “不可能!你姐不结婚不嫁人啦?你不娶老婆啦?” “那是我们俩的事,跟你没关系吧!”魏如风有些气恼地说,他也不再理会林珊,扭头走了回去。 林珊看着他的背影,愤愤地说:“有毛病!” 第二天一上学,林珊就劈头盖脸地跟夏如画说:“你弟弟有问题吧?看着挺有模有样的,怎么说话办事都和正常人不一样啊?” “你说什么呢?如风才没问题呢!”夏如画不高兴地说。 “还说没有?我问他要不要做朋友,他居然说和你在一起就行了!喂,你是他姐姐吧?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有点不一样啊!” “林珊!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是我弟弟,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这怎么了?你别乱讲!”夏如画涨红了脸说。 “嚷什么啊,心虚啊!谁知道你们怎么着呢!我看你们都有毛病!”林珊嘟嘟囔囔地坐在座位上。 那天,夏如画第一次没好好听课,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晚上回到家,夏如画板着脸没理魏如风。先开始魏如风还没察觉,后来见她做饭都不吭声,走过来帮忙说:“姐,我择菜吧!” 夏如画躲开他,盛了菜往屋里走,魏如风在门口拦住她,担心地问:“怎么啦?不高兴?” 夏如画无处可闪,抬起头看他,突然发现魏如风模样秀气,但却手长脚长的,这屋子已经快放不下他了。 魏如风见她看着自己出神,有点不自在地说:“看什么啊,问你呢,怎么不高兴了?” 夏如画推开他,把菜盆放在地上说:“你都和林珊乱说什么了?” “她啊,来找我,说交个朋友什么的,我不乐意跟她打交道。她跟你说了?”魏如风听是林珊的事,并不以为然,随手抓了根黄瓜,蹭了蹭就吃起来。 “你不爱和她玩,说我干什么!什么一直在一起,让人怎么想!说都说不清楚了!”夏如画心里不舒服,说不清是因为林珊偷偷见了魏如风说的话,还是因为魏如风偷偷见了林珊说的话,那感觉很别扭。 “我没撒谎,我心里就是那么想的!”魏如风认真起来,看着夏如画说。 “瞎……瞎说!”夏如画心跳又快了起来,别过头不去看他。 “那你是怎么想的?”魏如风一下子站起来说。 “吃饭吧!不说这个了!”夏如画觉得心乱的厉害。 “不行,你得答应我,咱们不能分开!”魏如风抢过她手里的碗,定定地看着她说。 夏如画突然感到他目光的灼热,这种热度透过魏如风的眼传到她全身,让她有种被点燃的感觉。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夏如画恍惚地应道,她并不明白魏如风的这个要求到底是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他的态度和平时很不一样,可能有一些事情在她懵懵懂懂之间产生了,而魏如风一定懂得了些什么她不懂的东西,至少那时候夏如画还不懂。 魏如风如释重负,露出了孩子般灿烂的笑容,他自己盛了一大碗饭,吃得很香。 其实魏如风比夏如画更害怕变成一个人。他无法想象离开夏如画的生活,那对他来说可能根本就不叫生活了。 4欺负 夏如画没想到林珊和魏如风短短的一次接触会使她的学生生活发生改变。之前夏如画在班里人缘挺好的,她长得漂亮,学习又好,念书时这种女生很吃香,虽然不一定和同学关系很亲近,但总是被崇拜的。 可是自从林珊见过如风以后,她就不怎么理夏如画了,中午不再一起打饭,下课放学也不找她一起走了。最初夏如画还没觉得怎么样,但后来却发现,班里的女同学都渐渐跟她疏远了,不仅如此,她还经常看到几个女孩子时不时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点什么,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瞟。 这让夏如画很憋气,她从小就是好强可爱的孩子,渔村里的孩子都爱和她玩,只有她不理别人,从没有别人不理她的时候。虽然奶奶病故后,迫于早早承受生活的压力,她的性格内敛了许多,但也仍是平和亲切的。林珊她们的举动伤害了她小小的自尊心,让她难以忍受。因此,过了一个礼拜,夏如画主动把林珊叫了出来,她想好好地问问,究竟为什么要集体孤立她。 午饭后,夏如画有点紧张地站在操场后面的树下,微风中带着大海的甜腥,腻乎乎的,老样式的的确良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她细小的身板。夏如画看着林珊满不在乎地慢慢走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什么事啊?还特意写纸条叫我出来。”林珊有些不耐烦地说。 “我就想问问你,最近你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不跟我说话。”夏如画直视着她有点委屈地说。 “也没有啊,没什么可说的。”林珊嘴里说得轻巧,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了嘲弄的表情。 “你故意的对不对?”夏如画生气地问。 “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说啊!”林珊很无赖地说。 “我是好好问你的,你不说就算了,你这样子,我也不稀罕搭理!” 夏如画愤愤地转身走了,林珊在后面高声叫着:“你不稀罕?你当自己是什么!大家都觉得你恶心呢!和你说话都脏了自己的嘴!呸!” 夏如画停住了脚步,愣在了原地。从来没人这么责骂过她,更没人说过她恶心。虽然她的家境比班里的同学都差一些,她没有漂亮的衣服、时髦的文具,但是她学习非常努力,成绩名列前茅,她真诚的对待每一个同学,因此她从未被人瞧不起过,她相信自己不比任何人差,走路的时候总是仰着头, “恶心”这个字眼对她来说太沉重了,夏如画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珊,远远的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显现出狰狞残酷的色彩。 “你和你弟弟是什么关系!你们有毛病!你们乱伦!” 她的声音就像是诅咒,一字字地打在夏如画的耳膜上,随之刻在了她心里。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气愤、羞耻、伤心这些复杂的她甚至都没经历过的情绪一下子涌了出来,让她难以承受。夏如画剧烈地颤抖起来,连手指尖都不受控制地摇晃着,她走了回去,挥起手狠狠甩了林珊一个耳光,红着眼睛说:“你胡说八道!” 林珊没想到夏如画会动手,她愣了两秒后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一边踢打她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夏如画骂不过她,勉强和她拉扯着,又因为要小心护着衣服不被拽坏,所以挨了不少拳脚。 最终林珊凯旋而归,而夏如画过于狼狈,以至于平生以来第一次逃了课。她一路哭着回家,哭着洗好带脚印的衣服,哭着去菜市买了菜,哭着完成了功课。 魏如风回来时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没告诉魏如风发生了什么事。夏如画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不想和魏如风相依为命的关系因为那可耻的乱伦两个字被破坏。最重要的是,在与林珊的对峙中,她萌发了一点点的恐惧感,就好像被戳破了心底最隐蔽的角落,这让她害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为什么。 因此夏如画选择在哭过之后微笑着给魏如风夹菜,她把苦恼隐忍了下来,只不过在走进学校的时候,她不再仰着头了。而林珊也把行为上的排斥表露得更加具体和明显。班里的女生不再和夏如画说一句话,她的课桌和课本经常被涂抹的一塌糊涂,时不时还蹦出些“乱伦”、“不要脸”的字眼。没人特别在意说出或写下这些侮辱的话,群体行为会像感冒一样彼此传染,往往会让恶行淡化,有些女同学以前都根本不知道夏如画还有个弟弟,就理所应当的加入了林珊的行列。年纪尚小的她们不懂这会深深地伤害到别人,产生的心理影响是难以测算的,甚至比单纯的暴力更严重。 夏如画因此而痛苦万分,她因为课本被画得乱七八糟而不得不买新的,十几块钱的书费是压在她心上的一块大石。那些钱是魏如风在码头风里雨里一块一块挣出来的,因为这样的事情花费让她非常难过,在新华书店门口,她一次次地蹲下来,抱着崭新的人教教材掉眼泪。 夏如画只能节食省出钱来,她变得越来越消瘦,越来越孤僻,连学习成绩都节节下滑。老师特意找她谈话,教导她不要骄傲自满,没有父母和老师的督促也要严格要求自己。夏如画茫然地点头应着,每天忍受着噩梦一样的生活。 这段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但是即使林珊她们都渐渐淡忘了去欺负她,曾经那个美丽优秀的夏如画也还是消失了,她简化成教室里的一个阴影,默默地沉寂于曾给予她希望和梦想的校园中。 5毁灭 那一阵魏如风很忙,以至于他并没发现夏如画特别的忧郁。其实他自己也在被阿福他们欺负着,这是两个孩子共同的可悲之处,没有谁能裁决林珊、阿福的行为,唯一对此有衡量的只是被欺负那个人的心。 码头来了不少批货,一趟船接一趟船,魏如风常常半夜才回家。而且正赶上盛夏,动不动就下场大雨,有时候他回来就被淋了个透心凉。 和魏如风相处惯了,独自在家时,夏如画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同学们的抵触让她越来越依赖魏如风,她慢慢体会了为什么魏如风执拗的坚持一定要两个人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会伤害对方,是可以信任可以相守的,没有魏如风的陪伴,好像夜晚都会变长好几倍。 那天又下起了雨,屋顶有点漏,夏如画拿了一个盆接着,她听着那滴答滴答的声音,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下来,干脆取了伞,打算去巷口迎迎魏如风。 夏如画想不到,就在她开门的那一刹那,她的命运会彻底改变…… 她开门的时候恰巧两个男人骑着车从狭窄的巷子里飞驰而过,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几个人摔作一团。 “操你妈!没长眼啊?”为首的那一个站起来指着夏如画骂道。夏如画的腿被撞伤了,身上也被大雨淋湿,沾了很多的泥,狼狈不堪。她听着声音就觉得来者不善,赶紧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忙不迭地说对不起。 “我们这是新买的变速车!海上运过来的!坏了你赔得起吗?”一个染着黄头发的人说。 他们一身酒气,黄毛不客气地推了夏如画一把,她又摔到了地上,伤腿被重重地碰到,疼得动弹不得。 “等等!”就在黄毛准备再补给她一脚的时候,另一个人喝住了他。 “你是……夏如画!?”他诧异地说。 夏如画惊讶得抬眼望他,辨认了好久,失声叫道:“阿福!?” 阿福搀起来她说:“没认出是你啊!好多年没见了,你还在念书吧?” 夏如画点点头,疼得轻哼了一声,阿福说:“哟!伤到腿了吧?来来来!我扶你进屋!” 阿福揽着夏如画的腰进到了屋里,却迟迟不愿放开,夏如画觉得别扭,轻轻拨开了他的手。 大雨淋湿了夏如画的衬衫,勾勒出她渐渐发育的身条,阿福显然还没酒醒彻底,打了个嗝,毫无掩饰地盯着她的胸脯说:“如画,你比从前还漂亮!” 夏如画尴尬地侧着身子,默默不语,隐隐感到一种恐惧。 阿福坐到她身边说:“腿疼不疼?我帮你看看。”说着就把手伸向她的裙子。 夏如画急忙闪开说:“不用了!你们还有事吧?不用管我,快去忙吧!一会儿如风就回来了。” 阿福哈哈地笑了一声,对黄毛说:“她是魏如风那小子的姐姐,也是我的初恋情人!当初那小子还为她跟我打了一架呢。” 黄毛吹了声口哨说:“他还有这胆量?够浪漫的啊!你们今天还不叙叙旧?” 阿福肆无忌惮地靠过来,夏如画紧贴着墙惊恐地看着他,阿福把手放在夏如画大腿上说:“那是,今天要好好叙叙旧。” 夏如画使劲推开他,大声喊道:“别碰我,滚出去!” 阿福却腆着被酒精醺红的脸,凑近一步说:“不要那么见外嘛!来,咱俩好好说说话,我是真喜欢你啊!” 黄毛识趣的往外走,带上房门说:“你动作快点阿!今晚说不定还有事呢!” 阿福嗯嗯地应着,动手动脚起来,夏如画惊恐地望着阿福,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侵透她的全身,她疯狂地把床上的东西扔向阿福,却根本阻止不了他的兽行。 阿福毫不费力地就把夏如画压在了身下,受伤的腿使她根本无法挣扎,她使劲地呐喊却被雷雨声淹没。阿福喘着粗气,紧紧捂住她的嘴,一把揪扯开她的衬衫,乱摸着她柔软的身体。 闪电之下,那因欲望而兴奋的变形的脸像妖怪一样在夏如画眼前晃来晃去,在被他穿透的一刻,被捂住的嘴唇中隐隐叫出了一个名字: “如风!” 魏如风一回来就发现了不对,房门半掩着,屋里没开灯,他走进去时差点被掉落在地上的炒勺绊个跟头。魏如风感到莫名的心慌,忙不迭地进到里屋,而拉开灯绳的那一刹那,是他和夏如画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昏黄的橘色灯光照映出了她被强暴后的残像,长时间黑暗之后的光亮,使夏如画干涩的双眼一下子流出了眼泪。 “姐!”魏如风疯了一样扑过去,紧紧抱住夏如画,红着眼睛颤声说,“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夏如画仿佛从噩梦中醒了过来,一阵抽搐,她死命抓住自己残破的领口,愣愣地看着魏如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时间如同被悲伤凝固,他们曾小心翼翼珍藏的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消失殆尽,魏如风的眼泪滴落在夏如画脸上,沿着她眼角小小的泪痣滚烫的晕开,夏如画淡淡地说:“我们就一块死在这儿吧,好么?如风,我们干脆一起死吧。就这么一起死了也挺好的,这样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你愿意吗?” “姐,我们死也不分开!”魏如风额上暴出青筋,狠狠地说,“你告诉我,是哪个混蛋王八蛋干的!是谁!” 夏如画哆嗦了起来,她想起了那张被色欲迷醉的脸,惊恐地晃着说:“阿福,是阿福!” 魏如风觉得像是被雷劈了一道,他从码头出来的时候碰见了阿福,阿福样子慌慌张张的,不小心撞上了他,要是往日阿福肯定会就此闹点别扭,可刚才他却像畏惧什么,一句话都没说,急匆匆的就跑走了。魏如风心里烧起了火,眼睛红的渗人,他恨自己怎么没当时宰了阿福,想立时回去把他千刀万剐。 “姐,你在这等着我!” 魏如风脱下T恤,裹在了夏如画身上,他猛地站起来,光着上身就冲了出去。夏如画蜷缩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窗外打了一声响雷,金色的闪电照亮了门前的一角,夏如画的眼睛越睁越大,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一边喊着魏如风的名字一边往外跑。 在那道闪电里,她清楚地看见了魏如风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6选择 那天晚上在祁家湾码头还有三批货要到,但是魏如风和大部分人都被替换下去了。平日里喧嚣的码头有一点特别的严谨秩序,可是魏如风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紧紧握着手里的菜刀,朝他和阿福平时待的4号库走去。 黄毛守在仓库后窗户边的过道上,看魏如风气势汹汹地过来就心知不妙,刚要上去说话,就被魏如风推到了一边。 “魏如风!你别发疯!我可告诉,你今天晚上有大事,闹起来谁也甭想好好过了!” 黄毛看他一副拼命的样子,也不敢上前,只是瞅着后边,大声嚷着,希望能多叫点人过来。 “我今天来就是不想好好过了!”魏如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砍开窗户,翻了进去。 魏如风进来的时候,阿福正在抽烟。他酒醒了一大半,刚才完事看见夏如画的泪眼,让他心里特别扭。阿福第一回干这样的事,有点兴奋也有点害怕,他心里明白这不对,也担心会不会被人抓起来,可是他琢磨着夏如画家里只有姐弟俩,没人撑腰,女孩子脸皮薄估计不会说出去,魏如风越大越崧,也不敢和他作对,所以这事应该闹不大。没人告诉他其实他已经犯了法,所以阿福洋洋自得起来,甚至还想着,能不能就此和夏如画交朋友,让一切变成理所应当。 魏如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福这个表情,脸色微红,眼睛眯起来,就像回味着什么美事。他抬眼看见魏如风,心里一虚,复又大着胆子迎上去。 “你别找事啊!今天我忙,回头我再……啊!” 阿福还没说完,就被魏如风狠狠劈了一刀,他躲得快,但还是伤了半边肩膀,魏如风下手极狠,皮肉一下就翻开了,阿福吓得屁滚尿流,他这才反应过来魏如风是拼命来了,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程豪正和他的助手老钟在仓库的一间小屋里亲自验货,这批是他到现在为止走的最多的一船烟,转出去的话,利润高达千万。为了这批货他前后设计安排了半年的时间。现在一切如他所愿,货很正,路很顺。就在程豪安心地准备悄然离开时,他听见了外面的喧嚣。 “老钟,这怎么着?成心弄点动静让人摸上门啊?”程豪冷冷地说。 老钟也紧张的厉害,一边擦汗一边说:“嗳,我这就看看去!” 