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作品赏析: 翡冷翠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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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人间,去吧!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间,去吧!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一②  
  ①写于1922年7月,1923年12月1日《晨报·文学旬刊》署名志摩,原诗后编者附言:“志摩这首长诗,确是另创一种新的格局与艺术,请读者注意!”
  ②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编》(1987年6月浙江文艺出版社版)所加,标出“一”。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去吧,青年,去吧!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夜,无所不包的夜,我颂美你!
  夜,现在万象都象乳饱了的婴孩,在你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象野外一座帐篷,静悄悄
   的,静悄悄的;
  河面只闪着些纤微,软弱的辉芒,桥边的长梗水
   草,黑沉沉的象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任
   凭惫懒的柳条,在他们的肩尾边撩拂;
  对岸的牧场,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阴森森的,
   象一座才空的古墓;那边树背光芒,又是什么
   呢?
  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听
   不出青林的夜乐,听不出康河的梦呓,听不出鸟
   翅的飞声;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黑夜的脉
   搏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在豁动
   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飞出这
   沉寂的环境,去寻访
  黑夜的奇观,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听呀,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

  六月十一日,一九二五年翡冷翠山中  
  ①翡冷翠(Firenze,意大利文),现通译佛罗伦萨,意大利一个城市的名字。

  去吧,梦乡,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梦乡,去吧!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二

  我们可能还记得徐志摩的名诗《偶然》中的最后三句:

  去吧,种种,去吧!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①写于1924年5月20日,原题为《诗一首》,载于同年6月17日《晨报副刊》署名徐志摩。 

  一座大海的边沿,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紧贴住安
   息的万象;
  波澜也只是睡意,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
   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只是一片模
   糊的声响。
  那边岩石的面前,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是人
   吗?
  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
  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的天空举着,——
  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
  是呀,悲泣——
  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
  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落在倦懒 的浪头上,落在睡海的心窝上,落在黑夜的脚
   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
  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酵的酒酿,作
   炸的引火,霹雳的电子;
  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
   涛——真伟大的革命——
  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化散了迟重的雾气,
  纯碧的天中,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
  一阵威武的西风,猛扫着大宝的琴弦,开始,神伟
   的音乐。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听了大风的呼啸,也象初醒的
   狮虎,摇摆咆哮起来——
  霎时地浩大的声响,霎时地普遍的猖狂!
  夜呀!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效的光亮!

  《去吧》这首诗,好象是一个对现实世界彻底绝望的人,对人间、对青春和理想、对一切的一切表现出的不再留恋的决绝态度,对这个世界所发出的愤激而又无望的呐喊。
  诗的第一节,写诗人决心与人间告别,远离人间,“独立在高山的峰上”、“面对着无极的穹苍”。此时的他,应是看不见人间的喧闹、感受不到人间的烦恼了吧?面对着阔大深邃的天宇,胸中的郁闷也会遣散消尽吧?显然,诗人因受人间的压迫而希冀远离人间,幻想着一块能杆泄心中郁闷的地方,但他与人间的对抗,分明透出一股孤寂苍凉之感;他的希冀,终究也是虚幻的希冀,是一个浪漫主义诗人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
  由于诗人深感现实的黑暗及对人的压迫,他看到,青年——青春、理想和激情的化身,更是与现实世界誓不两立,自然不能被容存于世,那么,就最好“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在人迹罕至的幽谷中能不被世俗所染污、能不被现实所压迫,同香草作伴,还能保持一己的清洁与孤傲,由此可看出诗人希望在大自然中求得精神品格的独立性。然而,诗人的心境又何尝不是悲哀的,“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岂是出于初衷,而是不为世所容,为世所迫的啊!“青年”与“幽谷的香草同埋”的命运,不正是道出诗人自己的处境与命运吗?想解脱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也许暮天的群鸦会帮诗人解脱心中的悲哀,也许也会使悲哀愈加沉重,愈难排解,终究与诗人的愿望相悖。这节诗抒写出了诗人受压抑的悲愤之情以及消极、凄凉的心境。
  “梦乡”这一意象,在这里喻指“理想的社会”,也即指诗人怀抱的“理想主义”。诗人留学回国后,感受到人民的疾苦、社会的黑暗,他的“理想主义”开始碰壁,故有“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的诗句。但与其说是诗人把“幻景的玉杯摔破”,不如说是现实摔破了诗人“幻景的玉杯”,所以诗人在现实面前才会有一种愤激之情、一种悲观失望之意;诗人似乎被现实触醒了,但诗人并不是去正视现实,而是要逃避现实,“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在山风与海涛之间去昂奋和张扬抑郁的精神。这节诗与前两节一样,同样表现了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在现实面前碰壁后,转向大自然求得一方精神牺息之地,但从这逃避现实的消极情绪中却也显示出诗人一种笑傲人间的洒脱气质。
  第四节诗是诗人情感发展的顶点,诗人至此好象万念俱灭,对一切都抱着决绝的态度:“去吧,种种,去吧!”、“去吧,一切,去吧!”,但诗人在否定、拒绝现实世界的同时,却肯定“当前有插天的高峰”、“当前有无穷的无穷”,这是对第一节诗中“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的呼应和再次肯定,也是对第二节、第三节诗中所表达思绪的正方向引深,从而完成了这首诗的内涵意蕴,即诗人在对现实世界悲观绝望中,仍有一种执着的精神指向——希望能在大自然中、在博大深邃的宙宇里寻得精神的归宿。
  《去吧》这首诗,流露出诗人逃避现实的消极感伤情绪,是诗人情感低谷时的创作,是他的“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碰壁后一种心境的反映。诗人是个极富浪漫气质的人,当他的理想在现实面前碰壁后,把眼光转向了现实世界的对立面——大自然,希望在“高峰”、“幽谷的香草”、“暮天的群鸦”、“山风与海涛”之中求得精神的慰藉,在“无极的穹苍”下对“无穷的无穷”的冥思中求得精神的超脱。即使诗人是以消极悲观的态度来反抗现实世界的,但他仍以一个浪漫主义的激情表达了精神品格的昂奋和张扬,所以,完全把这首诗看成是消极颓废的作品,是不公允的。
                           (王德红)