老钟往外没走两步,就被冲进来的黄毛一把扑住,老钟上去就一嘴巴,压着声音骂道:“小兔崽子,你们都活腻歪了是不是?想吃牢饭直说!我保证送你进去待一辈子!” “钟叔!不是我!是魏如风那小子!阿福把他姐给办了,他来找阿福拼命呢!你快瞅瞅去吧!”黄毛吓得颤巍巍地说。 “操!赶他妈这时候发春!回头我就把他骟了!” 老钟怒气冲冲地走出去,库里一片凌乱,阿福正被魏如风抓住撂到地上,他被吓得已经哭走音了,拼命地挣扎大喊,而魏如风却眼睛眨都不眨,够着手边的菜刀就要往他身上砍,那眼神,老钟看了都觉得寒。 老钟刚要招呼人上去拦,就看见斜冲过来了一个瘦弱的身影,那是个脸色有点苍白的女孩子,她抱着魏如风,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哭喊着说:“如风!你撒手!你不能这样!你撒手啊!” 魏如风眼里的戾气慢慢地消散,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夏如画抱着他哭起来,阿福已经吓得翻了白眼,躺在地上倒气儿。 老钟隐约猜到了夏如画的身份和遭遇,但他管不了这些,在他眼里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这里都不是他们闹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老钟刚张了张嘴,话音还没出来,就被身后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程总,你走吧,这里我来处理……”老钟忙凑上去说。 程豪没理他,径直走到魏如风和夏如画面前,神色凛然地问:“你是在仓库干活的?那应该知道规矩吧?” 魏如风搂紧夏如画,抬头看着他说:“我明白,但是我得替我姐报仇。” 夏如画嘤咛一声哭了出来,程豪把目光慢慢移到她的脸上,她衣衫凌乱,眼睛没有焦距,轻轻地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抓着魏如风的手臂,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魏如风按住了夏如画的头,那张没有生机却十分美丽的面孔躲在了魏如风的肩膀里,程豪又看着魏如风,两个人对峙着,谁也没放松一点。 “你有种!但是你太小看这世界的规则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保护她,因为吃亏的是你们。你知道么?我现在可以打电话给派出所,不管阿福干了什么,你都得进局子,而且我保证你在里面待的时间比他长。幸好你刚才没弄死他,不然我想你这辈子都看不见你姐姐了。” 最终还是程豪先开的口,他的话让魏如风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站在了输家的位置上。 “不!不是这样的!如风他并不想这样!您不要叫警察!我求求您,千万不要!” 夏如画从魏如风怀里挣脱出来,她跪在地上,紧紧地抓着程豪的裤脚,恳切地哭求。 程豪蹲下来,脱下了自己的西装披在她身上,看着她柔声说:“放心,你弟弟不会有事。” 他捡起散在地上的烟,拆开盒,抽出一根点燃,把剩下的递给魏如风说:“来一支?” 魏如风摇摇头,说:“我不抽烟。” 程豪笑了笑,又点了一根,塞在魏如风的嘴里说:“男的哪有不抽烟的?这是万宝路,抽抽看。” 魏如风吸了一口,有点咳嗽,茫然地看着程豪。 程豪站起来,背对着他们说:“周四早上10点,你来东歌夜总会找我。老钟,你把这里收拾收拾,弄干净点,我最讨厌这种事情。” 老钟唯唯诺诺地应着,程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魏如风远远的望着他,一直坚定的表情迷茫起来,而夏如画的目光却渐渐散开。随着天空的一声惊雷,就好像魂魄又回到了她的身体中,今晚发生的一切在她脑中渐渐清晰,夏如画猛地抽搐起来,晕倒在了魏如风怀里。 那年,夏如画17岁,魏如风不详。

十二岁·遇见 即使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即使重新选择一百次,也许他们还是会期盼,在十二岁那年的一场相遇…… 1约定 说起叶向荣的履历,在那个轰轰烈烈西街码头10·29大案之前,其实他最先是从祥叔的案子崭露头角的。 那时候他是刑警队的栋梁之才,年轻有为,跟了不少大案要案的专案组。他干得也格外拼命,事无巨细得一直坚持在最前线,盯点撒线都亲历亲为。在他心里一直有着一种坚定的信仰,他站在正义的一边,而他所面对的,毫无疑问是邪恶的。 或者说,应该是邪恶的。 那一年祥叔折腾的有点不像话了,狂妄的结果就是接二连三的出现小纰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只有一双眼,只能望着前面。不管做什么事情,不管得意还是失意,都要记得看看身后。百密仍有一疏,而这一疏往往决定胜败。就像小伤口致命的道理一样,祥叔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向末日。 总局已经安排有好了收网的时机,逮个最终现场是必不可少的。线人的消息,左右不过这两天,就快有动静了。一般传来的话总有点含糊,祥叔混这么久了,老东西老奸巨滑,鼻子灵得很,叶向荣他们也吃过暗亏。但这次线人很肯定,所以局里更加重视,几个点都是三人值班,叶向荣直接盯最要紧的A点。 A点在海平市临海的地方,那里最早只是一个小渔村,后来随着海平经济的发展,慢慢地成了块热闹的地方,因为挨着海平最大的祁家湾码头,所以鱼龙混杂。但是贫富之间的差距在那儿划了一条不着痕迹的线,既有新盖起来的楼房,也有几十年不变的低矮民房;既有衣冠楚楚的新贵大款,也有仍靠出海讨生活的渔民。 快入秋了,可天气却还带着夏末的余热,天闷得像憋在罐子里,傍晚前下起了雨。 A点只剩下了叶向荣和一个新进刑警,和他一起的老搭档吴强去和女朋友约会了,那家伙30多岁了,典型大龄未婚青年,这主儿也是个玩命的,之前的女朋友都因为工作的原因黄了,这次好不容易谈了个能谈婚论嫁的,是说什么也不会轻易放过了。吴强临撤之前拍着叶向荣的肩膀一脸了然地说:“老叶,我知道你最爱的是案子不是女人,你喜欢祥叔胜过东歌的小姐!所以我保家、你卫国,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了!” “妈的!臭小子!” 想到这里叶向荣狠狠吸了口烟,抬手扔烟蒂的时候,他被楼下垃圾堆前的一个淋着雨的小小身影吸引了。 那是个游荡在这附近的小男孩,叶向荣已经看见他好几天了。显然他是孤儿,不管什么原因,总之是被父母和社会抛弃了。这在海平市并不奇怪,处于经济高速前进,道德却缓慢倒退的年代,两者之间形成了足够的空间承载这样的人生,叶向荣已经看过太多了。这是世界的问题,政府的问题,甚至上帝的问题,但不是叶向荣的问题。他一个刑侦警察,管不了这么多。 只不过那个在雨中固执地寻找食物的孩子有着看上去坚强却单薄寂寥的影子,那影子像一根刺似的扎在了叶向荣的心里,时不时地拷问一下他的良心,让他难以忍耐下去。 叶向荣瞥了眼对面筒子楼仍半掩着帘子的窗户,已经三天了,还是没有动静,他又转头看了看楼下的小男孩,终于还是叮嘱了新刑警两句,拿起伞和饼干跑下了楼。 叶向荣走到小男孩的旁边为他撑起了伞,孩子很警觉,瘦削的肩胛骨一耸,马上转过了身,狐疑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吃吧!别捡那些脏东西。”叶向荣把手里的饼干递过去。 小男孩有些犹豫,但眼睛始终盯着那半袋富丽饼干,咽了口吐沫,还是小心翼翼地接了。 “你叫什么名字?”叶向荣看着小男孩说,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刚才冰冷的眸子里闪出了小孩子眼中应有的幸福感。 “魏……”小男孩咬字不清地说。 “姓魏?名字呢?” “不记得了。” “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 “那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时候被骗子骗来的,我跑出来了。” 叶向荣皱了皱眉,人贩子他也抓过不少个,这些人最可恶,一个人就能毁掉几个家庭,有的小孩从海路被运走,船里就可能被折腾死,简直丧失人性,令人发指。叶向荣看来这孩子也不完全是无家可归,摸摸最近抓的人贩子的底,没准还能找到小男孩的家人。 “还有么……饿。”转眼间那袋饼干已经见了底,小男孩向叶向荣伸出了手。 “有,等我上去再给你拿……”叶向荣指指楼上,就在那一瞬,他突然愣住,A点那个半掩了三天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了,这和线人提供的暗号一模一样! 叶向荣下意识地向楼内跑去,他跑了几步又慌忙折返回来,一把拉住小男孩焦急且严肃的说:“我现在有事,必须走了。你听着,这两天哪儿都不要去,就在这周围等着我,我会来找你,送你回家!记住了,我叫叶向荣。” 小男孩格外认真的听着他说话,仿佛字字句句都刻在了心里,他使劲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等着你,叶向荣。” “对!记住了!”叶向荣迅速地站起来,把雨伞塞在小男孩手里笃定地说。 在风雨中叶向荣高大的身影透着不可置疑的坚定,小男孩摸着那把尚带体温的伞,觉得这个男人真的会带着自己找到家,记忆中几乎不存在的幸福也即将到来。想到这里,他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怯的笑容。 可是小男孩的想象很快被一声尖锐的声音打破了,他惊吓地抬起头,看见旁边一幢住宅楼的三层窗户被猛地打开了,暗蓝色的窗帘被风雨吹散,一个人从这扇窗户里跳了出来,落地时他显然崴了脚,但仍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跑去。 然而他的奔袭还是失败了,随着又一声枪响,他的小腿被击中,形成了不自然的形状,子弹入肉的声音很清晰,红色的血和雨水融在一起,一直缓缓流淌到小男孩的脚边。 小男孩早就扔掉了手里的伞,他捂着耳朵蜷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血腥的场面。顺着刚才的枪声,他在那个有暗蓝色窗帘的窗口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是那么的坚毅,只是他的手中稳稳地握着一把手枪。小男孩知道的,那个男人在刚刚才告诉他,他叫叶向荣。 小男孩颤颤地爬起来,顺着墙根飞快的向远处跑去,风雨浸湿了他的衣裳,却怎么也冲不去空气中那股浓浓的血味…… 2.弟弟 那天之后,小男孩还是持着恐惧去那个垃圾堆附近等叶向荣了。但是他没有站在明处,枪声与血给他的刺激十分深刻,他害怕自己也会突然面对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可他又不甘心失去这个机会,叶向荣给他的承诺太美好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他还可以回家。 然而他等了三天,直到把夏末的最后一场大雨等完,直到闷热的空气变得冰凉,他也没能见到叶向荣的影子。 在第三天的傍晚,他几乎站立不住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到了小男孩的面前。他半惊半喜地抬起头,却没看到他想象中的面孔,一个老奶奶站在他面前,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笑着说:“孩子,别站着啦,累坏了。” 小男孩失望的摇摇头,继续往远处望去。这个老奶奶他认得,也经常在垃圾场捡东西,偶尔还会给他些吃的。 “在等谁啊?我看你站这里好几天了。”老奶奶问。 “等叶向荣。”小男孩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叶向荣?哪个呀?”老奶奶扒拉开垃圾说。 “他说送我回家。”小男孩有些向往地说。 “你知道自己家在哪里?”老奶奶扭过头问。 “不知道。” “那他怎么带你回去?” “不知道……” “唉……”老奶奶叹了口气,“不要是骗子啊,这年头什么人都有,谁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听她说的,小男孩不由得又想起那天的血迹,身上抖了抖,仿佛失了力气一般,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没地方去了吗?”老奶奶弯下腰说。 小男孩含着泪点了点头。 “可怜啊,要不……跟我回家吧。” “回家?”小男孩茫然地看着她。 “回家吧,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有个地方睡,有口饭吃。”老奶奶费力地直起身,一只手拿着两个空饮料瓶,一只手伸向小男孩。 老奶奶的话就像充满了魔力,小男孩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手,两人慢慢地前行而去,走到巷口的时候小男孩回了一下头,在那个约定的地方,叶向荣最终没有出现。 小男孩对家的第一印象不是老奶奶那间古旧的小屋,而是看到他们身影而迅速从小屋里跑出来的那个女孩。 女孩的眼睛干净美丽,雨水打在她的睫毛上,一滴滴的滚落,就像流泪了一样。可女孩丝毫不在意,只是一眨不眨地温和地盯着他瞧。 “奶奶,这是谁啊?”小女孩指着小男孩问。 老奶奶有点咳嗽,哑着嗓子说:“好几天了,一直在垃圾堆那边,太可怜啦,一起过吧,好歹是个男孩子。” “你叫什么?”小女孩丝毫不嫌脏,紧紧地拉住小男孩的手说。 “魏……”小男孩怯怯地回答。 “魏什么?” “不为什么!” 小女孩噗哧一下笑了出来,明媚的笑脸仿佛雨后的彩虹,小男孩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笑颜,使劲瞪着眼睛,生怕错过她一点表情。小女孩凑到他眼前说:“不是为什么!是你叫魏什么!” “不知道……不记得了。”小男孩惭愧地低下头。 “那叫如风吧!魏如风!我叫夏如画!你听,很合适的!”夏如画又笑了起来。 小男孩怔怔地望着她的笑容,不由自主的点了头。 “先来洗洗脸!” 夏如画拉着魏如风进到屋里,自个冒雨跑到院子的缸里舀了半盆凉水,又颤巍巍地拎着暖壶兑了半盆开水。 魏如风很久没洗过脸了,在她的注视下,有点别扭地把那盆清水洗浑。 可夏如画一点没察觉魏如风的小小尴尬,反而很兴奋的样子,捧着他的脸抹开眉间鬓角的泡沫说:“这里,这里还没洗掉。” 魏如风洗了三盆水才彻底清透了,夏如画很满意的看着他。魏如风的脸有点红,偷偷瞄她一眼,指着她说:“你……那儿沾脏了。” “哪儿?”夏如画拿袖子蹭了蹭脸。 魏如风摇摇头,夏如画说:“我瞅不见,你帮我擦下去。” 说着她就闭上了眼,魏如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肚去拂她的右眼眼角,那里有一个小黑点。可这一下并没擦下去,魏如风又凑过去吹了吹,还是没掉。 夏如画咯咯地笑起来说:“痒痒!” “就在眼角,你揉揉!”魏如风着急地说。 “那个啊?”夏如画如梦方醒,“那个是痣,擦不掉的!我生下来就有,我奶奶说,那叫泪痣,所以我爱哭,要流好多好多眼泪。” 魏如风似懂非懂,夏如画有点小小的沮丧,使劲揉了揉眼角说:“不好看吧?” 魏如风连忙摇摇头,那颗痣隐在她眼角下,确实有点像泪滴,也许别人有它觉得不好看,但是夏如画有,魏如风就觉得好。 夏如画乐起来,高兴地拉着魏如风走进屋里,就像献宝一样地把自己的东西摆给他看。 “你看这是我的娃娃,奶奶从垃圾场捡来的,别看她少了胳膊,可是还是很漂亮对不对?她叫莉莉,你也可以和她玩。还有……喏!这是我的皮鞋!好看吧!也是奶奶捡的!稍微大了点,但我长大一些穿就好了!你看还有红色的蝴蝶结呢!不过这个不能给你了,你是弟弟,不能穿女生的鞋!” “弟弟?”魏如风抬起已然清亮的眉眼说。 “是啊!你刚刚来啊,所以就是弟弟,我是姐姐!”夏如画理所当然地说。 “可我比你大呢?”魏如风有点不服气地说。 “不可能!你看你个子还没我高呢!不信咱俩比!”夏如画站起身,挺直了腰杆说。 魏如风偷偷地瞄着他们的肩头,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他向四周看了看问:“你爸爸妈妈呢?” “没有了,出海去就没回来,你的呢?”夏如画撇了撇嘴说。 “我不知道,也没有了吧。”魏如风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还有奶奶,现在还有你!你也是!有奶奶还有我!”夏如画拍了拍床边,笑盈盈地示意他挨着自己坐过来。 魏如风愣了愣,然后毫不犹豫地窜上了床,紧紧地挨着夏如画坐下了。 晚上,夏奶奶在原本不宽敞的小屋子里挂了条帘子,魏如风睡原来夏如画的小木床,夏如画和奶奶睡在另一边。 上床的时候,夏如画揭开帘子对魏如风说:“害怕吗?害怕就到我们这边来!” 魏如风揪紧了被子摇摇头说:“不怕。” 夏如画“哦”了一声转过身去,狡黠的转转眼珠,想吓唬他一下,又突然从帘子那边钻了出来,扮着鬼脸大声地喊了一嗓子,魏如风吓得缩成了一团,背靠着墙惊恐地看着夏如画,清秀的小脸变得惨白。 夏如画没想到他会吓成那样子,内疚不已,忙爬到那边安慰他说:“不怕不怕,是我不是鬼!” 魏如风抿着嘴唇,闭紧了眼睛,他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声枪响,还有和血混合在一起的那场大雨。 夏奶奶训斥了夏如画两句,又拍了拍魏如风,这才慢腾腾地上了床。夏奶奶很满意,夏如画的父母死得早,她不知道能看护孙女到什么时候。现在家里收养了魏如风,对她来说添份碗筷的事,对魏如风却是养育恩情。虽然现在他还小,但在这里,只要能出海就能讨生活。夏奶奶身体历来不好,所以才和夏如画过得这么苦,而魏如风以后能出海了,就算她不在,夏如画也不至于没了着落。老太太想着,安心地睡了。 这边魏如风却是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终于有了家的实感。突如而来的幸福,让他既兴奋又惶恐。他生怕有一天眼前的一切会消失不见,小时候人贩子承诺他糖果,结果他被从家里骗到了完全陌生的海平市。从人贩子手中辗转逃出来之后,叶向荣承诺带他回家,结果却失约。如今,帘子另一边慈祥的老奶奶和笑容漂亮的小女孩承诺他一起生活,他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失落。 晚上屋里一片漆黑,夏如画听得仔细,知道魏如风来回翻身,她悄悄的把手伸到他那边,小声说:“别害怕,把手给我,我拉着你睡!” 魏如风开始并没反应,夏如画的小手在被窝外面有点凉了,她委屈地刚想收回来,魏如风却轻轻的拉住了她。夏如画很开心,偷偷笑了,紧紧的攥着他的手,满足的闭上了眼睛。而魏如风也终于放松了下来,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觉得,这个女孩是一定不会骗他的。是夜,他们相识的第一晚,就这样手拉手地睡着了。 那年,夏如画12岁,魏如风不详。 3疑点 在魏如风住在夏如画家之后的第三天,叶向荣回到那个垃圾场来找他了。可是他没能找到魏如风,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谁也没太注意这么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儿,稍微有点印象的也只是说,这两天都没怎么见到了。叶向荣想了想,没准小男孩那天看见了逮捕现场被吓跑了。他只好叮嘱一下负责那片的警察,如果看见类似的流浪儿再通知他,后来时间一长,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当时的叶向荣根本不会想到,再见魏如风的时候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叶向荣之所以没能遵守约定来按时把魏如风接走,是因为这些天都在突击审查祥叔的那个案子。其实那个案子一点都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顺利,当天运毒的甲犯很痛快的承认了是从祥叔名下的金宵练歌房拿的货,因为逃跑而挨了一枪子的乙犯和甲犯的口供完全吻合。可是就在吴强他们都欢呼庆贺的时候,叶向荣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苦苦思索了一晚上,从最初开始,线人的消息拿的很准确,正是他们需要的人赃都准的那种,案发时间很准确,正是他们打算收网的时候,毒品数量很准确,正是可以判一下子,不说全灭也至少重创的克数,甚至连乙犯逃跑的时机都很准确,还没等警察这边喊“不许动”呢,他就先掏出了家伙,呼啦啦掀了毒品的袋子,从窗户跳下去了。 这一切就像……就像是谁精心设计好了一样。 叶向荣凭借自己多年来的探案直觉,还是在这表面没有丝毫纰漏的审查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起来,叶向荣就奔向了警局,刚一进去就迎面遇见了整理完笔录正准备回家的吴强。 “够早的啊!带早点没?我快饿死了!”吴强摇摇晃晃地冲叶向荣摆摆手说。 “正好!笔录做完了吧?你拿给我看看!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叶向荣一把扯住他,就往楼上跑。 “哎哎哎!什么问题啊?你先让我把饭吃了……” 吴强被他拽得跌跌撞撞的,两人进到屋里,吴强甩开叶向荣的手,揉着肩膀说:“老叶!你别总怀疑论行不行?我跟你说,我弄的笔录,这案子绝对没问题!从上到下一线到底!” “我就想跟你说这个,你做笔录时感觉怎么样?”叶向荣扔给他一支烟说。 “顺啊!”吴强点着了烟说,“没费太大劲,两人说的都对上了。” “有出入没有?比如描述事件的顺序?” “没有啊……”吴强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 “你不觉得这是一份过分完美的笔录吗?”叶向荣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说,“比咱们的教材都标准!可是,对于两个毒贩来说,其中一个还因为逃跑被打伤了腿,这未免太严丝合缝了吧?” “你的意思是……”吴强沉吟起来。 “好比说咱们想要一个蛋糕,刚想去订做,但马上就有一个蛋糕出现在咱们面前,甚至连口味都是咱们喜欢的那种,那么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想?”叶向荣认真地比划着说。 吴强看着叶向荣圈成圆型的手指,眼睛一亮说:“有人故意送咱们的!” “就是这样!”叶向荣一拍手说,“我的直觉!祥叔之后还有一条鱼!” “会是谁呢?如果你分析的对,这人很不简单啊!既了解我们的动向,又熟知祥叔的处事规则,还买通了那两个犯人拼命!真狡猾啊!用我们的手为他干事!坐收渔翁之利啊!”吴强狠狠地一捶桌子。 “我昨晚想到这里就进行不下去了。”叶向荣掐了烟头说,“祥叔栽了跟头,得利的人太多了,咱们即使发现了不对也很难查到,所以这个人才能这么放心的安排这个局。喂,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觉得别扭的地方,一点点也行。” “你要说别扭也不算……只是……”吴强托着下巴走来走去地说,“带粉儿的那个人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眼神有点不对劲儿……” “怎么不对劲?”叶向荣忙凑前一步说。 “就好像见过我似的……躲躲闪闪的……”吴强皱着眉头说。 “那你见过他吗?有印象吗?”叶向荣眼睛一亮。 “你等我想想……”吴强揉揉头说,“我脑袋里有个影儿……但就抓不住!就这几天的事……你提醒一下我都干吗了?” “盯点。” “不是。” “和你女朋友约会。” “不是……哎,我上回跟你怎么说来着?”吴强猛地抬起头说。 “说这次一定得结婚。” “不是!还有什么?” “说你保家我卫国,我喜欢案子不喜欢女人,喜欢祥叔不喜欢东歌的小姐……” “对!东歌!”吴强一下子窜起来,紧紧拉住叶向荣说,“我知道我在哪里见过他了!就是在东歌夜总会!” 叶向荣看着吴强,两人兴奋的相视一笑,异口同声的说:“程豪!” 程豪那时候在海平才刚刚冒头,是这一带纷繁混杂的生意圈中新近崛起的一支,说他是生意人其实有点不准确,在海平市内,谁都知道在金宵练歌房隔一条街的地方开一家同种经营项目的夜总会有点不一样的意思。周围的那些店多少都和祥叔有点关系,只有程豪的路子看起来简单单纯,而在这地界儿上,按吴强的说法,简单不了。可是程豪他就有本事让自己看上去仿佛踏踏实实的做生意,又能在祥叔的身边悄然而起。 所以当叶向荣把程豪的照片放在侯队长面前的时候,侯队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向荣,程豪的资料看上去可没问题啊!” “您也说了,是看上去没问题。”叶向荣像小伙子一样有点耍赖地说,侯队长快退休了,在局里德高望重,但他一直栽培年轻人,很照顾手下的刑警,比起领导更像是长辈,因此,私底下叶向荣对侯队长偶尔有些没大没小。 “去!少嬉皮笑脸的!你们都让我惯坏了!你这样,吴强也是!上回厕所碰见了,还管我要手纸!这都像话吗!”侯队长愤愤地说。 叶向荣偷偷地低头一笑,赶忙正色说:“侯队,笔录您也看了,吴强虽然平时不靠谱,但瞎话肯定不会说。而且祥叔那老狐狸这次可有点失态,死活说是别人栽赃他,连和犯人对峙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我认为这事绝对有必要跟一下!” 侯队长沉吟了一会,慢慢地抬起头说:“现在市里在重点抓经济发展,程豪是去年的优秀企业家,咱们办案子,但也不能随便就去查人家,这样不好交待。” 叶向荣不服气地嘀嘀咕咕:“优秀企业家就不查啦?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姑息养奸就好交代了?” “少胡说八道!”侯队长把笔录使劲扔到一边,瞪着眼说,“你这混脾气给我收着点,什么态度!” 叶向荣还没被侯队长这么嚷嚷过,心里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并没说错,仍旧梗着脖子顶嘴:“那您说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出更大的事?” “叶向荣!”侯队长指着门口说,“你现在马上给我出去!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你的态度!祥叔这案子你也别管了,让吴强接着审!” “走就走!”叶向荣愤愤地站起往门口走去。 “你是一个警察!你得明白你的职责,更要明白为什么去行使自己的权利!应该怎么行使自己的权利!如果只是觉得有蛛丝马迹就蠢蠢欲动,那你就是失职!我们不是在玩警匪游戏!你懂不懂!”侯队长在他身后大喊。 叶向荣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默默关上门走了出去。 4年少梦轻 忙于案子的叶向荣渐渐忘记了魏如风,而魏如风自己也融入了新的角色、新的生活。 魏如风和夏如画在一起的日子是简单快乐的,他们依然贫穷,在世人眼中可能是不幸的,但是他们心底却有一点微光,足以互相温暖。对于他们来说,没去过天堂,地狱也是好的。 那时港口的村子还没有日后那么繁华,平日里大人都出海做事,孩子们一放学就扎在一堆玩闹。夏如画兴冲冲地把魏如风带到了小伙伴中间,扣着他的肩膀说:“他是如风,是我弟弟!” 孩子们围过来,看着这个又黑又瘦的陌生男孩,魏如风被他们盯得不自在,瞪大眼睛,警惕的看着他们。 “你弟弟哪里来的?” “怎么从来没见过?” “长的一点也不像你。”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夏如画支支吾吾地说:“奶奶带来的,原来……原来没准在市里呢!” “你弟弟会背诗么?” “你弟弟去没去过大桥?” “你弟弟有变形金刚吗?” 夏如画卡了壳,眼巴巴地望着魏如风,魏如风垂下脑袋,摇了摇。 突然谁喊了一句:“我见过他!他在垃圾山那边捡过吃的,是捡破烂的!” 大家顿时哄笑起了,魏如风紧紧地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夏如画红着脸急着嚷嚷:“如风才不是捡破烂的呢!他是我弟弟!” “那你弟弟会什么?什么都不会我们就不和他玩!” “他……他会跑!跑得快!咱们玩逮人!”夏如画殷切地看着魏如风,这次他缓缓点了点头。 夏如画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大家闹着围成一圈,魏如风站在中心。他很紧张地回头,只看夏如画一个人。夏如画走过去蒙住他的眼睛,小声说:“没事,逮不到他们,就逮我,我偷偷跑慢点!” 魏如风忽闪着眼睛,似懂非懂的样子,夏如画冲他眨了眨眼,跑进了圆圈里。 然而夏如画作弊的小伎俩并没用到,喊完“一二三跑”魏如风就窜了出去,他对面的小孩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他一把揪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他死死攥住那个小孩的胳膊,笑着朝夏如画喊:“姐!我逮住了!” 夏如画惊讶地看着他,欢呼地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晃悠着说:“如风你真厉害!真厉害!” 孩子们看魏如风的眼神稍稍变了些,有人不服气,夏如画骄傲地拍了拍魏如风的肩膀说:“如风,来!再玩一盘!”魏如风也骄傲地挺起胸,狠狠点了点头。 几盘下来,魏如风次次都能抓到人。他手很紧,任凭踢打只要抓住就不放开,四处张望的喊夏如画来看,很是欣喜。 小伙伴看他总是赢,渐渐没了兴致,不知谁大喊:“不玩了,不玩了!”大家就都停了下来,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喘气。夏如画高兴地拉着魏如风凑过来,两张小脸都跑得红扑扑的。 夏如画乐颠颠地问:“那玩什么?” “寻宝!”有人叫。 “对!玩寻宝去!”孩子们纷纷应和。 说是寻宝,其实不过是村西口修房子,运来了一车沙子,孩子们新鲜,在里面挑好看的小石粒当“宝石”,后来来找宝石的人多了,分不过来,大家就出主意,轮流把自己的一个小玩意当作宝贝埋在沙子里,谁最先找出来这个宝贝,谁就把宝石都拿走。 小伙伴们呼啦一下往村西跑去,魏如风也跃跃欲试的想跟上去,可夏如画却坐着没动缓。 “如风,咱们回家吧。”夏如画没精打采地拍拍屁股站起来说。 “姐,怎么不跟他们寻宝去啊?我跑得快,还能跑!”魏如风甩了甩胳膊,做了个向前冲的动作。 夏如画笑了笑说:“傻劲儿的!寻宝不用跑!” “那怎么玩?” “得拿宝贝埋在沙子里,找到就有宝石。” “姐!咱们去吧!我给你找宝石!” “去不了。”夏如画失落地说,“咱们没有玩具当宝贝,找到宝石也只能给别人。” “不是有娃娃吗?”魏如风不甘心的说。 “娃娃就是他们扔的,我拿去他们会笑话……” 夏如画沮丧地说,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魏如风也失去了刚才的斗志,他明白了,即使他跑得再快,他们也还是没有宝贝。 两个人站在那儿,艳羡地看着一帮小伙伴跑离他们的视线。夕阳打在他们瘦弱的身上,远远看去就像两支孤零零的小火柴棍,刻着寂寞的标记。 回家的路上夏如画没有说话,魏如风紧跟着她。夏如画的小泪痣若隐若现,一颤一颤的,就像要坠下来的样子。她有些悲伤的神情深深地印在了魏如风年少的心里,他暗自偷偷许愿,以后一定送给她很多很多的宝贝,让她像玩逮人那会儿一样开心。 魏如风的愿望没多久就实现了,他陪奶奶去给小卖部进货的时候,捡到了一套十二生肖的瓷玩具。那玩具必然不是好的,牛少了犄角,老虎没有尾巴,整套里唯一没有磕碰的就是小鸡,虽然鸡冠掉了点颜色,但还是完整的。 魏如风用报纸包好,一路捧着。一进家门,魏如风就献宝似的把玩具递到夏如画眼前,夏如画拆开纸包,惊喜的叫了出来。两个人小心翼翼的把那些缺尾断肢的生肖摆在桌子上,趴在旁边紧紧地盯着,好像生怕它们长了翅膀飞走。 魏如风把小瓷鸡托在掌心说:“姐!咱们也有宝贝了!” “嗯!明天咱们也玩寻宝!要把那些宝石都赢回来!”夏如画兴高采烈的说。 第二天傍晚,他们早早地就招呼来了小伙伴们。夏如画握着小鸡,从每个孩子鼻子尖下扫了一遍,说:“看见没?你们都没有吧!这个就是今天的宝贝!谁找到它谁就得宝石!” 孩子们都没见过这样新鲜的玩意儿,争先恐后的把小鸡埋在了沙子里,生怕被别人占了便宜,抢了先机。夏如画站在沙堆的最上面,抹平了他们踏过的痕迹,偷偷瞅着魏如风,魏如风朝她点点头,夏如画笑了起来,神气地喊:“预备!开始!”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去,魏如风也混在中间,夏如画从沙堆上跳下来坐在一边,数着罐头瓶子里五颜六色的小石头,笑眯眯的挑最好看的攥在手心里。 然而夏如画慢慢地笑不出来了,时间过去了很久,可是小鸡却还没被找到。很多孩子都不耐烦起来,又过了一阵儿,有的嚷嚷着尿尿,有的被爸妈喊去吃饭了。后来夏如画也着急地加入寻找小鸡的队伍,没人说她犯规,因为大家都没力气找了。 到最后沙子堆前只剩下了夏如画和魏如风两个,他们身上都沾满了泥沙,一边翻沙子一边呜呜哭着。夏如画的小辫散开了,她也顾不上扎,只是哽咽着念叨:“我的小鸡呢?小鸡哪儿去了?”魏如风抹着她脸上的眼泪说:“姐,别急!我给你找,一会就找到了。” 那天他们一直找到了晚上九点多,但还是没有找到那只小瓷鸡。夏如画抱膝坐在地上,魏如风靠在她的旁边。 “找不到了,咱们的小鸡丢了。”夏如画吸着鼻子说。 “姐,别哭了,以后我再送你,送你好多好多。”魏如风拉起她说。 “骗人!你又没钱!”夏如画撇撇嘴说。 “长大就有了!我要挣钱,把你想要的,都送给你!”魏如风一板一眼地说。 “那你什么时候长大?”夏如画挑起眼睛看着他。 “快了!就快长大了!”魏如风使劲挺了挺瘦弱的背脊。 夏如画看着他保证的样子,噗哧一下笑了,她指了指沙子堆说:“咱们在这做个记号吧,等你长大了,也别把它忘了。” 两个人认真地垒了个小小的土堆,夏如画找了根树枝插在沙子里。回家的时候,他们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 那会儿他们还小,魏如风的梦想简单到只要替夏如画找到一个让她开心的玩具就好。而在那个地方,不仅埋下了他们少年时代珍爱的小小玩具,还埋下了日后情深义重的绵长种子。 5只有一个 慢慢的,夏如画长成了附近渔村里漂亮的女孩子,再也没人因为她没有好的玩具而不和她玩。人不应只看外貌的,但长得好的人会让人更愿意去了解内在,于是更容易被发现优点,更被大家喜欢。夏如画就是如此被街里的人们理所应当的宠爱着。 然而,魏如风对她的美丽很漠然。每当邻里间笑着称赞夏如画时,他都在一旁默然不语,对于夏如画拿回的那些别人送的小零嘴、小礼物也都不屑一顾。有一次还因为他死活不吃后院虎子送的糖果和夏如画闹了两天别扭。没人特别注意魏如风,在鲜花一样的夏如画旁边,这个留着寸头瘦瘦的小男孩就像一块石头一样,丝毫不起眼。也只有夏如画总是回过头冲他笑笑,喊着他的名字,和他走在一起。 稍大一些的魏如风不和其他的小孩玩了,而那些孩子也都不喜欢魏如风。夏如画从没特别仔细地在意这些,直到偶然看见那场男孩子之间的小小战争才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不和魏如风玩。 