  三

  显然,这三句诗强调的不是“忘却”,而是“铭记”,自己对偶然邂逅的一段美好时光难以忘怀,希望对方也记住这段缘情;语气以退为进,似轻实重,表面上故示豁达,实际上却隐寓着留恋。这可谓是“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这是一种艺术的而非科学的、是间接的而非直接的表达方式。诗人或艺术家总是尽量隐蔽情感和思想,不让它们站出来“直接”说话,而是让它们隐寓在诗人为其创造的种种意象和设置的层层矛盾中,拐弯抹角、迂回曲折地“间接”表现出来。在《翡冷翠的一夜》这首诗里,我们将看到诗人是怎样“间接地”而不是“直接地”表现抒情主人公——一弱女子错综复杂、变幻不定的情感思绪的。
  诗一开始就切入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爱人的行期应该是早已决定了的,对这本没有什么可疑问的,但这女子心里并不愿意爱人离她而去,也不相信爱人真的忍心离她而去。这样,外在的既定事实同女子的内心愿望形成“错位”,产生了对不是猝然而至的行期却感到突然的心理反应。“那我,那我,……”这是一句未说完的话,它的意思应是“你走了,那我怎么办?”但如果这样说,就缺乏一种诗意,也欠缺含蓄,不能揭示这一弱女子复杂的心理活动。这里用重复和省略号,很好地传达出女子喃喃自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心理状态。“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有我”这是因留不住爱人而说的“赌气”话,女子心里仍在嗔怪爱人,她明知爱人是不可能忘记她的,却偏这么说,言外之意自然是要爱人记住她。但不管怎样,爱人的即将离别在她心里投下了沉重的阴影,对“残红”这一意象的联想,反映了她的精神负担和心理压力,她对爱人走后自己将独自面对现实处境而感到焦虑和害怕。她随即把苦楚的因由转嫁给爱人:“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爱情让人幸福,爱情也会让人苦恼,特别是相爱的人不为社会所理解、不为亲朋好友所支持时,更会有苦恼的感受。女子责怪爱人带给她爱情的苦恼。对爱的表现,诗从开头到这里,切入的是爱的“反题”,它不是正面表现爱,而是从爱人的即将远离在女子心中引起的难过、嗔怒、责怪等情绪反应,反衬出爱人在她生活中的重要以及她对爱人的挚爱和依恋。有了这层铺垫后,诗便从“反题”转入“正题”的表现,指出这爱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爱情因溶进了生命、溶进了人的自然情感、溶进了智性和灵性而闪耀着其独特的光彩。这种爱是让人难以忘怀的。能够拥有这种爱是值得自豪、叫人羡慕的。女子的苦恼与自怜被她所拥有的爱的幸福和爱的自豪湮没了,她再一次沉浸在烈火般的爱情体验中:“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四散的飞洒……”写列这,诗人没有让爱的昂奋、情感的高潮继续持续下去,而是笔锋一转,描绘了一幅非常优美的、令人陶醉的“死”的幻象。生与死是具有强烈对照意味的范畴,生意味着“动”,意味着生命;死则意味着“静”,意味着生命的结束。但生的含义和死的含义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在一定的价值坐标上,没有意义的生不如有意义的死,没有爱情的生不如为爱情而死,正如这女子所说,在爱中心的死强如五百次的投生。为爱而死,这“死”,实际上是另一层次的“生”,爱情因死而获得自由、获得永恒。诗人让抒情主人公从对爱情的幸福体验中转入对死的向往,这似乎来得有点突兀,其实并不矛盾,正是对爱情有着深刻的体验,才萌生了要实现爱情自由和爱情幸福的美好愿望,而这种愿望既然在现实世界中不能实现,也只能通过死来实现了。然而,如果诗就以弱女子为爱而死、进入到天堂或地狱的冥冥之界中而结束,这在艺术表现上并不能充分展开抒情主人公丰富复杂的内心情感,抒情主人公的精神境界也不能真正得以升华。实际上,诗人为抒情主人公设置了另一层矛盾。这矛盾来自现实世界与非现实世界(天堂或地狱)并不存在着本质的区别。也许天堂一如人们想象的是个幸福的世界,那么地狱呢?“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在现实世界里,这弱女子有如“残红”般“叫人踩,变泥”不被人怜惜反遭摧残的命运,进了地狱,她也“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这就不能不感叹“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的生存处境了。这种矛盾痛苦只有爱才能够抚平。