那天夏如画放学回来在巷口看见了魏如风拦住阿福,阿福住在临街,他妈妈是南方人,总软软地喊他阿福,于是小伙伴们也都这么叫起来了。阿福总送给她漂亮的玻璃珠子和雨花石,但是从没给过魏如风什么,两人也没在一起玩过。 夏如画刚想走过去,却在听到如风的话时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魏如风清晰响亮地说:“你别来我家了。” “为什么?我去找你姐又不找你!”阿福瞪了他一眼。 “别来找我姐了。”魏如风说。 “你管得着么?我就爱找你姐玩!”阿福仰着眉毛说。 “我姐只爱和我玩。”魏如风梗着脖子说。 夏如画微微有些吃惊,阿福笑了起来,指着魏如风说:“得了吧!谁都知道你是夏奶奶捡回来的!我们从小一块玩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垃圾堆旁边找吃的呢,我们谁都不爱和你玩,如画也是看你可怜才和你玩的……” 阿福仍继续说着,但他还没有说完,就被魏如风打倒在了地上。 “你疯啦!”阿福怒气冲冲的爬起来,挥起拳头就向魏如风打去,转眼间两个人就扭打成了一团。夏如画惊讶的站在一旁,却没跑过去拉开他们,因为她看到虽然阿福比魏如风高大,但却是魏如风占了上风,他打得狠,拼命的狠。还有,夏如画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魏如风为了不让阿福找她而打架。 不一会,阿福就告饶了,如风的脸也肿了起来,他不依不饶地说:“不许再找我姐!”阿福连连答应,战战兢兢地走出小巷,拐过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默默地站在那里的夏如画,忙低下头红着脸跑走了,居然都没敢说一句话。 夏如画没瞧阿福一眼就走到如风身边,摸摸他肿胀的脸说:“疼不?” 魏如风摇摇头,皱了下眉头避开了她的手。 夏如画有点生气,讨厌他不理人的态度,板着脸说:“干吗跟阿福打架?回家奶奶肯定得说你!” 魏如风不吭声,夏如画更生气,说:“谁说我只爱和你玩了!你和人家打架,他们都不和我玩了怎么办!” 魏如风抬起头,望着夏如画,眼底里有着一种无法触摸的寂寞,一字一句的说:“姐,你是觉得我可怜吗?只和我一个人玩不行吗?只有我一个不好吗?” 他的眼神很纯净,纯净且坚定。 夏如画怔怔地和他对望。 她没觉得和魏如风玩多么的有意思,因为他不如虎子主意多,也没阿福会逗人。但是和魏如风在一起,她觉得特别舒服,因为只有魏如风是会一直陪着他的,不仅在学校能看见,不仅吃完晚饭可以看见,而是每时每刻都能看见的人。 魏如风会攒了好几月的一分两分的钢镚儿,买夏如画最爱吃的豆沙粽子回来。其实夏如画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豆沙,能有粽子吃还挑馅儿是很奢侈的事情,只是很久以前那次吃粽子,她唯独吃了豆沙的两只,魏如风便默默记下。 魏如风会为她去摘各种各样的花,春天有串红,夏天有喇叭花,秋天有海棠,冬天有小雏菊,因此夏如画简陋的小床前,总飘着甜甜的花香。 魏如风会每天在学校门口等夏如画下学,很自然地拿过她的书包,为她撑伞,踮起脚尖把奶奶给他的围巾围在夏如画的脖子上。 魏如风会在夏如画噘着嘴洗碗时,走到她身边把她挤开,粗手粗脚的在池子边干起来。当夏如画不小心把盘子摔坏的时候,会大声对奶奶说:“是我不小心!” 夏如画在那天就这么突然发现,原来瘦瘦小小的魏如风一直站在她身边,当虎子、阿福都不在时,他也永远站在那里。而夏如画有些偷偷欢喜,其实她心底里很开心魏如风这样子。 “好吧,只有你一个!”夏如画笑着捧起他的脸说,魏如风很害臊似的躲开她的手,但眼神里是说不尽的快乐,两个人嘻嘻哈哈地一起跑回了家。 就这样,儿时不以为然的承诺悄然埋下,随着他们的成长慢慢地生成坚韧的结,命运也许那时就开始纠缠,只不过,他们谁也没能看透。 傍晚,阿福妈带着阿福来他们家告状,魏如风立在旁边一声不吭,只是夏奶奶不住的道歉,颤巍巍的塞了好几个豆包到阿福怀里。阿福妈说了个够,走的时候还愤愤地啐道:“来路不明的衰仔也敢往家领,哎哟,长大变狼害了你们!” 夏如画生气地瞥了阿福一眼,清亮地说:“我弟弟才不是狼!” 魏如风也抬起头,他一对眸子冰冰冷冷的,阿福妈看着有些发颤,忙搂着阿福走了。 夏奶奶没说如风什么,她总是不说他的,只是默默摇头。夏如画以为雨过天晴,没有半点不高兴。而魏如风却悄悄地走到夏奶奶身边说:“奶奶,我以后不打架了。但是我一定会保护姐姐的。” 夏奶奶低下头,看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6编号1149 侯队长的问话让叶向荣足足思考了几年。 这些年来,叶向荣一直在私下关注着程豪的动向,他亲眼看着程豪慢慢地走到社交界的前面,温文尔雅、冠冕堂皇的开了贸易公司,涉足影视,投拍了不错的电影,和知名的女明星传了传绯闻。使得所有人都慢慢地抬起头,仰望着这个精明的企业家。 而叶向荣却明白,程豪用一股不知名的资金演绎了这段辉煌,而辉煌又足够遮蔽人们的目光。看似温良的这个人,毫不客气地蚕食了祥叔的一些产业,甚至比祥叔更贪婪,现在他正笑眯眯的舔着爪子,不知道下一步会吞下什么。 这些疑惑和研究最终都化成了厚厚一沓报告,摆在了侯队长的办公桌上。 叶向荣被侯队长叫来的时候心里很忐忑,走在办公楼里,手心脚心都出了汗。进到屋里,侯队长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指指远端的椅子让他坐下,只是拿着他那份报告细细地看了起来。 屋里老掉牙的挂钟响着“哒哒哒”的声音,叶向荣咽了口吐沫,感觉比出现场还紧张。 侯队长终于翻完了最后一张纸,呼了一口气说:“没想到你小子还挺能坚持的,偷摸搞了不少东西嘛!局里对程豪这个疑点很重视,现在市里决心严厉打击上游犯罪,坚决不让犯罪分子借着发展经济的机会,实施犯罪活动!你说说你具体的想法吧。” “真的?我就说一定得查下去!程豪绝对不是好鸟!”叶向荣十分兴奋,一扫刚才拘谨的样子,冲到侯队长办公桌前说。 “回去坐好了!刚想夸你这回表现不错,就又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怪不得吴强都要娶媳妇了你还要耍单儿!就你这样,能找到对象吗!” 叶向荣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说:“呵呵,我还以为您又不让我查了呢,其实咱们又不是捣乱抓人,为的不也是能有公平、合法、稳定的经济发展环境吗!” 侯队长摇摇头说:“你这种查法肯定不行,别说局里不通过,你折腾到市里去也一样不让!” “啊?您什么意思?到底查还是不查啊?”叶向荣一下慌了神,愣愣地说。 “你就不能换个思路?非走正门和人家硬碰硬不可?”侯队长若有所指地说。 “正门不走您还让我走后门啊……”叶向荣说着说着一下子停住了,眼前一亮说,“侯队!我明白了!我知道怎么做了!” 侯队长扯着嘴角笑笑,坐在椅子上说:“你说说。” “卧底!”叶向荣凑到侯队长桌前说,“安排个卧底进去!彻底摸摸程豪的脉!把问题给他解决在老窝中!咱们海平绝对不能再出一个祥叔了!” 侯队长缓缓点了点头,严肃地看着叶向荣说:“叶向荣,我委派你负责这个案子!你再出一份详细的报告!卧底单线对你,你单线对我,注意保护卧底安全,查清程豪的经营状况和幕后黑手,决不姑息违法行为!” “是!”叶向荣满脸红光,利落的敬了个礼。 叶向荣第一次见1149是在海平市的一家地下旅店里。他进来的时候带着楼道里的一股霉味,让叶向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坐!”叶向荣腾了个地儿说。 卧底警察“唔”了一声,随意地靠在了那叠成一团有些泛黄的被子上。叶向荣看着他,怎么也觉不出他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侯队说你以前做过3年卧底?”叶向荣压抑住自己的疑虑,认真地问。 “嗯。”他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说,“知道这事的也只有侯队了。” “侯队亲自和你联系?” “不是,和我联系的那个人牺牲了。”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叶向荣一眼,看得叶向荣心里一阵别扭。 “案子侯队跟你交待了,我想咱们还是要沟通一下……” 叶向荣还没说完,卧底警察突然一下子站起来,拉开门朝外面喊:“妹子,给俺打壶热水中不?” 就站在他们隔壁房间门口的服务员态度冷淡地说:“自己去服务台拿壶去!” “唉,唉!”卧底警察缩首缩尾地应着,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冷静。 叶向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说:“你耳朵真灵!” 卧底警察恢复了漠然,淡淡地说:“习惯了。” “你有什么想法?”叶向荣暗自咽了口吐沫说。 “做调酒师,然后找机会获得信任,程豪现在是用人的时候,东歌夜总会前一阵分别招了三拨人进去,但前天就辞退了两个。程豪很冷静,而且心思细腻,所以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来。”卧底警察说。 叶向荣没想到他已经这么详细地调查了程豪开的东歌夜总会,甚至连最近的人事变动都清楚了,不由对眼前这个看上去岁数不大的年轻人更加有了一丝敬意。不过叶向荣仍有点不太喜欢他,可能是和吴强待惯了,他觉得自己的同事都该是有着满腔热血,靠近一点就能给捂暖的人,而不应是眼前这位这样,淡的分不清颜色。 “现在主要还是争取能靠程豪近点,有事我会联系你,你注意保护自己。”叶向荣看看手表说。 卧底警察点点头,丝毫看不出认真的样子,拎起水壶说:“嗯,我先打趟水去。” “哎!”叶向荣叫住他。 “嗯?”卧底警察回过头。 “你要是不想做,我就跟侯队说,你放心,局里那边还比较尊重个人意愿,你已经做了这么久了,不会有什么事的。”叶向荣微扬着头小声说。 卧底警察愣了愣,张嘴比了比口型。 叶向荣也愣了愣,随即笑着说:“兄弟,俺叫你啥啊?” 卧底警察瞥了眼门口说:“就1149吧!” 不一会,叶向荣就听见了楼道里1149那熟练的带着点乡土味的西北话,他看着房间门上漆涂的1149号牌,不禁弯起了嘴角。 1149刚才的那个口型是说:我也是警察。 叶向荣走出小旅馆的时候满怀着憧憬,那年海平的冬天格外的冷,可他的脸却兴奋得通红。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就从这个让大海浮冰的日子开始,会慢慢发生那件震惊海平的大案。

二十二岁·告别红颜 来不及,来不及啊。 任由时间从指尖溜走,可是他们,怎么也能一起走呢? 1逃离 魏如风和夏如画决定逃离海平,逃离这个让他们相遇,又让他们痛苦的城市。 他们开始真正的规划生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他们算了算存款,存折里的钱有几万块,也是万元户了。但是夏如画坚决不要这些钱,她按魏如风每个月工资1500块钱算,扣除家用留下了l万元,剩下的都原封不动地锁在了抽屉里。 魏如风买了一张中国地图,他们把它铺在地上,趴在上面仔细研究要逃去哪里。夏如画在自己喜欢的名字上画上圈,临洮、邯郸、洛阳,兰州,时不时指给魏如风看。而魏如风在寻找最好的去路,仔细测算着海路和陆路的距离。 那段日子是他们长大以来过得最宁静的日子,也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为了留足够的钱远行而节省,他们每天都在为同一个未来打算。想象着在地广人稀的土地上的逍遥,想象着永远不分离的美好,想象着相爱相守的平安,魏如风和夏如画很满足。比起旁人,他们其实从未格外地贪恋过什么。 人活一世,做不尽的事太多太多。最初可能只想吃饱饭。吃饱之后就想安全地活着。活得安稳便可以寻找自己想要的、至少在冻僵时可以互相取暖的另一个人。找到后再一起生下子嗣,绵延香火,完成自然的使命。当这些都获得,就想比和自己一样的其他人吃得更好一些,活得更安全一些,身边人更完美—些,孩子更出息一些,这便是金钱和权力的由来。终于有了这样的地位,发现金钱与权力不再那么的重要,就开始思考价值,越是如此就越被别人仰视。这个时候低下头,看看他们,就想自己还要做什么呢?无论做什么都好像有些倦了,活着不就已经够了吗? 而挑拣一件今生最想做的事,执著地做下去,其实很容易。对于魏如风和夏如画来说,这件事就是在一起,活下去。 但是他们都遗忘了,在人生轨迹上无法忽视的那些人们和无法抹去的那些阴霾。 叶向荣终于腾出时间给夏如画打电话的时候,夏如画却已经紧紧地封闭了内心,放弃了信任他。上次警方的行动让魏如风在生死边缘走了个来回,夏如画没勇气也不可能再尝试一次。接到叶向荣的电话夏如画很冷漠,她客气地答谢了叶向荣的关心,并言之切切的向他保证,魏如风除了曾经打过架,没做过任何一件违反法律的事。 叶向荣没想到夏如画竟然转变的这么快,他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气。他告诉夏如画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就一切都来不及了,夏如画轻轻笑了笑说,再也不会来不及了。 这条线就此中断,叶向荣气闷地挂了电话,其实夏如画从来不是关键性的线索,但是叶向荣从最开始就想帮她走出魏如风带来的困扰。不仅因为他们年纪都很小,还因为夏如画始终温和善良的性子,让他没来由的心疼。可是她主动地放弃让叶向荣也跟着动摇了,魏如风就像风筝一样一直飘拂在他心里,那根线若隐若现,而他最终狠心放开了手。 叶向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程豪也没有一丝—豪的放松警惕。虽然在新桥工厂的货被安全送了出去,但是他还是更加地谨慎了。屡屡出现在他面前的叶向荣让他直觉有什么不正常,他总觉得身边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而他却怎么也没能逮到这个目光,这就像根刺一样哽在他的喉间,分外难受。 海平市对走私犯罪的侦查力度日趋强大,在东华被查之后,程豪已经感觉难以平衡。他打算把手里最后这批货出去就暂时停手,程豪有着自己独特的视角,他想海平的便利交通会使地皮更加值钱,因此,他决定冉走—笔大数之后,投入到现在刚初现端倪的房地产市场,这样既能把钱洗白,又能不再涉险,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他手中最后的也是最贵重的东西却并不好出,这是一批国家明禁的化学药剂LSD,类似于毒品的致幻剂,是从欧美过来的。和毒品一样,走这种东西不可能没有枪支的护航,程豪跟着走了一批枪支弹药,因此这是有着巨大利益又十分棘手的买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程豪的船和库都只存放合规的货物,不再接任何有问题的单子。同时他为了程秀秀的安全,不顾她的反对,替她开始申办出国手续,并为她设立了国外账户。做好这一切之后,他并不急于详细计划出货时间,而是在东歌中暗自观察了起来,在一切开始之前,他要让那双令他难受的眼睛,永远闭上。 程豪守株待兔等来的第一个人是阿九,他进到程豪的办公室时有些紧张,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的,程豪亲自给他点了烟,他才踏实下来。 “程总,我想跟你说个事……”阿九吞吞吐吐地说。 “你说。”程豪很亲切地笑了笑。 “就是那天在去新桥的路上,如风晚上不是还要和他姐去看歌剧吗?他拿了份报纸,里面夹着—张纸条掉了出来,后来我瞥了一眼,上面好像有那个警察,叫什么叶向荣的名字……” “哦。” “那个……也不是什么大事……”阿九顿了顿,看着程豪的眼睛说,“没准是我看错了……” “我知道了。”程豪不置可否地说。 “那我出去了。”阿九站起身说。 “你来东歌几年了?”程豪突然问。 “啊?”阿九茫然地转过身,“大概五年了吧。” “嗯。”程豪点点头,阿九看了他一眼,转身关上了门。 他下到二楼时,正好碰上滨哥,滨哥叫住他说:“你替我去楼下盯一会儿。” “你有事?”阿九问, “哦,找程总。”滨哥往上指了指,走上了楼梯。 滨哥敲门进了程豪的办公室,程豪还在吸刚才和阿九说话时的那半支烟,腾起的云雾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望向哪里。 滨哥走过去,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放在程豪的桌前。程豪扫了一眼,那上面写着叶向荣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魏如风受伤那天从他兜里掉出来的,不是他的字迹,上面的电话确实是市局刑警队的,我打了一次。”滨哥垂下头说。 “永滨,你怎么看?”程豪捏起那张纸说。 “不好说。”滨哥面无表情地说。 “替我去医院看看他,跟他说不急着上班,另外把老钟叫来。”程豪掐灭了烟说。 滨哥应声而出,把老钟叫了进来,老钟疑惑地说:“程总,这几个小子怎么各个神秘兮兮的啊?” “呵,因为这个,你看看,魏如风的。”程豪把那张纸团成一团扔给老钟说。 老钟接过来打开一看,大惊失色地说:“是……是他?” 程豪脸上的笑容隐了去,冷冰冰地说:“你去找人,盯一下夏如画。” “盯夏如画?那魏如风?”老钟不明所以。 “有夏如画在手上,魏如风能怎么样?”程豪冷笑着说,“我倒想看看,这蛇被捂暖了,究竟怎么张嘴咬人。” 2流毒 魏如风受伤修养的那段日子十分悠闲,滨哥带了话让他不用着急回东歌,他自然乐得逍遥,每天专心陪着夏如画。 夏如画去上课时,他就在家帮着收拾东西,洗碗洗衣服晾被单。在琐碎的家务事中,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他怕被再次遗弃,所以总抢着去干活。夏如画开始拦着他,后来却不再管他。直到有一次,他午睡醒来,发现夏如画正在水池旁边洗他已经洗过的碗。原来他总是着急,刷不净油渍,而夏如画总要偷偷地把他没洗干净的地方重洗一遍。每天都要做这样麻烦的事,但夏如画却从没说破,因为她发觉了魏如风的心思,她想让他笃定,她是永远不会抛下他的。 那天午后的杨光绚烂非常,在光芒中夏如画柔和的脸分外美丽,她穿着她妈妈遗留下的衬衫,隔一会儿就要用下巴往上撸撸袖子,后背上的小洞在阳光的照射下能看见清楚的毛边。那一刻魏如风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打开了一个洞,夏如画如同阳光一样,洋洋洒洒地流淌进来,照亮了里面所有阴暗的缝隙。 如今早已此去经年,然而那时那刻的温柔感动,却一直好好的放在魏如风的心底。 敲门声打断了魏如风的往昔回忆,他以为是夏如画回来了,忙应声打开门,却看见程秀秀眼神复杂地站在他面前。这些天来更加尖削的下颚显出她不肯妥协的个性,魏如风无奈地退回一步,把她让了进来。 “肋骨怎么样?还疼吗?” 程秀秀捧着魏如风的杯子,一边喝水一边问。进来的时候魏如风张罗给她倒水,可是家里只有他和夏如画的杯子,程秀秀指定要他那一个,他刷了刷,给她泡了杯茶。但程秀秀并没因此而开心,这个家里的东西,除了魏如风的,就是夏如画的。生活使所有纠结的关系融合,而她哪怕再用力地握着魏如风的杯子,也只是个客人而已。 “还成吧。” 魏如风远远坐在程秀秀对面,程秀秀发现他的疏远,凑过来拉他衣服说:“让我看看,还青不青……” 魏如风见她挨过来,忙闪开身子,他碰到了程秀秀端着的茶杯,程秀秀“嘶”了一声,捂住了手。 “疼!”程秀秀皱着眉,委屈地说。 “我给你拿块湿毛巾来。”魏如风站起身,去卫生间浸湿了毛巾,拿出来递给程秀秀。 “你替我敷。”程秀秀把手伸到魏如风面前。 魏如风不答话,只是把毛巾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魏如风,我是为你才烫着了!”程秀秀恼怒地喊。 “你不拉拉扯扯就不会被烫着!” 程秀秀没想到他竟然说得这么直接,羞愤地咬着牙说:“好!好!你用不着这么嫌弃我!我在你面前待不了两天了!告诉你,我爸要让我出国了,我就要走了!” “哦,挺好的。” 魏如风垂下眼睛,程秀秀瞄了他很久,恨恨地说:“你这回心里踏实了吧?你巴不得我走吧?” “出国对你有好处,我们也想出去,还没有机会呢!” “你怎么不留留我?” “秀秀,我会送你的。” 魏如风的一句话,一下子让程秀秀软了下来,她又想起了初次见面抱她拦在身后时魏如风的样子,幽幽地说:“那你……还会在东歌吧?” 魏如风沉默不答。 “如风,你听我的,伤好了就回东歌。我爸不着急让你回去,是因为有人怀疑你……我就是来提醒你这个,你知道,最近警察查得很严。”程秀秀有些着急,她偶然偷听到他爸和老钟的话,虽然不很清楚,但大概意思却让她心凉。 魏如风皱起眉说:“怀疑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白你不会的,可是我爸那边……所以你赶快回去吧!省的惹他们说闲话。”程秀秀烦躁地说。 “我没有。”魏如风回答的放佛丝毫不以为意,但语气中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坚定。 “你当然没有!要不都不用我爸,我就直接弄死你了,省的看不见难受,看见还难受。”程秀秀眼睛里闪着泪光说。 魏如风淡淡地说:“姑娘家,别成天死啊活啊的。” “你只有这时候把我当姑娘。”程秀秀撇撇嘴,却笑了。 “秀秀,谢谢你,你回去吧。”魏如风没仔细看她的笑,站起身说。 “有你这么往外轰人的吗?着什么急啊?”程秀秀不高兴了,瞪着眼说。 “她要回来了。” “你姐?” “夏如画。”魏如风直接说出了名字。 “那怎么了?”程秀秀赌着气说。 “我不想她不高兴。”魏如风没有丝毫扭捏的开口,自然的态度反而让程秀秀愣住了。 “成!我走!”程秀秀咬紧牙站起来。 魏如风送她到门口,替她打开了门。程秀秀贴近他时突然扭过头,她狠狠地咬住了魏如风的肩膀。魏如风一声不吭,任由她在上面留下痕迹。 “我怎么就不能对你再狠点呢……”程秀秀流着泪紧抱着他说,“在医院的时候,我掐着夏如画,我真想就使点劲把她掐死算了!你怎么就那么喜欢她呢?如果没有她,你会不会喜欢上我啊?” “没有她就没有我,你再动她一下,我就不客气了。”魏如风凌厉地看着他说。 “你别客气!你他妈最好干脆杀了我,栽你手里我认了。”程秀秀狠狠地抬起头说。 “我会送你的。”魏如风拽下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关上门,把她留在了外面。 送走程秀秀,魏如风在肩膀的伤口上贴了块纱布,伤口不浅,他别扭地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程秀秀的话让他害怕了。他想如果程豪知道夏如画偷偷联系警察的事,那么不用等叶向荣帮他们,程豪肯定就把他们收拾了,就像阿福一样,触犯程豪的利益之后马上不明不白地消失。 夏如画向他诉说她当时为什么找叶向荣时,是带着一种惊恐的语气说的。她一遍遍重复,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而魏如风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夏如画的初衷,第一次觉得那伤受得可笑。自首那个词让魏如风心动了,他活得太疲惫,爱与恨都很累。可是他和夏如画已经永远丧失了这个机会,程豪的怀疑震慑住了魏如风。他是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自由的,他们的路从头到尾只有一线。 晚上夏如画准点回来,她笑着扔下书包,跑到魏如风身边说:“如风,今天上课……” “咱们走吧!”魏如风拉住她,郑重地说,“不能再等了,要离开海平,越快越好!” “啊?”夏如画有些发愣。 “我在码头找船,咱们往南走,先到人多的地方落脚,等避过风头再去西边人少的地方!”魏如风指着地图比画来比画去。 夏如画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晃悠,地图上大片的蓝色是海,大片的青黄色是陆地,很多陌生的名字都不好听,她没有画出来过,是她从未想去的地方。 逃离迫在眉睫,夏如画感觉出了沉重。其实夏如画进门时想跟魏如风说实习的事,还有半年多她就可以毕业了。而现在就走,她肯定终身都回不到校园。他们又要从头开始,找最简单的工作,过最简单的生活,在渺渺人群中隐姓埋名的奔波。不能说不畏惧这样的境地,他们都早早体会过世态的炎凉,明白那将是一种怎样的生活。但是,即使是如微沫般的日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能有另一个人温柔相伴,一起体会着快乐和烦恼,那么就永远不会寂寞。想到这里夏如画微微笑了,流浪是专心的极致,有他在就好了。 “你愿意吗?你跟我走吗?”魏如风恳切却略微慌张地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坚定地说:“愿意。” 魏如风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抱住夏如画,轻轻地吻了下去。窗外夜色悄然而至,而夜色越深,就越能看见这个城市笼罩着的繁华荼糜的烟雾。在这层烟雾之中,谁对谁错不再分明,喜怒悲欢渐渐模糊。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双眼,唯一能握住的就是那双手,他们紧紧依靠着彼此,相携而行。 3对不起 魏如风陪夏如画去上了一堂大课。 那天他去码头确定了航程,时间尚早,他想夏如画还有半天课,就顺道去了她的学校。 走进大学校园还是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魏如风进去才知道原来大学要比中学大很多,原来教室上只有编号没有班名,只凭系别和专业根本找不到她到底在哪里。他愣愣地在教学楼里转,一间间教室地看。 找了四十多分钟后,他被一个女生叫住,女生正在上自习,看他转来转去的,好心地问:“同学,你是找人吗?” “对,可我不知道她在哪个教室。”魏如风遇见救星,忙求助说,“我要找中文系的,你知道他们在哪儿上课吗?” “那你就一间一间找?除了上大课,平常都是上一节课就换一间教室啊!”女孩诧异地说。 “啊?”魏如风傻呵呵地蒙住了,要是这样他上哪儿找夏如画去! “再说,中文系还分几个年级呢!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啊?”女生问。 “夏如画,她今年就要毕业了!” “她?早说啊!我认识!我们都是校话剧团的!走吧,我带你找去!¨女生笑了笑说。 魏如风忙不迭地道谢,女生打量着他说:“你是她弟弟?” 魏如风顿了顿,说:“我是她男朋友。” “啊?她交男朋友了?你们才刚好吧?没听她提过喜欢谁,她倒是常说她弟弟呢!”女生又多看了他几眼。 “是啊!”魏如风会心地笑了笑。 走到中文系的教学楼刚好是课间,女生很热心地把夏如画喊了出来,夏如画看见魏如风时惊呆了,她愣愣地站在一旁,只顾着冲魏如风傻傻地笑。女生捅了她—下,小声说:“你男朋友真痴情!你们好好聊吧,我走了!” 夏如画红了脸,魏如风有点不自然地挠挠头说:“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我看着像学生吗?” “像!”夏如画开心地说,“进来陪我上课吧!” 夏如画和魏如风一起进了教室,两人坐在最后一桌。夏如画抑制不住心底的兴奋,脸晕红一片。魏如风有些拘谨地拿起她的书看,小声说:“你们老师会不会把我撵出去?” “不会!这么多学生他记不住的。”夏如画笑着说,, “那不会提问吧?”魏如风有点发憷地看着夏如画的课本说。 “要是提问我告诉你!”夏如画指了指她手里的笔记本,一边记一边自信地说。 魏如风抬头看,那上面记得很满,娟秀的字迹非常整齐。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同样用红蓝铅笔画了线,很仔细地标注着。魏如风知道夏如画从小就爱念书,而他却不得不让她的学业半途而废,带着她以逃离的姿态偷偷摸摸的离开她从小生活的城市。除了极度的爱他没有其他任何可以回报她的,也许这爱有些难缠有些自私有些霸道,但是魏如风还是不想放开,夏如画是他从很久前就认定了刻在骨子里的人。 “船找好了,大后天走。”魏如风压低声音说。 夏如画仍在记着笔记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黑板、老师、同学,教室仿佛突然一下子离她远了。魏如风悄悄地握住了她的左手,掌心的温暖填满了夏如画心里小小的失落,她吁了口气,挺直背说:“好。” 那节课的时间仿佛过得很慢,老师说的每一个字夏如画都记下了,这是她有生以来最认真的一次课堂笔记。而她的左手一直被魏如风握着,内心的波澜使她不自觉地用力,魏如风一声不吭,任由她在自己手心留下一排弯月形的指印。 陆元走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夏如画在写着什么,而魏如风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身边。虽然他们看上去和教师里其他的学生没什么不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陆元却觉得他们身上有着一种安详的气氛,把他们从人群中间剥离开了。(橘*泡泡鱼手打*6165澳门金莎总站,园) 那段时间陆元已经开始找工作了,所以经常会翘几堂课,如果有和夏如画一起上的大课,都是夏如画帮他占座。可今天魏如风坐在了那里,陆元一边被老师数落着一边赔笑地往那边走,夏如画抬头冲他笑了笑,他也同样笑了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了。一种浅浅的失落感随即涌了上来,原来他一直看重的夏如画身边的座位,在她眼中不过只是个普通板凳而已。 下课之后,夏如画和魏如风一起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陆元身边时,夏如画停下来说:“面试怎么样?” “还好。”陆元轻浅地笑了,“不过这科估计要挂了,你看刚才我进来,老师就差直接在我的学号后面画零分了。” “我把笔记给你吧。”夏如画把怀里的本递给他说,“到今天的,都是全的,后面的你找别人问问看。” “那你呢?”陆元接过来,翻看着说,“你把笔记给我了,你拿什么考试?” “我不用了。”夏如画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让陆元看不清楚。 三个人一起结伴往外走,下到一层时,苏彤迎面走了过来。她背着画板,眼睛下一圈青色,十分疲惫的样子。她看见魏如风和夏如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怎么?认识?”陆元问,他们三个神色各异,气氛稍稍有些尴尬。 “我朋友。”魏如风答。 苏彤揉揉鼻子说:“你来啦,正巧,我要找你呢。你跟我去那边吧,我有点事要说。” 魏如风顿了顿,低头对夏如画说:“那你等我会儿?” “嗯。”夏如画看着苏彤,而苏彤却没什么表情。 “你们聊你们的,我陪如画坐那边等。”陆元指着教学楼前的长椅说。 魏如风点点头,跟着苏彤往楼后面走,一路上她也不说话,瘦小的身子被画板遮了大半,外套不修边幅的随便系在腰间,看上去既落魄又萧索,让人有点心疼。 魏如风对苏彤多少有些怜爱,这种感情细细碎碎说不清楚,可以解释成各式各样的答案,但是,他能肯定的是,这不是爱。爱情是无须解释一锤定音的,就像他对夏如画那样。 “你们俩在一块了吧?”苏彤走到一个花坛前停下,漫不经心地坐在栏杆上说。 “嗯。”魏如风坐在她旁边说。 “她不是看你难受,所以安抚你吧。到时候你别傻帽儿似的,又往医院扎。”苏彤仿佛毫不意外。 “不是,你应该知道的。”魏如风说。 苏彤轻哼声,一边打开画板一边涩涩地说:“那你们现在怎么办?你决定了吗?” “我们…要离开海平了。”魏如风抬起头说。 苏彤的手顿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魏如风说:“什么时候走?” “打后天。” “礼拜四?”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苏彤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她使劲地推开画板的绳子说:“魏如风,那是不是今天我没遇见你,你就这么走了?” “不是。”魏如风看着她说,“我会告诉你的。” 魏如风没有说谎,在海平市里,他只有一个可以相信并需要告别的朋友,那就是苏彤。 “你们算是逃跑吧?那以后都见不到了吧?”苏彤的声音沙哑起来。 “对不起。”魏如风轻轻地说。 苏彤撇撇嘴,其实“对不起”与“我爱你”是一样的沉重,说“对不起”的那一个不一定不伤心,因为每一个“对不起”都辜负了一个良苦用心。 “得了,少来这套。”苏彤跳下栏杆,按住魏如风说:“你站着别动,帮我个忙,让我画幅画。” 魏如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苏彤打开画板指着一幅未完成的画说:“就这个,不会很久的。” 那张画里画的就是这个花坛,一个男孩坐在栏杆上,看身形能看出是魏如风,只不过面部还没画完,人物没有表情。 魏如风默默点了点头,苏彤跑到他对面,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拿着铅笔一边丈量一边涂抹说:“我从夏天起就画这个了,你看这些花,开了又谢了,可我却一直只画了一半。你不知道,我同学见了都说我神经病,明明只有花坛,我却硬画了个人在旁边。我就吓唬他们说,这是个鬼,只有我能看到,你们都看不到。哈哈,有意思吧!” 魏如风望向她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他想,在那些夕阳西下的傍晚,苏彤一个人坐在这里画着不存在的人时,心底一定是很寂寞的。 苏彤看着他眼里的柔光,渐渐地停下了,她细声说:“如风啊,你知道吗?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就想,我一定要找到一个人,他可以上课替我占座,陪我买颜料画纸,去三食抢最好吃的菜留给我,和我手拉手的在学校里转悠,而我呢,我要为他画一幅画,一定要画得非常好看,这样老了以后还可以拿着去跟别人显摆,我遇见过很帅的一个男孩,我们俩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我觉得这很简单,想知道是不是爱一个人,其实只要十分钟就够了。我见到你,只用十分钟就确定了。可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留下来陪我的,因为你遇见我早就超过了十分钟。魏如风,我从来都没跟你说过爱这个字,可是,我真的爱了你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魏如风静静地听着苏彤的诉说,她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我爱你”一口气说尽,只是她并没发现,这么多个“我爱你”连起来说时,“你”和“我”之间,恰恰少了一个爱字。 苏彤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泪,笔下少年的目光因她颤抖的手而更加迷蒙,完成最后一笔时,花间吹起了一阵微风,恍恍惚惚的,她好像听见了魏如风的轻轻叹息。她知道,自己最终还是失去了这幅画里的如风少年。 成全是种尴尬的大度,没有谁愿意舍弃自己的幸福。