这个弱女子可以舍弃现实世界,可以舍弃天堂或地狱,但不能没有爱——人间至真至美的爱情。有的人把生存的精神力量、精神支柱寄托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比如天堂;或寄托给一个虚幻的偶像,比如上帝。但徐志摩笔下的这个弱女子既不把希望寄托在天堂,也不寄托给上帝;如果她心中也有天堂或上帝的话,那么这天堂是有着至真至美的爱的天堂,爱人便是是的上帝。“——你在,就是我的信心”,“爱,除了在你的心里,我再没有命”,“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爱,爱人,是她生活的一切;爱,成为她人生的信仰。因此,即使她不幸死了,也不是飞到天堂或下到地狱,而是要变一个萤火,“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从“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只因天上有她的爱人——那颗不变的明星。“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抒情主人公错综复杂的情感思绪、爱怨交织的心理矛盾,终于在爱的执著与爱的信仰中得到了舒缓和统一,并萌发出美好的愿望,闪烁着爱情浪漫而又动人的光彩。
  徐志摩的这篇《翡冷翠的一夜》是摹拟一个弱女子的口吻写成的,他用细腻的笔调,写出依恋、哀怨、感激、自怜、幸福、痛苦、无奈、温柔、挚爱、执著等种种情致,层层婉转,层层递深,真实而感人地传达出一弱女子在同爱人别离前夕复杂变幻的情感思绪。抒情主人公这种复杂的思绪,也正是诗人当时真实心境的反映。写作这首诗时,诗人正身处异国他乡(意大利佛罗伦萨),客居异地的孤寂、对远方恋人的思念、爱情不为社会所容的痛苦等等,形成他抑郁的情怀,这种抑郁的情怀同他一贯的人生追求和人生信仰结合起来,便构成了这首诗独特的意蕴。这首诗不象徐志摩的许多抒情短诗那样,以高度的艺术凝聚力和艺术表现力显示其魅力;它是以细腻的笔调,对一种复杂情感思绪的铺叙,对一种自由流动的心理活动的铺展,有许多细致的细节描绘,这在艺术表现上也许会显得比较错杂凌乱、纷繁来碎,然而这正吻合了抒情主人公复杂变幻的思绪。在语言上,这首诗通篇用一种平白的、近乎喃喃自语的口语写成。口语表达不仅亲切真实如在目前,它比书面语更适宜表现“独语”;当一个人独自抒遣情怀、倾诉情感时,用口语表达方式(说话间的重复、停顿、省略、感叹等等)更适宜表现内心情感的变化和自由变幻的心理活动。口语表达自然、生动、贴切、灵活多变,是这首诗的成功所在。
                        (王德红 涂秀虹)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
  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
   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
   耀,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
  那边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
   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
  那边街道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
   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
  那边酒店的门外,麇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
   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
  幻想更不忍观望,赶快的掉转翅膀,向清净境界飞
   去。
   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
   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
   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
   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 软的湖心,沉酣的睡熟;
  那边“乳鸽山庄”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
  听呀,那不是罪翁①吟诗的清音——