然而一个人只能给一个人幸福,其他的则是不幸。 写着他呼机号码的便笺; “小红梅之恋”的搅拌棒; 半块已经发毛的提拉米苏; 被他的血染红的衬衫…… 小心收藏的这些东西,苏彤决定今天都要统统丢掉。 爱情诡异而美丽,两个人天长地久的背后很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抱憾终生。 圆满这两个字,奢侈的可笑。 4谢谢你 陆元陪着夏如画坐在长椅上,海平已近深秋,傍晚间略有凉意,陆元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怕她无聊,给她讲起了求职的趣事。 夏如画一边环视着校园一边仔细地听,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去做和陆元一样的事了,她的人生将在这里拐个弯,和魏如风一起去往另一个方向。 “如画,你有什么打算吗?”陆元很自然地问。 “可能要过和现在不一样的日子。”夏如画隐晦地说。 “哦,是吗?其实我还真想象不出你工作是什么样,我总觉得你不是要为生计奔波的人,你就应该过那种很享受的生活,悠闲而安静。每天早上起来,静静地看一本书,饮一杯茶,如果天气好,就到园子里晒晒太阳,浇浇花……”陆元憧憬地说。 夏如画想起魏如风,眯着眼笑起来:“是啊,多好啊,可是等不到毕业了。”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至少把论文写了呀。”陆元以为她开玩笑,不在意地说,“还有,要帮我写毕业致辞呢!” “陆元,我毕不了业了。” 夏如画低下头,陆元惊讶地看着她,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毕不了业了?” “我要去别的地方了,不念书了。”夏如画淡淡地吁了口气说。 “为什么?” 陆元有些茫然,夏如画笑了笑说:“因为要去过你说的那种日子啊。” “如画,你别开玩笑,我和你说真的呢!什么就不念了,那你以后怎么办?”陆元皱着眉,夏如画认真的表情令他慌乱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夏如画远远看见了魏如风和苏彤的身影,她站起身说,“陆元,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我想你可能也不会理解我,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是我有我要追随的人,我想直一直跟着他。” 陆元顺着夏如画的目光看去,远处慢慢走近的魏如风让他心底猛地一颤,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难以置信。 夏如画脸上的笑容温柔平静,陆元很想冲她笑笑,可是酸涩的无奈感却在他心里狠狠打了个结,他站起来走到夏如画旁边说:“是要说再见吗?” “嗯,要说再见了。”夏如画仰起头,表情很坚定。 “还会再见吗?”陆元带着最后一丝期盼问。 夏如画的眼里泛起了一点亮光,她凝视着陆元,没有回答。她并不愚钝,对于这份感情她只是无比回报。 秋日的寒就这么一下子钻进了陆元的心底,他距离夏如画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然而他却感觉再也拉不住她。 魏如风一点点走近,陆元吸吸鼻子,看着他说:“如画,其实看《卡门》那天我本来想找到魏如风和他换票的,这样就能挨着你坐了。你说如果我们那天换了票,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了?” 夏如画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他是不会和你换的。” 陆元笑了笑,夏如画幸福的彼岸,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到达。 魏如风走到他们跟前,很自然地紧了紧夏如画的围巾说:“回家吧。”(橘*泡泡鱼手打*园) “嗯。”夏如画把陆元的外套递还给他,努力冲他笑着说,“六块钱,谢谢你。” “谢什么,你们慢点啊。”陆元接过自己的衣服,同样努力地笑。他知道这三个字是夏如画能对他说的分量最重的话,只不过仍然没能填补她在他心里留下的那个空儿。 陆元和苏彤都没再说什么,他们把夏如画和魏如风一直送出了校园。在海平秋日的淡淡星光下,魏如风和夏如画默默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他们仿佛牵起了手,可是却再也看不真切。魏如风的黑和夏如画的白混成了一片灰色,就如同他们的未来,难以预见。而站在明亮处的苏彤和陆元,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慢慢走远。 那天以后,夏如画就不去学校了,留在家整理行李。魏如风说尽量不要带太多东西,那样走在路上不方便。夏如画也不想用这些程豪的钱买来的东西,她挑拣着两人平常的衣物装起来,还有一些老房子带过来的物件,比如她妈妈的旧衬衫,她奶奶的手绢。上学用的东西还有话剧团的剧本她狠狠心一件都没带走,唯一一盘她和如风看《卡门》录的磁带,她实在舍不得,装在了旅行袋的夹层里。 魏如风把他们银行存折里的钱都取了出来,分放在两个信封里,他和夏如画一人带一个,他怕万一途中走散了,夏如画没有钱支持不下去。他考虑得远比夏如画多,而且面面俱到地想尽一切坏的可能,而这其中最让他忐忑的,就是程豪。 程豪给他的手机他一直没有开,而东歌的人也没来找过他。魏如风万分希望程豪暂时没想起他来,可是又总隐隐地觉得不对劲。他不敢消失得那么干脆,一直和滨哥打电话联系着,探探东歌那边的情况。 临出发前一天,夏如画让他下楼买手电筒的备用电池,他顺道转了个弯,去公用电话亭给滨哥打电话,做最后的确认。 滨哥的语气很平常,问了问他身体的情况,魏如风小心地答:“还要换药,就觉得身上没力气,要是有事我就回去,没事我就多歇两天。” “没什么事,你踏实养着吧。下次大家,别跟人家那么玩命。”滨哥说。 “要不是黄毛说我姐,我才懒得动他们呢!”魏如风冷哼一声说,“你们最近没去码头接货啊?” “没有,程总最近没船进来,他这些天都没来东歌,去外地开会了。哦,对了,程秀秀明天的飞机,她要去美国,你不送送去?”滨哥问。 魏如风听到程秀秀的消息,愣了愣说:“嗯,我给她打电话吧。” “她就在这呢,我叫她过来接吧。” 滨哥大声喊着程秀秀的名字,没一会儿,程秀秀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我,我一直在等你电话呢!” 她有些微微地喘,好像是急跑过来的,魏如风轻叹了口气说:“这不是打了吗?” “我以为你忘了……我都差点去你家找你了。”程秀秀哽咽着说,“美国的签证不好办,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几点的飞机?” “六点钟,你来东歌吧,钟叔开车送我们去。” “好。” “如风,你会来吧?” 程秀秀一向跋扈的语气在这BBS·JOOYoO.nEt时却充满了恳求的意味,魏如风顿了顿说:“嗯。” “那我等你!”程秀秀高兴地说。 魏如风挂了电话,从公用电话亭走出来。他站在楼下,看着楼上他们房间的灯光,点了一支烟。 他不会去送程秀秀了,明天晚上九点,他和夏如画将坐“天河号”轮船离开海平。他不可能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开夏如画,对程秀秀,他只能辜负。 魏如风深吸了一大口,扔掉烟头一脚踩灭,他手里颠着电池,向楼门口走去。就在他差一步进入单元门的时候.楼门的阴影处闪出了一个人。 魏如风的手停在半空,电池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老钟弯腰捡起来,笑呵呵地说:“如风,跟我回趟东歌吧。” 5不会太久 魏如风跟着老钟上了车,车上还有两个眼生的人,魏如风坐在后座,被他们夹在中间。 路上他不动声色地问:“钟叔,这么晚怎么来我这儿了,晚上要接货?” “程总找你。”老钟简单地回答。 魏如风没再吭声,滨哥刚跟他说程豪不在海平,现在老钟却说程豪找他,虽然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可以肯定,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魏如风看着窗外,额上除了一层薄汗。 老钟领着魏如风直接上楼去程豪的办公室,进门前魏如风暗暗吸了口气,他握住门把,往里推开,然而让他惊讶的是,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程豪并没出现。 魏如风不解地看向老钟,老钟也不理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递给了他。 魏如风接过电话,程豪徐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如风,休息的怎么样啊?伤好了吗?” “还成。”魏如风冷静地说。 “那就好,明天晚上你没什么事吧?我有东西要进来,你去接一下。” “唔。” “让老钟把那张纸给你。” 程豪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特别,魏如风以不变应万变,一个字都不多说。他看向老钟,老钟似笑非笑地把一张褶皱的纸条放在了他手里。 看清那纸条的时候,魏如风的脸刷一下白了,那是从报纸里掉出来的写着叶向荣电话的纸条,是夏如画与叶向荣联系的铁证,他不知道怎么竟然会在老钟手里。 “程总,这是个误会,我没有对外面说过什么,他……” 魏如风慌乱地解释还没说完就被程豪打断了,他仿佛一切成竹在胸,并不在意地说:“如风,你不用说什么。明天你去西街码头接货,老规矩,老钟会提前一点告诉你库号。这次只去你一个人,消息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如果明天一切顺利,那么不用你说,我只当这张纸条没存在过。如果明天出了问题,那么……” 程豪顿了顿,魏如风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因而分外紧张。 “对了,如风啊,我记得我没少给你钱啊,你怎么才买‘天河号’三等舱的船票?过日子不用那么省,你姐身体不好,受得了吗?” 魏如风心里一直紧绷的弦在那一刻骤然断开,他颓然地坐在凳子上,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放过我姐!”魏如风恳切地求程豪。 “等着你明天的好消息,我的人就在你们楼下呢,一切顺利的话,他可以开车送你姐去码头。” 程豪干脆地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了下来,魏如风握着发出忙音的听筒,一动不动地呆坐着。老钟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听筒,挂在电话上说:“你今天晚上就睡这儿吧,明天我联系你。” 老钟从外面掩上门,他没有把魏如风反锁住,程豪跟他说过,没必要那样,魏如风一定不会跑。 老钟很佩服程豪,现在事情的发展和他的计划一模一样。发现那张写着叶向荣名字的纸条时,老钟主张以防万一干掉魏如风,就像当年阿福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灭口。程豪却不赞成,他一边放任魏如风和夏如画逍遥,一边暗自跟踪调查他们。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得知他们要逃走外,并没有发现他们和警方有什么联系。他比老钟谨慎很多,于是他想到另一种可能,魏如风并没有替警察做事。如果轻易处置了魏如风,那么警方真正的卧底就潜伏了下来。 那批货在手里越捂越热,而东歌内部依然扑朔迷离,程豪因此走下了这看似凶险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棋。他让魏如风单独去接这批走私LSD,如果他真是警方的卧底,那么只要把夏如丽握在手里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如果他不是警方的卧底,那么真正的卧底也绝不会得到这批货的消息,而把货安置妥当之后,所有证据都会随之消失,到那时程豪金盆洗手,不管谁是卧底,程豪都不怕了。 老钟开始还觉得程豪这个做法太过大胆,而程豪的一句话就解除了他的怀疑。程豪隐隐笑着说:“你还记得魏如风是怎么来东歌的吗?” “怎么来的?”(橘*泡泡鱼手打*园) “为了夏如画,他为了夏如画什么都肯干。”程豪抚摸着桌子上的插花说,“这就是我为什么爱用这些小孩子,他们的目的单纯,优点和缺点一目了然,脑子里充满了幻想,贪恋爱情,贪恋虚荣,贪恋不属于他们的世界。尝到一点甜头就再也放不下,凭着小聪明就以为什么都可以做到,而到最后,不过是在我手心里转了个圈。” 程豪握紧了手,鲜艳的花朵顿时被他捏碎,花瓣衰败在他的掌心,红得触目惊心。 老钟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那画面太过诡异,这样的程豪让他畏惧。 老钟走了后,程豪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魏如风一个人,他缩在程豪常坐的沙发里,呆呆地凝望着前方。 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和夏如画就可以离开海平去过只属于他们的生活了。然而这短短的距离却横着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程豪摆在他面前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事到如今,魏如风已经无法后退,只能前进。他难以预知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如果明天他顺利地接过那批货,夏如画就是安全的,仅凭这一点,已经足够他下决心了。 魏如风站起身,他咬住嘴唇,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直到他的手不再发抖,他才拿起电话,给夏如画拨了过去。 夏如画是带着哭腔接起电话的,她听到魏如风的声音马上抽泣起来:“你去哪儿了呀?我看你半天不上来,下楼找了你一大圈,可是根本找不到你。我不敢乱跑,怕你给我打电话,可是又担心你,我就一直楼上楼下地跑……如风,你吓死我了……” 魏如风听着夏如画的哭诉,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的疼,他掩饰住慌乱起伏的呼吸,沉声说:“怕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 “嗯。”夏如画吸着鼻子说,“你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有点事要紧急打理一下,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夏如画顿时叉紧张起来,魏如风的“有事”一直讳莫如深,是夏如画心底的顽疾。 “什么事?” “明天要去一趟西街码头。” “去那干什么?” “应承一下,咱们要走了,不能出差池。”魏如风晦涩地说。 “啊,这样啊……”夏如画稍稍松了口气,“不会太久吧。” “不会太久的,放心。” “那我在家等你。” “嗯,你好好睡觉去吧,别乱想,咱们明天还要走远路呢。” 魏如风细碎的叮嘱让夏如画感到窝心,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哀伤。 “如风……” “唔?” “没什么……”夏如画不想挂上电话,她贪恋魏如风的温暖,哪怕什么都不说,仅仅知道他还好好的在另一边。 “睡吧。” 夏如画细声细气的声音煎熬着魏如风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如风……” “啊?” “我明天给你煎小糖饼吧,你可一定要回来吃饭啊。” “成。” “那,明天见。” “你先挂吧。” 断线时“嘟”的那一声是凄凉的回应,往往会格外让人失落,所以每次都是夏如画先挂,由魏如风来承担起这种小小的寂寞。 “如风……” “唔……” “我爱你……” 魏如风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他感觉眼前一片朦胧,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夏如画,我爱你!” 在空旷阴郁的房间里,绝望和悲伤伴随着黑夜的寂寥一起袭来,魏如风挂上电话,咬着自己的拳头,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6烟雾 10月29日那天,海平起了雾,整座城市都模糊起来。 夏如画坐在窗口望着,她一宿都没合眼,兴奋、紧张和惧怕混合成了莫名的情绪,搅乱了她的心。她的右眼带着眼角的那颗痣一起不停地跳。老人们常说右眼跳灾,夏如画觉得隐隐宣告着不详。 就这样一直等到中午,夏如画感到饿了才想起来答应给魏如风做糖饼,她煎了好几份,摆在桌子上微微冒着热气,可却一口吃不下去。魏如风依然没有消息,夏如画也联系不上他,他昨晚走得匆忙,手机都没带上。 夏如画觉得事情并不像魏如风电话里说的那么简单,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不跟自己打个招呼就一走了之?