  Thepoetswhoinearthhaverenderusheir
  oftruthapuredelightbyheavanlylaysl
  Oh!Mightmynamebenumberdamongtheir,
  Thegladybowldendmyuntaldays!  
  ①指英国著名的湖畔派诗人骚塞。 

  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
  美妙与诗歌的欢乐,苏解人间爱困!
  无羡富贵,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
  便撒手长瞑,我已不负吾生。
  我便无憾地辞尘埃,返归无垠。
  他音虽不亮,然韵节流畅,证见旷达的情怀,一个
   个的音符,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从窗棂里点飞 出
  来!飞入天空,仿佛一串鸢灯,凭彻青云,下
   照流波,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放歌称
   叹。
  接着清脆的嗓音,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Dorothy)①的?
  呀,原来新染烟癖的高柳列奇(Coleridge)②也在他
   家作客,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壁炉前烤
   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在必拍的
   作响,铁架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嗤嗤有声:
  Tositwithoutemotion,hopeoraim
  Inthelovedpressureofmycottagefire,
  Andbistiesoftheflappingoftheflam⒀
  Orkettlewhisperingitsfaintundersong,  
  ①华兹华斯的妹妹,通译为多萝西。
  ②即英国湖畔派诗人柯勒律治。 

  坐处在可爱的将息炉火之前,
  无情绪的兴奋,无冀,无筹营,
  听,但听火焰,飐摇的微喧,
  听水壶的沸响,自然的乐音。
  夜呀,象这样人间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四①

  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飞出了湖滨,重复逆溯着
   泅②涌的时潮,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Heidelberg)的一个跳舞盛会。
  雄伟的赭色宫堡一体沉浸在满目的银涛中,山下的
   尼波河(Nubes)有悄悄的进行。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
   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
   全牛,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长裙如云女
   宾,哄堂的大笑。
  在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
   夜——
  眼前只见烽烟四起,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
   云天大火屏,
  远远听得呼声,古朴壮硕的呼声,——
   “阿加孟龙③打破了屈次奄④,夺回了海伦⑤,
   现在凯旋回雅典了,
   希腊的人氏呀,大家快来欢呼呀!——
   阿加孟龙,王中的王!”
  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
   旬,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一座大山洞的跟前;
  一群男女、老的、少的、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
   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在煨烤大块的兽肉。猛
   烈地腾窜的火花,同他们强固的躯体,黔黑多
   毛的肌肤——
   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
   夜呀,你是我们的老乳娘!  
  ①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集》所加,标出“四”。
  ②疑为“汹”字。
  ③现通译为阿伽门农,希腊神话里的迈锡尼王。发动过特洛伊战争。曾任希腊联军统帅。
  ④现通译为特洛伊。为小亚西亚古镇。
  ⑤希腊神话中的美貌女子,曾被特洛伊王子诱骗,最后,被阿伽门农夺回。 

  五

  最后飞出气围,飞出了时空的关塞。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
  几百万个太阳,大的小的,红的黄的,放花竹似的
   在无极中激震,旋转——
  但人类的地球呢?
  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
  不好,他的归路迷了!
  夜呀,你在哪里?
  光明,你又在哪里?

  六

  “不要怕,前面有我。”一个声音说。
  “你是谁呀?”
  “不必问,跟着我来不会错的。我是宇宙的枢纽,
   我是光明的泉源,我是神圣的冲动,我是生命的
   生命,我是诗魂的向导;不要多心,跟我来不会
   错的。”
  “我不认识你。”
  “你已经认识我!在我的眼前,太阳,草木,星,
   月,介壳,鸟兽,各类的人,虫豸,都是同胞,
  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都受我的爱护,我是太
   阳的太阳,永生的火焰;
  你只要听我指导,不必猜疑,我叫你上山,你不要
   怕险;我教你入水,你不要怕淹;我教你蹈火,
   你不要怕烧;我叫你跟我走,你不要问我是谁;
  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
   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我是终古不变的真理与
   实在;
  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
   秘密,——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
   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
   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方向就是我。
  这是我的话,我的教训,我的启方;
  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你好奇的出发处,引起游兴
   的夜里;
  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这不是温驯的康河?愿你
   再不要多疑,听我的话,不会错的,——我永远
   在你的周围。

  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

  徐志摩的确是现代中国少有的至情至性的诗人!真的。有谁象他那样喜欢仰看天空?比他诗作丰盈的人不在少数,但似乎还没有别的诗人象他那样钟情于云彩、明星、神明之类的天空意象。这个特点很重要。被海德格尔称为“诗人之诗人”的荷尔德林曾唱道:

  假如生活是十足的辛劳,人可否
  抬望眼,仰天而问:我甘愿这样?

  是否仰望天空,往往是物性与诗性,现实与超越的尺度。因为诗人是以追求神性、歌吟神性的方式来确定人的本真生存,为人的本真探寻尺度,为人的超越筑造栈道的。所以,海德格尔断言:“诗便是对神性尺度的采纳,是为了人的栖居而对神性尺度的采纳。”(《……人诗意地栖居……》)这种采纳决定了真正的诗人必然都是在世俗中站出自身的天空仰望者和聆听者,他们将一切天空的灿烂景观与每一行进的声响都召唤到歌词之中,从而使它们光彩夺目悦耳动听,同时也将自身被生存尘埃所遮蔽的本真敞亮出来。
  徐志摩正是这样的诗人。《夜》这章散文诗是他早年留学英国写下的作品,艺术上还不很成熟,但无疑是在生存现实中面向神明的站出,一次对存在的“出神”聆听。这里,诗的说话者把自己当作“大母”怀中的一个,在沉静的夜色下呼请平等物的出场,从而使自己真正置身于一个敞开之域: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
   黑夜的脉博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
   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
   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
   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
  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这是一种真正的敞开,敞开的不只是日常现实中看不见(即被遮蔽)的存在,还有被遮蔽的本真的自我。正是由于这种双重的,互为关系的敞亮,诗人能够经由夜进入存在,看见“神”的站立,听见“神”的召唤,从而获得一种存在的尺度。这种尺度使诗人看到了二十世纪表面“一致的辉耀”背面那恶俗文明的后果:无耻,淫猥,残暴,肮脏。不夜城的灯红酒绿并不意味着精神的健全和诗意的丰盈,恰恰相反,这里是真正的诗意的贫乏——通过一百多年前“湖滨诗侣”故乡的神游,诗人发现了自然精神和本真的失落,从而仰天而问:“象这样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失落之路实际上是一条充满精神的声响之路,诗人逆溯着汹涌的时潮,甚至追寻到了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并把它们置放在宇宙的时空中。最后发现,在这条失落之路上,大地上的生存者成了大地的陌生者,连我们的栖居之所,连黑夜与白昼,也含混莫辨了(“但人类的地球呢?/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不好,他的归路迷了!/夜呀,你在哪里?/光明,你又在哪里?”)的确,当思考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样一些存在的根本问题,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时,很容易陷入一种虚无和绝望之境的。然而,能否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是否有一颗关怀源初和未来的心,往往是丈量一般诗匠与真正诗人的尺度。真正的诗人不只给人们带来快感、抚慰和愉悦,他还把读者引入新的发现里,引入已经忘记的、很重要的洞见里,引入人类经验的本质里,使读者能更广阔地领悟存在,理解同类和自己,意识到人性的复杂性,人生经验中悲剧与遭遇、激动与欢乐的复杂性。可贵之处还在于,面对自然精神和人类本真的失落,《夜》不是指向虚无或轻飘的浪漫幻想,而是面对真实的生存遮蔽,探寻真正的自我救赎之路: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
   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种下入深渊,上追神灵的诗句,在诗意贫乏的时代,具有生存感悟的深刻性。作为今天与未来的应答,《夜》几乎走到了绝望的边缘,然而正是在这意识的边缘,诗人握到了转机和超越的可能性:不是虚无,也不是简单逃向过去,回到人类的童年,而是更深地进入深渊,在狂风暴雨里,在浑沌动荡里,在真实的痛苦和空虚里,在炼狱和危险里,寻求真正的拯救与和谐。是的,救赎的可能植根于存在之中并有待于人类自身的超越。正因为领悟到这一点,在这章散文诗的结尾,说话者在经历了真正的焦虑与绝望之后,获得了心的安宁,从而真正与如同大母的夜取得了和解,站在万象平等共处的位置上,重新见到了如同源初记忆的湛露的绿草与温驯的康河。这时候,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禅宗的一个著名公案来:老僧几十年前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了后来亲见知识,有个人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然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王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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