她想一定是东歌那边出了什么事,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这样着急让魏如风回去,她又猜不透。 越这样琢磨,她越心里发慌,无数坏的可能浮现出来,走私、犯罪、流亡每一件事都让她胆战心惊。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就像在心口上系了根绳子,既无法松口气,又不是完全沉底。时钟指向4点的时候她再也坐不住,她把晚上的行李归拢放在了门口,环视了屋子一圈,打开门只身去了东歌夜总会。 夏如画到了东歌并没有进去,她怕遇见程豪,只是站在马路对面朝里张望着,想等魏如风出来。但是魏如风并没有出现,反倒是一个在门口抽烟的人看到了她,走了过来。 “你是……魏如风的姐姐吧?”男人上下打量着她说。 夏如画局促地点点头,这个人她去东歌的时候见过,他脸上有道浅浅的疤,魏如风叫他滨哥,但不如和阿九亲近。 “怎么站在这儿?来找他?” 滨哥朝东歌点点下巴,夏如画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魏如风果然是来东歌了,那么他去西街码头绝对不是应承,而是又被程豪派去接货了! “能帮我叫他出来吗,”夏如画着急地说,她一定要拦住魏如风,不能让他再去以身试法。 “他不在。”滨哥摇摇头说。 “他几点钟走的?”夏如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神色慌乱地问。 “刚走。” 夏如画想应该还来得及拦住魏如风,也顾不上和滨哥说什么,扭头就走。滨哥猛地一把拉住夏如画说:“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他!”夏如画挣扎着,但她力气小,没甩开滨哥。 “你知道上哪儿找他去!”滨哥不以为然地轻笑着说。 “我知道!他就在西街码头!你放开我!” 两个人的争执引来路人的注视,滨哥稍稍松了点劲,拽着夏如画往另一边走。夏如画被他拖着,刚要奋力挣开,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夏如画回过头,看见阿九站在他们身后,阿九笑着跟滨哥打了个招呼说:“滨哥,你放开她吧。不要紧的。” 滨哥犹豫着渐渐松开了手,夏如画忙握紧自己的手腕后退一步,谨慎地看着他。阿九接着对滨哥说:“你忙你的去吧,这里我看着。” 夏如画惊慌地看向阿九,阿九笑了笑,俯在她耳边小声说:“如风叫我来……我送你们走。” 夏如画心里一颤,猛地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阿九,阿九暗暗向她使了个眼色。夏如画不由得朝阿九身边靠近了一些。 滨哥狐疑地看着他们,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好吧,小心别坏事!” 阿九点点头,带着夏如画朝路边走去,他打开车门,夏如画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如风……跟你说了什么?”夏如画上车就问。 “晚上九点,天河号,对吧?”阿九系上安全带,扭过头笑着说。(橘*泡泡鱼手打*园) 夏如画这才真正放下了心,她相信魏如风不会轻易和别人说他们逃跑的事的,阿九既然知道,就说明是魏如风亲口托付的。 “行李还没拿吧?我现在送你回去拿行礼,然后再一起去码头。” 阿九发动汽车,夏如画安心地说:“谢谢你了!” 阿九送夏如画回到了他们住的楼房,夏如画上去拿行李,她早收拾好了,东西也不多,她和魏如风一人就一个包,很快就拿了下来。阿九在楼下抽烟,夏如画叫他开后备箱,喊了两声他都没有答应。夏如画一直走到他跟前他才反应过来,忙接过她手里的包,哼哈的客套着,可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夏如画上了车,阿九也不点火,只是开着车窗抽烟,夏如画靠在座椅上,有些紧张地问:“阿九,如风还跟你说什么了没?他这次去危险不危险?” “没事,你放心吧。” 阿九没有多说,夏如画隔了会儿又嗫嚅地说:“那……你能不能带我去趟西街码头?” “啊?你们在祁家湾上船吧?”阿九不明所以地说。 夏如画怔了怔说:“可如风他现在去西街了啊,你们东歌不是有事吗?” “哦,对对对。”阿九慌忙点头说,“他是去了,咱们等他的消息就成。” “你带我去一趟吧,反正咱们也要路过西街,不停都行,我就看一眼,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夏如画悄悄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服说。 阿九回头看着她,夏如画的目光清澈见底,满是信任和恳求,阿九迟疑了一下,缓缓点点头说:“好吧,但是不能停啊。只路过!” “嗯!”夏如画欣喜地说。 天色已经渐渐变暗,汽车飞驰而去,夏如画望向窗外,远处的云彩和烟雾缠绕在一起,分辨不清。东歌夜总会的霓虹灯在这灯红酒绿的街区上独自雍容,它遮住了天边隐隐的那一抹白,更加辉映出黑夜的墨色。夏如画暗暗祈祷,她和魏如风能够一起度过在海平的最后一夜,在其他城市迎接新的光明。 阿九带着夏如画离开东歌的时候,程秀秀正在烦躁地等待着魏如风。她坐在程豪的办公室里,一边望向挂在墙上的大钟,一边给魏如风拨手机。,可是却始终不能拨通,程秀秀气得把电话扔到了地上。 老钟敲门走了进来,不动声色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说:“秀秀,到点了,咱们该出发了。” “魏如风呢?他来了吗?”程秀秀期盼地站起身说。 “没有。” “我等他!”程秀秀赌气地坐回座椅里。 “秀秀,再不走可就赶不上飞机了。”老钟指指表说。 “那就不赶了!他不来,我不走!”程秀秀红着眼睛说。 “秀秀,你怎么又别扭上了?你总得想想你爸爸啊!他为你办美国费了多少力?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不都是为你?你怎么能为个魏如风就辜负你爸爸的苦心呢?”老钟走到她身边,劝慰她说。 “他明明答应了我的!为什么不来?”程秀秀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老钟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常和魏如风一起,他什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吧?他在东歌待这么些年,程总和你,包括这些兄弟都没亏待过他,可他还是只认他自己的一条道,从来没把东歌,把咱们放在心里。不是我说,秀秀,你别对他太上心了,要不等到将来,你恨他都恨不够。” 程秀秀听完老钟的话,突然觉得他仿佛隐瞒了什么,心里一紧,眼泪都停住了。她也不抬头,就趴在自己胳膊上说:“钟叔,他是不是真的做了对不起咱们的事?” “你先收拾一下,出来再说。”老钟眨眨眼,拉开了房门站在一旁等着程秀秀。 程秀秀默默站了起来,眼睛里已经没了泪水,她拎起包,深吸了一口气说:“行,那走吧。” 老钟和程秀秀一起走出了东歌,他们没让人送,老钟自己开车,程秀秀坐在后面,并没有再提要等魏如风的事。老钟稍稍踏实下了心,不时从后视镜看程秀秀。 程秀秀低头摆弄着指甲,仿佛并不经意地说:“钟叔,上回我爸说魏如风和警察什么的事,到底怎么着了?” “没什么,有你爸在,他能怎么着?”老钟避重就轻地说。 “我爸没把他怎么样吧?”程秀秀吓了一跳,慌忙问。 “呵呵,这女孩大了,果然是男朋友比亲爹重要,你怎么都不问问,他没把你爸怎么样?” 老钟的话让程秀秀有点害臊,她别过脸说:“我爸还能怕了他。” “你别说,他这回真差点害了你爸!现在走出来了,我也不怕和你说,他指不定就是警察那边派来的!他丢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就是办你爸的那个警察的名字和电话!”老钟愤愤地说。 程秀秀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她想起魏如风那天坚定的对她说没有,心里堵得难受,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现在他呢?到底怎么着了?”程秀秀抓着老钟的椅背,凑上前问。 “你爸对他算仁义了,看见纸条没当时就收拾了他。你应该听说了,最后这一批LSD有多重要。你爸让他去盯货,他姐已经被人看住了,货要是有事,神仙也救不了他们,货没事就看他们的造化了,你要是朕舍不得他,就求求你爸,你爸没事了,兴许一心软就放了他们呢。” 程秀秀听得一片心凉,,她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严重,她是了解她爸爸的,程豪做事一向缜密谨慎,即便这次魏如风没处差错,单凭那张纸条,程豪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以免留下后患。但她相信魏如风,她不愿意承认那个在血腥中捂住她的眼睛、着火时保护着她、为她爸爸挨过一刀的她一直全心爱恋的人会彻底背叛他们。 “钟叔,你知道魏如风在哪对不对,你带我去见他!”程秀秀紧紧抓住老钟的胳膊说。 老钟手一动,方向盘差点偏了,他急打了轮说:“秀秀!你闹什么呢!这是在路上,你还要不要命了!” “带我去见魏如风!”程秀秀并不松手,大声喊。 “不行!你知道他在哪儿呢你就要去?他现在在跟货!要是他真是卧底,你就等于去自投罗网!” “不!他不会是卧底!我就要去见他一面!我不能让我爸害了他!”程秀秀带着哭腔说。 “那你还顾不顾你爸了?这节骨眼上,你要是……” 老钟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他感觉到一丝金属诡异地冰冷感贴住了他的耳后,老钟难以置信地透过后视镜看着程秀秀,程秀秀喘着气,颤颤地举着一把枪抵住了他的脑袋。 “秀秀……” “带我去!” “你别开玩笑……” “钟叔,我这是真家伙!我爸临走前给我的,让我带着以防万一。你带我去见他,这枪到机场就锁在后备箱里,我不会跟我爸提一句。今天要是见不到魏如风,咱们就豁在这了,你看着办吧!” 程秀秀咬紧嘴唇,把枪往前顶了顶,老钟绝望地攥紧了方向盘,在路口狠狠掉了头。 老钟开着车绕过市区直奔西街码头,而此刻叶向荣带着刑警队员也正在奔赴西街码头的路上,冷静守候了几个月,他终于得到了1149的确切消息,电话中1149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甚至听起来有些发颤,他的话语依旧简单,但却有着一锤定音的坚定:快速封锁西街码头! 7西街10·29 魏如风迎着海风,站在西街仓库门口。 东歌的那边没谁过来,干活的都是眼生的人.卸完货一拍两散,互无瓜葛。以前都是老钟亲力亲为,这次他没有经手,只是事先一步步地告诉魏如风怎么做,魏如风也一句都不多问,老老实实按老钟的指示进行,根本不去思索。 他已经没什么可挣扎的了,跟程豪他从一开始就丧失了斗争的筹码,更确切地说这都不是一场赌博,魏如风只能依着程豪指的路硬着头皮走下去,他不能输也输不起,因为赌桌上摆的是比他生命还重要的夏如画。 魏如风摸摸怀里,那里面有两张船票,一个小指南针,一张被夏如画注满标记的中国地图,简简单单的东西却承载了他们对生活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期盼。但如今所有的这些只剩下一条勒在他们喉间透明的线,而线的彼端紧紧握在程豪手中。 船已经入港,箱子基本上都被卸了下来,数目全部对上了。魏如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些,他现在只要做最后的确认就可以转交给其他人继续处理。海面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渔火,魏如风闭上眼睛转过了身,远处灯塔的探照灯打在他的身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直线,而就在他的身旁,出现了一道和他平行的黑影。 魏如风慢慢抬起头,滨哥站在他的面前,眼神深不可测。 两人默默对视着,滨哥开口道:“货齐了吗?” “齐了。”魏如风点头。 “你验了?” “验了。” “LSD?” “LSD。” “有枪和弹药?” “有枪和弹药。” “把手举起来吧,我是警察。”胡永滨掏出枪,指向魏如风说。(橘*泡泡鱼手打*园) “我知道,除了我,东歌不应该有人来这里了,除非那个卧底得到了消息。”魏如风眼中没有一丝浓烈的色彩,只有绝望空洞的哀伤,“我之前真没想到你是警察,你们都太会骗人了。” 胡永滨皱了皱眉,没有答话,一把拽住他闪身躲在仓库的黑影里。 作为卧底1149号,他这几年来为了掌握可靠的证据,在程豪的眼皮底下可谓如履薄冰,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其中最危险的一次就是程豪最近对内部的怀疑,因为如果此刻被揪出,那么不仅他的个人生命安全会丧失保障,这些年来市局警察所有的努力也会因此而付诸东流。就在这个时候,魏如风偶然遗失了那张写着叶向荣名字的纸条。胡永滨将计就计,故意让阿九看到这张纸条,利用他急于上位的心理,用他的嘴去告密,转移了程豪的注意力,从而化解了近在咫尺的危险。 算算日子,胡永滨确定程豪就会在最近出手,但是他没想到程豪居然会走这步险棋。他自己虽然躲过了危机,但是关于毒品的消息却密不透风,程豪和老钟都没什么动作,不露丝毫头绪。而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魏如风。 最先让他觉得古怪的就是魏如风带着一丝丝探寻的电话,但仅凭这点不足以让他怀疑到和这批货有什么直接关系,只觉得魏如风有点自己的盘算,兴许是不想在东歌干了。让胡永滨猛然惊醒地是夏如画的出现,他在东歌没看见魏如风,而夏如画却满脸焦急地到门口来找他,这只能说明,魏如风被安排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而且是保密的,他顺势套出了夏如画的话,西街码头这个地名一目了然,他几乎肯定,魏如风被派去接货了。 本来他想把夏如画保护起来,但是阿九却突然出现,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通知叶向荣,并且不能让阿九看出端倪,只得让他带走了夏如画,自己比叶向荣还提前一步来到这里,做最后的决战。 其实在这些年里,东歌中让他还存有一些念想的人就是魏如风。他的确在程豪的犯罪活动中起到了协同的作用,但是胡永滨相信他是误入歧途的。他从老钟偶尔的调笑中能隐约感觉到在这对年龄不大的姐弟身上发生过些痛苦的事,因此魏如风很多时候都会透露出不情愿和自暴自弃的情绪。他落寞的身影和他对夏如画的真诚触动了胡永滨心底的柔软之处,令他为之微微动容,在他们身上,他看到了隐藏于犯罪行为之下的温暖情感,因此他想在最后时刻,拉他们一把。 “魏如风,你听着。你现在被出声,跟我出去,我们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的问题我们会郑重审理,我们也会全力救出你姐姐……”胡永滨沉声说。 “我姐怎么了?”魏如风猛地抬起眼,脸色苍白。 “你先冷静点!你姐被阿九带走了,程豪不在海平,老钟和程秀秀去了机场,我们的人会把他们截住,所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你现在必须配合我们的行动,必须投降!”滨哥注视着仓库动静,焦急地说,“如风,我以滨哥的身份跟你说一句,你不是没的可为了!你还有机会,你要为你们的以后想想!” “滨哥,你不知道,你来了这里,我们就没有以后了……”魏如风轻喃着说,他的眸子仿佛结了一层冰,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胡永滨怔怔地看着他,魏如风猝不及防地推开他说:“只要这里出事,他们就会杀了她,滨哥,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拦着我,我得救她去,我答应带她走的!” 胡永滨伸出手,但却只够到了他的衣角,魏如风玩命地向仓库外跑去。他的这个举动很可能为叶向荣的追捕行动带来很大的麻烦,仓库中已经有人看到了他,警惕了起来。时间紧迫,再深刻的怜悯也只能埋下,胡永滨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清脆的枪声在仓库中发出诡异的回响,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然而一切都不能阻止魏如风的奔袭。在他心中只剩下最单纯的执念,跑出去,救夏如画。海波和暗灯交织成飘渺荡漾的光线,他逆光而行,并不止步。 老钟把程秀秀放在两街码头,他没有跟着程秀秀进去,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这回真的要出事了。程秀秀也不管他,把枪藏在包里就往里跑。 她刚摸到库里,就听见了胡永滨的枪声,那尖锐的声音刺穿了她心底的恐惧,她想到魏如风浑身是血的样子,手脚都颤了起来。程秀秀顾不上周围的混乱,大叫着魏如风的名字,疯了一样往仓库深处跑去。 程秀秀没走多远就听见了魏如风的声音,他被突围进来韵叶向荣抓个正着,按在了地上。 “叶向荣!你放开我!是我!我是魏如风!” 魏如风奋力挣扎,叶向荣紧紧扣住他的胳膊说:“我知道是你!不许动!” “你帮帮我!我求你帮帮我,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你说过我找你就行的!”魏如风急得两眼通红,语无伦次地说:“我姓魏,那天下雨,你说你一定会帮我,送我回家!你忘了吗?” “我姓魏”这三个字一下子触动了叶向荣尘封的回忆,他从地上一把拽起魏如风,使劲盯着他看,眼前的英俊少年渐渐和十年前那个瘦弱的孩子合为一体,叶向荣难以置信地低喃:“是你?怎么会是你?” “叶向荣,你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姐,她还在程豪他们手里!我不会逃跑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知道东哥的事也知道程豪的事,我都告诉你,但我求你你现在放了我,我必须去,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魏如风几乎给叶向荣跪下了,叶向荣拉住他,焦急地问:“如画怎么了?她在哪儿?” 魏如风刚要说话,却被又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痛呼一声,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叶向荣忙拉稳他,掏出了枪指向他的身后。 程秀秀站在那里,她的枪口冒着硝烟,身体因手枪的后坐力和极度的悲愤而有点趔趄,她颤抖地高举着枪,牙齿无法控制地发出“咯咯”的敲击声。 程秀秀没想到魏如风真的和叶向荣认识,没想到他为了夏如画真的的想置他爸爸于死地,没想到自己为他奋不顾身地跑回来,却落得被彻底背叛的下场。那一刻所有的爱恋都化成了更为强烈的憎恨,她后悔、不甘、屈辱,并且心疼。扣动扳机的时候,程秀秀流出了眼泪,她绝望地嘶喊: “魏如风!我杀了你!我他妈的杀了你!” 程秀秀的枪没有准头,但她豁出去了,面对着叶向荣,她竟然还往前走了几步。叶向荣拖着魏如风滚到一旁的箱子后面,子弹打入箱子冒出了黑烟,叶向荣使劲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地问:“你们运炸药了?” 魏如风捂着胳膊,点点头,叶向荣脑袋“嗡”的一声,他边转身跑一边大喊:“卧倒!都卧倒!要爆炸!” 叶向荣回手去接魏如风,但是他却摸了个空。跑出仓库的那一刹那,在一片流焰的闪光中,他仿佛看见魏如风走向了程秀秀,程秀秀仍然举着枪,他拉住她冲她说了什么,程秀秀濒临绝望的声音隐约传来,而叶向荣并没听清。 随后,整个西街轻轻地颤了一下。 阿九和夏如画开车赶到西街码头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大火吞没。 警车,急救车,灭火车拥挤在一起,各自发出不同的哀鸣。很多人胆战心惊的站在一旁,还有不少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 大海里裹着一股血腥,空气散发着难以形容的焦味,夏如画痴痴地看着冒着黑烟的火苗,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如风在里面?” “是……吗……”阿九瞠目结舌。 老钟是临时告诉他让他盯紧夏如画的,他很慎重地把阿九叫到一旁,让他随时听下一步安排,并没多说什么。阿九也没问,老钟的话里话外透着提点他的意思,让他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认可和器重,心里格外舒坦。阿九一直守在夏如画和魏如风的地方,夏如画从楼里出来时候,他给老钟打了电话。听说她没带行李,老钟也没太担心,就让他务必跟紧。直到在东歌门口,看见她要从滨哥手下逃走,他才现身拦住了她。整个过程他都是懵懵懂懂的,能隐约感觉到和魏如风有关,而到底发生了什么,阿九并不清楚。所以看着眼前染红天际的大火,想着已经无处可寻的魏如风,他完全被惊呆了。 阿九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接听,程豪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嘶哑传到了他耳中:“阿九,你开车带着夏如画离开海平!往南走!” “程…程总,着……着火了,魏如风在里面,我…我……”阿九胆战心惊,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快带她走!路上我告诉你地点,和我会合!马上!”程豪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可是……”阿九瞥了眼仿佛失去魂魄的夏如画,犹豫地说。 “阿九,秀秀也在里面,我现在没女儿了,你以后就是我的干儿子,我所有的东西都有你的一份!你,现在,马上,带如画走!”程豪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和诱惑。 阿九一下子愣住了,他抬起头,望着海港和大火,心里剧烈的翻腾起来。他有些恐惧,更有些心动,曾让他无比羡慕的东西,以后即将属于他,这种承诺让他难以抗拒。程豪的话就像魔咒一样,蛊惑了他的心。 “阿九!”程豪并没给他想太多的时间,紧紧逼迫。(橘*泡泡鱼手打*园) “好!”阿九深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说。 夏如画跑向火场时,被阿九紧紧地拉住了。他敲晕了她,反剪她的双手,把她平放在汽车后座。锁上车门的那一刻,阿九故意忽略了夏如画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有点抖,打了三次火才启动汽车。阿九狠狠踩下油门,汽车背离海平,飞驰而去。 而在夏如画最后的清醒意识里,无数的曾经转眼化作过眼云烟,无数的誓言最终一炬成灰。她只记得她孤独地站在绯火的影中,而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了魏如风…… 8终身误 西街10.29大爆炸平添了不少伤亡人数,有涉及走私的嫌犯,有码头工人,有办案公安,有无辜的路人。而伴随着这个轰动海平的事件,程豪走私案基本上全面告破。 那天吴强在海平公路的收费站截住了老钟,老钟并没做太多的抵抗,被老老实实地带回了局里,只不过他仍在垂死挣扎,审讯的时候一直装傻,绝口不承认自己的罪行,直到叶向荣带着胡承滨进来,老钟才明白自己是躲不过了,他死死盯着胡水滨说:“你行!有种!别说,穿上这身皮,还真像人民警察!” “老钟,你现在坦白还来得及。”胡水滨不理他的嘲弄,冷静地说。 “有什么可坦白的,你肯定是弄明白了才下的手啊!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说吧,要怎么判我?”老钟斜靠在椅子上说。 “老钟,我问你,程豪现在在哪里?”叶向荣问。 “在青安开会啊!他知道。”老钟看了眼胡永滨说。 叶向荣狠狠地一拍桌子说:“你少废话!他已经逃离青安了!我问你他可能藏匿在哪儿!”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们派的人没跟住吗?那可不行,比胡警官失职多了!”老钟皮笑肉不笑地说。 叶向荣心里正烦,程豪确实巧妙地甩开了他们的侦查员,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青安消失了。现在证据确凿但主犯却在逃,加上10.29的爆炸事件,让这个案子别扭地悬在了那里,市里、局里、队里,以及所有的办案警察压力都非常大。和他们不一样的是,叶向荣还在担心着夏如画和魏如风的事,魏如风在爆炸中心,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而按他的说法,夏如画被程豪扣在了手里,也是凶多吉少。叶向荣感觉自己有无穷的力量去帮他们,可是现在却让他无处着手。老钟的话一点点地刺激着他,叶向荣的愤恨一触即发,就在他跳起来要去揪住老钟时,胡永滨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我真没想到你对程豪这么忠心,但我要提醒你,你这么袒护他,有什么意义?”胡永滨冷冷地说。 老钟哼了一声扭过头,并不答话,胡永滨接着说:“你知道你和程豪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很简单,那就是现在你坐在我们面前,而他不在。” 老钟抬起头,看了胡永滨一眼,又匆匆地垂下,叶向荣发现他的神色有些不安起来,胡永滨的语气没有变化,仍然一副淡漠的口吻说:“你以为是自己倒霉才被我们抓住的吗?你愿意认栽也行,我就说三件事,第一,你想想他为什么给程秀秀一把枪,他防的总不会是警察吧?那把枪我们已经检测过了,很有意义,上面有程秀秀和你两个人的指纹,如果程秀秀今天没用过那把枪,那么我想那把枪是会在你这里的吧?第二,他为什么没给你办和程秀秀一天的机票到美国?的确,他说的有一些事实,签证很不好弄,货要到,时间也没法安排等。但是,我要告诉你,你的申报资料从来没在海关出现过。第三,老钟你应该比我更了解程豪吧,这次你放魏如风放得很开,大于程豪想要的程度,是因为你也怕有万一吧?还用我继续往下说吗?程豪希望你留下,帮他处理这批货,你将计就计让魏如风留下,接货等消息。你们都是在找最合适的替罪羊吧?” 老钟的嘴微微张开了,模样和平时精明的样子相去甚远,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只是直直地看着胡永滨。胡永滨跟他对视,老钟渐渐开始微微摇晃,接着就深深地喘气起来。 叶向荣敬佩地看了一眼胡永滨,转过头说:“我问你最后一遍,程豪躲在哪里?” “我……我真不知道……”老钟灰白着脸说,“他没告诉过我他具体要去哪儿,可能已经出国了。” 胡永滨和叶向荣对视了一下,他们都知道,现在老钟肯定没有说谎,他的确不知道程豪去了哪里。 从审讯室出来,叶向荣点了支烟说:“程豪没逃出去,我们一早就派人盯住了,最近都没有他的出入境记录,伪造证件的可能性也不大,他的照片已经被发出去了,他现在肯定还在中国,就是他妈的不知道他具体藏在了哪儿!” “你先辈着急,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案子你已经办得很好了。”胡永滨拍拍他的肩膀说。 “还没抓住程豪算什么好?”叶向荣愤愤地说,“你也要注意点安全,我怕你身份暴露后会惹麻烦。” 胡承滨微微一笑说:“放心吧,我自己有数。” 两人一起往侯队长的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们迎面遇上了吴强,吴强拉住叶向荣,塞给他几张照片说:“在西街仓库现场找到程秀秀的尸体了,你们看看吧,她当时是背冲着爆炸点,应该已经往外跑了,但是……人已经没样子了。” 胡承滨怔怔地看着照片中那已说不上面貌形状的人,想着平日里程秀秀搭着他肩膀向他要酒喝的样子,心下有点苍凉。他又想到了一直隐忍着站在他身边,绝望地恳求过他的魏如风,低声问:“那魏如风呢?” 吴强摇摇头说:“目前还没发现……他们说魏如风有可能比程秀秀还靠近爆炸点,所以……” 吴强的话让胡永滨和叶向荣都沉默下来,叶向荣的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他曾分别向这对姐弟承诺过,会帮助他们,而此刻他却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阿九带着夏如画一路向南,他们没住过旅馆,阿九总是把车开到偏僻的地方打个盹,然后再等程豪的电话,沿着他说的方向前进。他怕夏如画在路上挣扎起来,因此一直绑着她,并不停给她服用安眠药,甚至为了防止她逃走,连吃饭都只是给她灌些汤粥,夏如画一直昏昏沉沉的,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她总是宛如梦呓般的在半梦半醒之间呼唤魏如风的名字,这让阿九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阿九没和夏如画有过什么交流,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夏如画,那些天他几乎睡不着觉,一闭眼魏如风就出现在他面前,冲他竖拇指,笑着说兄弟。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惊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眠。要不是程豪时不时打来的电话,他肯定撑不下去了。 最终阿九带着夏如画在汉丰和程豪会合,三个人都不复当初的样子,从来衣装整齐的程豪却随便穿着一件旧衬衫,阿九眼底一片青色,满脸胡渣,而夏如画清瘦得只剩下一点重量,合着眼睛几乎看不出生命的痕迹。见面后程豪没和他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给了他一沓钱和一盒烟。阿九手里攥着他从不曾拿过的厚厚钞票,心底却一片茫然,和程豪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夏如画搬入荒芜残破的小屋时,阿九明白,他已经破釜沉舟,无路可退了。 夏如画是晚上醒过来的,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让她打了个颤,她迷蒙地环顾四周,这里没一个她熟悉的东西,她不禁蜷缩起身体,把目光定格在了程豪脸上。 “如……风呢?”夏如画很久没发出过连续的声音,嗓子有些嘶哑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让他进来陪我。” “你看,他她长得像我吗?”程豪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他举起手中的报纸,指着上面报道10·29案子刊登的程秀秀的照片,反问夏如画说,“眼睛和鼻子,嗯,好像是有那么点像。她还是像她妈,但比我们俩好看,从小就有人说她会长,挑我和她妈的优点。” “如风呢?你让如风进来。”夏如画慌张起来,她小声抽泣着说。 “她妈是生她的时候死的,那会儿我成分不好,穷得叮当响,她妈难产,大出血,市里的大医院不收她,我把她拉回镇子里,一路上她一直哭喊,但没一个人帮我们一把。镇医院值夜班的大夫过了好久才出来,他都没仔细看就说只能硬生了,她妈执意要冒险要这个孩子,结果秀秀生下来3个小时,她妈就去了……她明明能活下来的,她那么喜欢孩子,却只当了3个小时的妈妈……从那时起,我所有的感情就都交给这个孩(橘*泡泡鱼手打*园)子了,我发誓要连她妈的份一起,把我这一辈子和她妈没过完的下辈子都用在秀秀身上。我要挣很多钱,我要秀秀再也不用过没钱的日子,我要她幸福,我要她妈含笑九泉!” 程豪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激动地颤抖起来,夏如画恐惧地躲向床角,而程豪却一步步向她靠近。 “我的秀秀很出色,她漂亮,仁义,单纯。但是她死了!她都没活过她妈妈的岁数就死了!她居然和魏如风一起死了!” “不!没有!如风他没有死!没有死!“ 夏如画仿佛听见了什么可怕的魔咒,她疯狂地摇着头,大声嘶喊起来。程豪红着眼,把她按在床上,掐着她的脖子说:“他死了!就是死了!炸死了!烧死了!化成灰了!连骨头都剩不下来!我说他死,他就得死!” “为什么,为什么?”夏如画空洞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 “这你要问你自己啊。”痛苦和得意两种表情同时显现在程豪的脸上,狰狞而扭曲,他的眼睛里跳跃着诡异的火焰,如同那晚西街的大火,在夏如画的眼中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我第一次看到你,你身上很脏,染着阿福的血,眼睛像破了的玻璃珠子,里面什么都没有,那种绝望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样……那让我觉得很有趣,你们的弱点就在我的眼前,脆弱的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毁掉。我告诉你,你们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机会,有的人可以决定千千万万个人的命运,有的人只能承受别人的安排。魏如风太高估自己了,他居然真的敢找警察!他居然连累了秀秀!我要让魏如风死了都感到绝望!我要为我女儿报仇!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程豪哈哈大笑起来,他的手越掐越紧,窒息的痛苦使夏如画的神智渐渐涣散,极大的悲痛错位了时间和空间,雨水和火焰混合在了一起,一边犹自在下,一边犹自在烧。夏如画觉得自己心底的一根线随着魏如风湮灭的声息而断掉了,窗外一道闪电打过,命运轮回,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夜晚。 夏如画奋力地挣扎起来,她突然暴发的力量大得惊人,程豪被她击中了眉骨,血顺着他的眼角滴下。 他手一松,夏如画翻身爬下了床,她却并不逃跑,只是怔怔地往窗边走去,趴在窗台上笑着说:“你看,天黑了。如风就要回来了,他答应过我的,不会很久。外头下雨呢,我要拿伞去接他。对了,你快走吧!他回来会拿刀去砍你的。” 夏如画走到程豪身前,手指轻飘飘地划过他的肩膀说:“一下子,把这里割出血……” 夏如画“咯咯”地笑着转过了身,她猛地回过头,无比认真地说:“我们要到老到死都在一起的,我们真的幸福过,一定有一天,我会再见到他!你信吗?我信!” 程豪痴痴地看着她,任由鲜血迷了双眼。报纸里的程秀秀静静地躺在地上,孤傲地瞥着她的父亲,血滴晕染在她的脸颊旁,如同绽开了一朵妖冶的花…… 那年,夏如画22岁,魏如风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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